65、废储(1 / 1)

雪势逐渐微弱,骤风停歇。

裴少疏为轻莺包扎完毕,将她抱回营帐榻上,嘱咐她暂歇,外面还有许多事要他这个丞相处理,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嗯,奴婢晓得,”轻莺乖乖缩进被子里,“不过太子殿下为何突然起兵啊,是因为被五殿下抢了风头吗?”

她虽不懂朝堂中事,却也清楚地明白储位之争有多激烈,自己这个细作就是某位皇子为了探听消息而送进丞相府的,甚至为了挑拨丞相与五皇子的关系命令她不择手段。本以为太子身为嫡出不会如此小家子气,却原来他才是最恐怖的那个,直接就带兵围山,还要杀了五皇子。

皇室中人亲情淡薄,果真如此。

“不止是受到了五殿下的刺激,更重要的是太子的母舅东昌王,他就是所有奴隶所背后的东家,倘若此时不反,等待他的就是削前罢官,抄家流放,甚至会危及如今东宫的地位。”“所以太子一党只能放手一搏。”

轻莺惊呆了,万万没料到奴隶所背后的靠山竟是异姓王,难怪如此猖獗。

如此说来,这个东昌王也算是她的仇人。

“大人早就得到这个消息了?”

“差不多,但我没想到太子敢真的起兵,”裴少疏神色严肃,“之前修书一封给远在边关的大伯,让他带了一队人马来长安,以备不时之需,本以为派不上用场,岂料……”轻莺点点头:"所以我们会没事的吧?"

裴少疏揉揉少女毛茸茸的脑袋:"嗯,我们很快就回家。"

对方出门之前,轻莺拽着他的袖口,黏黏糊糊撒娇,故意翘起嘴巴要亲亲。裴少疏低头在她唇角轻啄,哄了句什么。她安下心,躺了回去。

说完话,裴少疏走出营帐,此时元嘉帝已经清醒,正在自己的帐子里大发雷霆。只听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丞相大人暗叹一声可惜,抬步走进去。“好一个东昌王,好一个太子!真当朕老了,敢谋逆篡位!”

元嘉帝苍老的面孔怒气十足,君王哪怕年迈仍旧威慑力不减,周围的侍卫太监大气都不敢喘,见到丞相进门仿佛看见了救星。

“陛下息怒,飞威大将军已前去捉拿二人,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带他们回来向陛下请罪。”元嘉帝口吻冷肃:“谁让裴承私自带兵回京畿的?”裴少疏不卑不亢:"是臣。"

"你也胆大包天,无朕的圣旨敢召人回京!朕这个皇帝是不是该让给你丞相坐了?"元嘉帝着急上火见人就骂,裴少疏未曾放在心上。

裴少疏眉目淡然,俊朗的外表下裹着一层冷锋,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清晰平静解释说:“臣擅自揣测太子殿下对陛下有异心,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打草惊蛇,故而让飞咸大将军带了一队人马回长

安,暗中保护圣驾。倘若是臣小人之心误会了殿下,也不会因大张旗鼓的举动伤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父子之情。"

"都是臣的过失,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铿锵有力,进退有度,令人无力反驳斥责。

元嘉帝向来辩驳不过裴少疏,眼下火气消了大半,也就没继续追究,板着脸道:“罚你三个月俸禄。”

“臣谢陛下宽宥。”

二人说话的功夫,飞威大将军步步生威进了营帐,下跪禀报道:“末将参见陛下!”

元嘉帝往宝座上一坐,恢复气定神闲的君王姿态,慢慢开口:"大将军快请起。"

飞威大将军也没跟元嘉帝客气,直接道:“未将已经将太子殿下带来,东昌王见情势不妙,撤军回了山下,臣怕再出变故,没有追下山。”

"把那个逆子给朕带上来!"

话音落下,太子萧广陌从帐外一步一步走进来,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五皇子萧渐辰和世子萧明帆。

萧家可真是热闹。

太子自知气数已尽,眉目间再也没有索日里伪装出来的稳重和善,明晃晃露出阴鸷的目光,逐 扫过营帐内每一个人,尤其是视线落在元嘉帝身上的时候,更是轻蔑 笑。这一笑可了不得,元嘉帝怒极,拍着椅子扶手,浑浊的眼睛圆睁:“朕自认待你不薄,而你这个不孝子竟然谋害手足,起兵造反!你、你该当何罪!”太子冷漠地看着他:“父皇,装什么慈父啊,你对自己的孩子有几分真心自己心里清楚,今日如此愤怒,只是觉得我让你颜面尽失罢了。”

"你只在乎自己的脸面。"

元嘉帝脸色十分难看。

"朕问你,为何谋反?"

太子那双讥讽的眼睛跟元嘉帝年轻时一模一样,以至于元嘉帝自己都怔愣一瞬。

他咧开唇:“父皇且安心,我又没打算逼死你,只是打算杀了你心爱的儿子们,让你别无选择罢了。”

此时站在左侧始终未发一言的五皇子萧渐辰眸光微动,太子不愧跟他是兄弟,连想法都如此相似。只是太子比他更容易被激怒,导致棋输一着。若非东昌王奴隶所的事即将暴露,再加之元嘉帝突然赏了他一把先帝的弓箭,太子或许不会冒极端的风险,此番必是双重危机之下昏了头脑。元嘉帝痛心:"朕难不成还得谢谢你?"

太子笑得虚假。

二人陷入僵持,裴少疏在旁边冷不丁开口:“臣有一事回禀陛下。”

“裴爱卿说便是。”元嘉帝心绪浮动,看得关注朝政,语调有几分敷衍,谁知裴少疏下一句话就让他变了脸色。"臣已然查到大盛数百家奴隶所背后的东家,此人正是东昌王。"元嘉帝脑中炸开惊雷,错愕之间隐约明白了什么,难怪太子如此沉不住气,原来是他的母舅闯下滔天大祸!

逆臣!竖子啊!

“东昌王!不能放他回自己的封地,立马派人去追,务必将人带回来!”

东昌王手下不乏精兵,此番围堵猎场带的人马并不多,可一旦让他逮着机会回自己的领地……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拦住他。

太子冷嗤:“舅舅早已离开,父皇莫要瞎着急上火。”

元嘉帝气得想上前踹这个不孝子一脚。

“太子殿下,琼山的山下早有我洵阳王府的重兵把守,长安各城门亦有兵将,东昌王若想神不知鬼不觉散离,恐怕很难。”萧明帆立在那里,眉眼清隽文雅,语调悠悠,似乎在讨论 件无足轻重的小

事。

话刚落地,太子彻底脸色大变。

不可能,萧明帆怎么可能提前派人守在山下……太子目眦欲裂,仓惶视线逐一扫过帐内每一个人,五皇子萧渐辰、洵阳王世子萧明帆……丞相裴少疏。他们……他们何时联的手?!

这一刻,太子意识到自己早已满盘皆输,他自以为蒙蔽了萧明帆,实际上世子与裴少疏不仅没有蝴龋,甚至暗度陈仓坑了他一把!多可笑,千防万防,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萧明帆,你背叛本宫!”他大吼。

世子温和淡然,莞尔一笑:“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从不是一路人,谈何背叛?”从他知道太子伪善,残害手足的那一日起,就注定无法与他站在一起。

之后的日子他假意效忠太子,政事上与裴少疏水火不容,实则暗地里与丞相互通情报,只待对方自投罗网。

随后裴少疏将早已准备好的种种罪证呈上,其中包括春闱泄露考题的王郎中乃太子的人,收受购略尽数进了东官,另有火烧五皇子府,栽赃嫁祸二皇子,还有在五皇子新建府邸的房梁做于脚等罪行,个个铁证如山。

数罪齐发,一击毙命。

元嘉帝勃然大怒,立马拟定废太子的诏书。

很快门外传来东昌王已被王府兵马擒住的消息,太子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坐在了地上。

—场闹剧,至此落幕。

……

田猎结束,众人回朝。

短短几日,东宫太子被废的消息传遍朝廷内外,大街小巷,太子党彻底塌台,二皇子解除了禁足,但再度回到朝堂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再效忠于他。

如今的朝堂,已是五皇子的天下。

半年之前,谁都没有想到如今稳操胜券的人,竟然会是当初那个不受人待见的病秧子皇子。

元嘉帝在太子造反后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百官隐隐猜测,怕不是用不了多久大盛就要改换天地。

任凭朝堂风起云涌,相府安逸一如往昔。

轻莺煮好茶,端着一盏清莹如琥珀的茶前往无尘堂,路过清池,雪白天鹅扑闪着翅膀朝她吟叫。

回到相府真好,轻营禁不住感叹,她走路慢悠悠,不是故意偷懒,而是脚掌的伤口还没有好利索。回府后燕必安特意从太医署跑来给她开药,不用说也晓得这位太医是被谁叫来的。裴少疏让她多养几日伤,没事不要乱跑,可她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无趣至极,只有两只猫陪着玩闹。

所以她又忍不住跑来书房奉茶。

满打满算,一个多月已过,她身上的半月散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死到临头反而平静下来不少,只有一点特别难过,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裴相了……裴相会记住她吗?

是否会像她一样在深夜反复回味一个吻……

回首往昔岁月之时,会记得自己的书房曾经有个爱闯祸的小婢女吗?

都说毒发后人会变得很丑,她不希望裴相看见她丑陋的模样,想死的漂亮一点,让他记住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要不还是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偷偷离开人世好了…..

轻莺满腹思虑,已经开始思索把自己埋在哪座山头。

不知不觉走到无尘堂门口,她轻车熟路敲门,进门,把托盘放在裴少疏的书案上。

此时的裴少疏正在看几份案卷,伸手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清茶,望向身边的人。

“不是让你在自己屋里养伤?”

轻莺努努嘴,有点不满:“奴婢伤的又不重,只是划破了一点口子,哪有那么娇气……”

“让你清闲两天还不乐意?”裴少疏挑眉。

“一点都不清闲!”她鼓起两颊,如同咀嚼松子的小松鼠。

裴少疏不明所以,询问道:“难不成有人命你干活?”

“那倒没有。”

“那你还说自己不清闲,在忙什么?”轻莺小声嘟囔:“每日都在想大人啊,累死了。”手里端着茶盏的男人一愣,盏内清波荡漾,涟漪点点。

片刻,他的唇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调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你是故意的吧。”“什么故意?”轻莺抬起自己清澈见底的瞳眸,无辜地耸耸肩膀。比起冥思苦想的甜言蜜语,有些时候,往往是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更能撩动心弦。偏偏说的人并未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爱。

“没什么。”

裴少疏放下手里的茶,拿起一份案卷,状似无意道:“朝里许多替太子做脏活的人都落了网,有个人你应当识得,就是当初送你来相府的李侍郎。”话刚落,轻莺的神情骤然改变。

李侍郎是太子的人,轻营恍然大悟,原来在背后操纵自己做各种恶事的人是太子。如今太子被废,李侍郎入狱,到时候严审所有罪行,那她这个细作会不会彻底暴露呢……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衙门就来相府把她带走?耳畔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轻莺脑内空白无比,怎么办……这时裴少疏晃了晃她胳膊,问:“发什么呆呢?”轻莺努力掩饰心里的波涛汹涌,装作平静道:“没事呀,李侍郎本来就不好,被抓起来活该。”

“李侍郎会受审吗……?”她忍不住问。

“李侍郎是太子身边的亲信之一,现在墙倒众人推,刑部必然想从他嘴里挖出点什么,好去圣上那里讨赏。”

轻莺手心开始出汗。

裴少疏掀起眼帘,用漆黑的双眸专注认真地望着少女,似乎可以抚平所有不安情绪,嗓音清淡却稳重:“轻莺,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没、没有……”她支支吾吾。

“真的没有?”

裴少疏单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之上,温热触感让轻莺鼻子泛酸。

最后她受不住这种温柔,强烈的心潮波动令她无法思考,再待下去可能会失态,只好慌慌张张说:“大、大人,奴婢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语罢,来不及等对方开口,直接冲出门去,俨然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徒留案前的裴少疏轻叹口气。不能逼得太紧,有些事要她自己说出口才行。决意今夜早点回房歇息,明日跟她认真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