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殿鬼女哀哀鸣咽,程净竹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过去 把捉住阿姮手腕,力道之大,令阿姮立即回过神,她抬起脸,魂火星星点点四放飞浮,影综殆尽,昏味之中,她先看了一眼自己被程净竹紧紧摸住的手
腕,纤细的凝脂白玉镯亦被他手掌包裹,他指节力道很重,简直像要顷刻毁掉她这副壳子。
阿姮茫然望他,只觉得他神情有些古怪,淡色的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迫于殿中人鬼齐聚,异常纷杂而咽下。但程净竹依旧攥握着她的手腕,指尖金芒绕镯流转,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拧起眉头,眼底疑云浓沉。难道,他看错了?
此时,殿中僧道们心中难忍,便不由各自念起佛经道经,以期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不愿再为人的二十来个鬼女们能够如她们所愿,化风,化雨,从此一身轻。
三位判官乃至间王都有些动容,间王在宝座上长长叹了口气,道:“阳间世道朽烂,实为人心朽烂,朽烂的心使帝王昏聩,使小人横行,使璇红郡主这样的女子一生飘萍,受尽苦楚。”
“神仙,不是救苦救难吗?”很久很久,晓雨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转过脸,望向阶上:“这样的世道,神仙怎么忍心呢?”
“晓雨姑娘。”
阎王说道:“神仙救苦救难,救一人,救百人,救千万人都改变不了世道,世道是人的世道,不是神仙的,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人自己,神仙并非因人而存在,而是世有妖庵,所以有神,此为相生相克
的阴阳正理。”
晓雨沉默,怔怔望着璇红消失的方向。
此时,赏善判官将赏善录上呈给阎王,道:“阎王,晓雨在万艳山苦修几十载,无论活人还是鬼魂,千百女子受她护佑,巢州女子之间隐秘流传其名,不少苦命女子年年为其供奉香火,以期死后 不入
阴司,魂归万艳山,她们奉蛲雨为国主,成一女儿国,受晓雨庇护,虽死,却若重生。"
鬼女们全都跪了下来,那梁泪眼盈盈,哽咽道:“阎王大人,小女春梁,生在小户人家,长到十四岁,受纨绔欺压,彼迫与人为妾,小女抵死不从,上吊而死,小女之所以不愿来阴可,是怕 怕这里
比阳间还冷,怕无人听我冤屈,为我做主,躲避阴司是小女自身之罪,请阎王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国主!"
“阎王,请阎王大人不要怪罪国主!”
“请您不要怪罪国主!”
鬼女们无不俯首恳求。
因为晓雨在此,所以赏善录上将她生前死后所有行止说得很是清楚,阎王翻看了一阵,随后道:“也无怪你们这些女子对阴司生惧。”
阎王看向那始终跪在 旁的方徐,声音冷了下来:“方徐,吾当初是欣赏你在阳间作为一个将军,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一生戎马为君为民,所以才招你为阴律判官,学极幽府,可吾却不料你身为 府判
官,竟然色欲熏心,璇红郡主生前所受种种都不能令她心灰,却是你在她死后强占她为鬼妾,这才让她阴阳两处绝望,不肯再为人,吾问你,你可知罪?”
方徐垂首,闭了闭眼,道:"下官……知罪。"
“好。”
阎王间言,冷哼一声,随后下令:“阴律判官方徐身为极幽府之首,掌我阴司律法,却不正己身,欲壑难止,致使法度不明,来啊,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罚恶判官立即招手,数个鬼差立即一拥而上,将方徐拖下殿去。
“晓雨。”
此时,阎王又唤。
晓雨闻言,立即垂首施礼。
“你做人,无论顺逆皆能自处,不自怜,而怜众生,做鬼,更是为这些鬼女们付出全部,包括那颗你得来不易的内丹。”
阎王看着她,继续说道:“精怪有了内丹才成妖,其中多少不易,取决于天时地利,而鬼修丹则比精怪要更加不易,你短短几十载便能修成-颗内丹,足见你修行至苦,慧根无垠,更重要的是,你有
颗海纳百川的心,装得下众生苦难,立得住良善之本,今日,吾便封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辨善恶,正法度!"
阎王一挥袖,烟雾扑向蛲雨,她手中立即出现了一根玉笔,那正是方徐此前拿在手中的阴律判官的判官笔。晓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判官笔,她眼睑微微颤动,紧接着如梦初醒般,立即俯身叩拜:“晓雨……谨遵阎王谕令。”那察查判官捋须笑道:“往后,晓雨判官与我等便是同僚了。”
赏善、罚恶二位判官都点点头。
晓雨起身,与三位判官见礼。
此时,阎王又对春梁等鬼女们道:“尔等生前死后所有恩怨都已分明,吾怜你们生前遭遇,而你们身上又无 恶债,吾许你们立即轮回,去吧,随孟婆去奈何桥,将来,你们会到好人家去的。”春梁等鬼女立即叩谢阎王。
“何秀才。”
阎王又对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水鬼道:“你是个好后生,若不是你生前贪杯,也不会落得如此水鬼下场,吾念你正直守信,想留你在阴司做个文书,不知你可愿意?”“谢,谢谢阎王爷爷!”
何秀才激动得颤声道:“如此一来,小生便有机会去照顾爹娘了!”这远比他从前设想的脱离水鬼身份,转世投胎还要好。
察查判官走上前,朝僧道们招招手:“尔等皆是活人,不能在阴司久留,否则会伤及寿数,快快随我离开吧。”僧道们都跟了上去,那老道见程净竹还拉着那女妖的手,他不由“嘶”了一声,喊道:“哎,小友!咱们快走吧!”程净竹抬眸看向他,此时,阎王从案后出来,抬手道:“你们都先去吧,吾还要留下这小友说些话。”说话间,阎王的目光透过冠冕珠帘,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意味不明。
那老道自是不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先与其他人一块儿被那察查判官领了出去。
程净竹松开阿如的手,那种有别于阴可的寒冷的温度很快淡去,阿姮抬眸与他相视,不过瞬息,霖娘走到阿姮身边,或许因为哭过,她声音还有点哑:“阿姮,程公子,我 想去送送看梁她们。”
此时,阎王却看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这位姑娘,你身上可是元真夫人的宝衣?”
他依稀记得,当初瑶池盛会,他曾在宴上见过元真夫人身上的云肩。霖娘连忙欠身,答:“小女承蒙元真夫人点化,这宝衣正是元真夫人所赠。”
阎王闻言,点了点头,道:“元真夫人既许你如此造化,想来你也该是个心诚纯善的孩子,你去吧,送她们去奈何桥上话别。”霖娘低首应了一声,又小声问阿姮:“你去吗?”
阿姮却看向程净竹。
程净竹对上她的目光,道:“你们去吧。”
霖娘拉着阿姮,跟晓雨、看梁她们 块儿被孟婆领着往奈何桥的方向去,阿姮走到殿外,身影几乎险没于幽暗中,她停步,回头,只见殿中阎王快步下阶,一手撩开冠冕前的珠帘,凌近那白衣少年面
前,不敢置信地审视他。
霖娘拉了拉阿姮的衣袖,阿姮收回目光,与她一块儿走了。
阎罗殿中,鬼差尽退,赏善、罚恶二位判官也都出去了,一时间殿中死寂,阎王看着面前这少年的脸,他心中有些不确定:“是……您吗?”
地面白雾浮动,四周鬼火幽幽,少年眉目沉静,神观若雪:“阎王只是想问这个?”
“是您吧。”
阎王终于确定,他手中仍抓着珠帘:“吾记得那时您年纪幼小,还是个十二三的孩童模样,想不到,吾今日竟然能见您长大成……”"
"上界知道她了?"
程净竹似乎没有什么心思听他那些追忆。
阎王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面前这少年,沉默了好久,才道:“上界只知元真夫人在赤戎化为封印镇压天衣人的事。”
赤戎在三界之外漂浮日久,上界-直不曾找到它的准确方向,直到那日土地赵是馨的消身咒突破结界冲入天庭,正好惊动元真夫人,她入了赤戎,再没有回音,只有她的法器回到上界,带回天衣人火
种四散人间的消息。"
阎王说着,他大抵是觉得珠帘有些碍事,便将冠冕脱了下来:“赤戎被九仪娘娘变作天衣人的四牢,天衣人却还有本事让赤戎漂浮不定,使上界难寻其踪,这么多年过去,土地赵忌馨的消身咒突然冲破结界,天帝当时便猜测,您……也许还活着。"
“因为除您以外,没有人可以找到赤戎。”
阎王望着面前这少年,他明明正处于一个凡人最青春明亮的年纪,但那双眼却深邃而寂冷,一点也不鲜活。提到天帝,阎王却从这少年脸上找不到丝亳情绪波澜,他双眸若幽深静水,只是盯着阎王,道:“我要带她走。”
阎王当然知道他口中的这个“她”是谁,阎王沉默了一瞬,说:“这是吾不能决断之事,吾身在神位,绝不能徇私,何况此妖邪还有九仪娘娘法器在身。”程净竹却问:“难道阎王以为,九仪娘娘的法器是随便什么妖邪都能触碰的?”
“这……”
阎王一顿,这也却是他所不解之处。
"万木春非但不伤她,还任她驱策,阎王不是看到了吗?"
阎王点点头,道:“吾亲眼所见,岂会不信呢?您说,这难道是九仪娘娘的意思么?可九仪娘娘为什么愿意让万木春为那妖邪所用?”
程净竹垂下眼帘,道:“我不管您是否上报上界,但您应该明白,万木春在她手里,您杀不了她,但若您执意将她困在阴司,她定然能将您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九仪娘娘虽早已化身于三界之外,存于茫茫宇宙之中,但她的法器却拥有她的意志,万木春是九仪娘娘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不世神器,它既然肯留在那妖邪身边,便一定会维护于她。
间王早已领教过那阿如的顽劣,强留她在阴可,她定然能将这儿搅成一团乱麻,但此时他又想不明白九仪娘娘其中的深意,他叹了一口气:“可她是妖邪,妖邪生来欲壑纵横,人类讲道德,讲善恶,妖
邪却全凭本能而动,而他们的本能便是无穷尽的欲望,欲望会驱使他们为恶,为祸,何况吾观她并非普通妖邪,鸟曾花草化成的精怪成妖,至少还能有些情根,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本相,只有锋利的戾气。
若放任下去,将来必成祸患。
璇红身上本有天衣人的火种,若我猜得不错,火种阴差阳错,如今已经到了阿姮身上,她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存在,我想孰轻孰重,阎王自能分辨,今日,我必须带她离开。”程净竹说着,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剩下的火种我会一个不少地找回来,我答应过元真夫人。”
“白泽殿下!”
阎王眼见他颀秀地背影融入殿外的浓黑之中,他不由唤道:“殿下……吾为何看不到您的本相?是不是……”阎王往前走了几步:“是不是当年赤戎大战,您的身躯……没有了?”
程净竹整个人都隐没在一团浓黑里,眼前嶙峋的石壁,潮湿的水露,深邃的黑暗,刺激着他的某段记忆。
程净竹垂下眼帘,手中那串霞珠亮晶晶的光点缀他的眼,丝绳在霞珠中间显露一截又一截鲜红的颜色,没有回应任何,朝奈何桥的方向去了。阎王追出殿外,昏黑中,他看到那少年衣袂猎猎,背影模糊。奈何桥上,春梁正与晓雨、霖娘话别,春梁与霖娘都在落泪,晓雨抬手替她们两个擦泪,又对春梁说:“去喝汤吧,忘记一切,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国主……”
春梁哽咽地说:“我,我舍不得您……”
其他鬼女们也都鸣咽着,连声唤国主,晓雨抬眼,目光从她们脸上一扫过,晓雨对她们笑了笑,说:“我们并不是永别,我盼着你们忘记 切,忘记那些苦,那些疼,去重新拥有做人的勇气,而我会永远在这里,我永远看着你们,保护你们。"霖娘拉着春梁的手,吸吸鼻子,说:“春梁,去吧,下辈子,你一定要快乐幸福,我会记得你的。”
春梁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阿姮站在边上,看着春梁她们还在桥上依依不舍,而那孟婆早已在桥心备好数碗汤,等着鬼女们——过去,端碗饮下。
“你在想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落在阿姮耳畔,阿姮转过脸,只见孟婆正佝偻着身躯,站在她身边,对她微笑。
也许是她这笑容太慈蔼,让阿姮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阿姮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胸口,说:“我这里,有璇红的感情,我不舒服。”
孟婆却看了一眼她胸口,唇边淡笑未敛:"不,姑娘,那不是璇红郡主的情感。"
在万艳山上,斑红操控黑气笼罩整个照雪坡之时,阿姮觉得胸口不舒服,小神仙说,那是班红的情感在作崇,所有人都会被航红影响,阿姮理所当然地以为此时自己的异样,还是璇红作崇,可这孟婆却
笃定地说不是,阿姮疑惑地问:“那是谁的?”
“你自己的。”
孟婆说着,转身顺着石径穿河而去,阿姮听得没头没尾的,不由追上去,问她:“我的?”
石径尽头,入一片花阴,孟婆提来一桶河水,用葫芦瓢舀水浇花,见阿姮还跟着她,便笑道:“问我做什么?你自己应该比旁人更清楚。”
万木吞早已回到阿姮发售间化为一根焦黑的木簪,绽开簇鲜红的山茶,孟婆看了她发间一眼,又舀了一瓢水起来,说:“世间精怪多是什么乌曾花木,又或者是虫鱼,他们都有本相,有真身,而你却
什么也没有,你生来无形无相,这银汉之水所造出的本相,倒是与你十分相合。”
“你也知道银汉之水吗?”
阿姮看着自己的壳子,对她说:“这是小神仙给我造的壳子,就是有点容易坏。”
"人的皮囊比你这壳子更容易坏。"
孟婆看她这副天真的模样,笑眯眯地叹:“天上银汉迢迢,要取来那里的水来给你做壳子不是易事,那位小公子定然费了不少功夫吧?”
阿姮想到那个渔村,那片竹海,她问,“天上的水那么难得吗?”“是啊。”孟婆一边浇花,一边说道。
“我不知道,”阿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孟婆闻言,抬首看向她:“你除了胸口里不舒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点没力气。”
阿姮说道。
你生来是妩邪,而万木看却是神物,还是朝露的东西,”孟婆慢慢地浇水,“朝露的东西随了她的性情,锋利得很,你年纪还太小,还没有长成那些人期望的样子,对于你来说,万木春的神力太过霸
道,哪怕它肯供你驱策,它的力量却并非是你的东西,所以它会透支你的气力。"
"当它彻底属于你,你也就不会这样了。"
“那些人?”
阿姮却敏锐地抓住这一点。
孟婆浇花的动作一顿,她端详着阿姮,发现她眼中茫然,孟婆徐徐吐出一口气:“那些人是疯子,朝露也是疯子。”
“你为什么总提起她?”阿姮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阿姮揉念着“朝露”这个名字,“那个九仪娘娘为什么会容许她的法器属于我?”“若她不许,你就不敢要了吗?”
孟婆却问她。
阿姮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木簪:“既然落到我手里,我凭什么要还给她?”孟婆闻言,不由笑:“阿姮姑娘,你有点像她。”“你和她相熟吗?”
阿姮蹲在她身边,问。
孟婆却不答,正好花浇完了,她抬头扫一眼花木外,对岸奈何桥上鬼女们停住不动,孟婆拍了拍阿姮:“来,拉我这老骨头一把。”阿姮被她拍了拍脑袋,眉头一拧,但见孟婆朝她笑,阿姮撇嘴,还是一把将她拉着站起来。
"小姑娘毛毛躁躁的。"
孟婆被她—把拽得老骨头摇摇晃晃:“应该是汤不够了,我得添些去,你帮我打水浇花。”
孟婆往花阴外去,顺着石径过河,阿姮不知道这个老婆婆为什么这么冒昧,但她看着面前这片花木,此时人间应该是入夜了吧,她这双眼竞然看到了花枝颜色,她被眼前 幕取悦到,却见枝下有花菱
顿,要枯不枯,她想了想,还是勾了勾手指,红雾如缕,浮动去河边,引来河水遍洒花阴,好似落雨。
阿姮实在累极了,她转头,只见花木深处有一处石案,案边燃着几盏灯,照得案上满满当当摆放了无数琉璃瓶盏。
幽微灯火之下,琉璃晶莹。
阿姮走近那案边,方才发觉琉璃瓶中似乎有火光莹莹,颜色缤纷,阿姮觉得有趣,不由伸出手去。
“不要碰!”
孟婆的声音忽然传来。
阿姮抬起头的刹那,手指碰到边上的琉璃瓶,由于案上摆放太满,那琉璃瓶只被阿姮轻轻一触便倒向旁边,连着另一只琉璃瓶一块儿摔落在地。琉璃应声而碎,阿姮看到两团紫焰纠缠着飞浮而起,迅速消散。
孟婆快步过来,只见地上两只碎瓶,叹了口气:“老身不该留你在这儿,你将极幽府给搅成那样,晓雨要上任,还得先重修洞府才行,你啊,顽劣。”"不就是两只瓶子。"
阿姮满不在乎。
这瓶子是没什么大不了,可瓶中的东西却是人的执念,”孟婆将她 把拉过来,生怕她再动手,“不是所有生魂喝了我的汤就能忘记切,有些生魂生前执念大深太重,我只能挖出来他们的执根,封
在这琉璃瓶中,再埋入阴土里,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使执根消融。"
“你方才打碎的瓶中乃是两个女子的执根,”孟婆捡起琉璃碎片,“如今那执根已经追随她们的生魂转世去了,这样一来,她们必定会想起前世的一切。”孟婆看着她道:“阿姮姑娘,老身在奈何桥一日不得闲,今日你惹下来这祸事,你必须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阿姮微微一笑,却道:“我不要。”
“小孩子就是不听话,”孟婆摇摇头,却也分毫不动怒,而是幽幽道,“你不想知道如何让万木春真正属于你吗?”
她盯着阿姮:“朝露是众神之首,天地之母,天上地下,找不到一件比她的法器更厉害的东西,你 不想要它全部的力量吗?想知道,就去将这事解决,人自己闯了祸,必须要自己收拾干净。”阿姮不得不承认,这老婆婆说的话真令人心动,她“哦”了一声,说:“那个烂摊子在哪里?”
孟婆一笑,道:"南边邕宁国,彭州。"
阿姮满脸不高兴地往外走,花影重重,她走到花阴将近处,抬头却见那白衣少年,她望着他:“小神仙?”她一路行来,发间落了不少碎花,此时四周昏昧,程净竹垂眸看着她,笃定道:“阿姮姑娘,火种在你身上。”阿姮愣了一下:“什么?”“璇红身上的火种已经到了你身上。”程净竹说道。
阿姮间言,几乎是立即敏锐地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玉镯,她想到,璇红将那玉镯推到她手腕上之后,她有 瞬觉得壳子有点烫,也许火种便是那时候跑到她身上来的,而疏红那时乃是弥留
之际,未必是她故意为之,而是火种狡诈,不肯放过任何可以悄无声息重新附着的机会。
但阿姮抬起眼帘,却笑盈盈道:“是吗?我感觉不到啊。”
“那不是好东西。”
程净竹说。
“哦,”阿姮点点头,“可是在你们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程净竹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阿姮含笑的眼睛,片刻,他道:“天衣火种在你身上,但你暂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所以它才会隐忍蛰伏。”
“谁说我没有?”
阿姮凑近他,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你明明知道,我有血欲。”
程净竹微扬下颌,避开她的过分亲近,嗓音清若玉磬:“火种在你身上,所以你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种的所在,阿姮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去找到下一枚火种。”他垂着眼帘,与她相视,语气十分认真。
“我不去。”
阿姮嘴上故意这么说,肯定是要跟着他的,毕竟他有一颗好心,但帮他找火种?那东西似乎很有些神秘,她更想据为己有。
程净竹拧了拧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阿短又凑了过来,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弯弯的,问他:“你说,我是因为身上有火种,所以比你更能感知其它的火种,那么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而能感知火种的存在?”
程净竹却沉默地盯着她。
他的神情很冷,让阿姮有一种被冰雪包寒的感觉,花瓣从发上落到她手背,她想起孟婆说的烂摊子,她一下回过头,远远望去,石案上不再有疏璃莹光,孟婆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她又看向程净竹,说:“你知道邕宁国在哪儿吗?”
“知道。”
程净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提起邕宁国。“那彭州呢?邕宁国的彭州?”阿姮又问。程净竹微微颔首。
阿姮勾着衣角,有点不太自然地说:“我打碎了琉璃瓶子,放跑了两个女子的执根,那老婆婆非要我去收拾烂摊子。”
程净竹沉静的眸子微敛,淡声道:“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阿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小神仙,你好像很了解我。”
"你先陪我去找那两个女子好不好?我又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她凑近他。
程净竹神情冷淡,凝视她。
“……我跟你去找火种还不行吗?”阿姮抓住他的手臂,“你先帮我,你肯定会帮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
满头的花瓣因为她的亲近举动而落到他身上,程净竹浓长的眼睫微动,他挣开阿姮的手,道:“一言为定。”
阿姐忽然嗅到一分隐秘的,芳香的血气,抬起脸,目光却倏尔凝在程净竹眉心,那红痣中间似乎陷陶又有血线,她伸出手指探向他眉心,却被他捉住手腕,阿姮也不恼,好奇地望着他:“小神仙,你这
里为什么又流血了?"
程净竹丢开她的手,眉眼漠然:“这是上清紫霄宫的惩戒。”
“惩戒?为什么要惩戒?”
“因为犯了戒。”
"那你犯了什么戒?"
程净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对于她无处不在的好奇心,他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一副无情的眉眼,嗓音冷得出奇:“色欲。”阿姮听见这两个字,几乎立时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淡色的唇,她想起璇红的楼阁中那扇彩绘屏风,想起璇红那时的耳语。她更想起那漫天浓黑的烟气中,没骨花的香味那样浓郁,无限充盈着她的口鼻,她想起他的沾血的手指,冰冷的吻。“哦,你说那个。”
阿姮说道。
“是,”他与她相视,“抱歉。”
"为什么又道歉?"
阴寒的风吹落繁花如雨,阿姮试图理解,但还是满脸不解:“你欠了我什么……”
她的目光缓缓从他的唇往上,到他高挺的鼻骨,再到那双别透清冷的眼睛,她忽然 把抓住他的于臂,另一只手一下环住他的后颈,她手指很快按住他颈后坚硬的肌肉,压着那块突起的颈骨使他不受控
低头的刹那,她抬起下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随后她含笑的话音模糊在彼此的唇齿:
“还我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