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1)

化神 山栀子 2894 字 2025-01-26

阴司常年晦暗,从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晓雨送走奈何桥上所有鬼女,又奉命送程净竹三人返还阳间,此时阳间天光隐露,正是破晓时分。晚秋露重,晶莹沾衣,晓雨望了一眼蒙蒙雾气中的远路,她回过脸来,对三人说道:“听说你们要去邕宁国,此地便是邕宁国边界了。”明明前两日还在岐泽国巢州的万艳山上,此时从阴司中出来,却已在邕宁国边界,阿姮望向雾中那条宽阔大道,晨光更亮,她眼中所见的色彩——褪尽。

“多谢。”

程净竹颔首。

晓雨手持玉笔,她残缺的魂魄正在被这法器温养补全,她身影不算淡,此时她注视着面前这少年,还以一礼:“程公子,是晓雨该谢你们,当日万艳山上,多谢你们襄助。”

说着,晓雨的目光凝在程净竹脸上一瞬,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阿姮阿姮仍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袍,衣捏在层风中擦着她的脚踝,乌黑的医边只有那根开着红山茶的焦黑木簪,微卷的浅发随风而擦着她的脸颊。

晓雨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阿姮递来一物,随后,她听阿姮道:“还你。”

"我不是已经送你了吗?"

晓雨看着她,说道。

阿姮捏着那支三尾偏凤,流苏晃动着,轻扫她的手背:“璇红说,这是你的陪嫁之物。”

晓雨闻言一怔,双目柔和地凝视着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什么是陪嫁吗?”

“不太懂。”

阿姮眉眼之间一片坦荡天真:“但好像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晓雨抬手,却并未触磁那支偏凤,而是轻轻拍了拍阿姮的手背:“重要的是记忆,是人,而不是这件东西,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早就散了,我不用它作为任何寄托了。”

阿姮听不明白什么宴席不宴席的,晓雨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看着阿姮手腕间的玉镯,说:“阿姮姑娘,我相信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还有,希望你会喜欢这个世界。”

晓雨情真意切地祝愿,而阿姮闻言,却愣了一下。

此时,晓雨明显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上有一道细微的伤口,结了鲜红的血痂,他一言不发,而烧雨却开口道:“程公子,阎王有令,命我转告公子,

哪怕阴司不问,亦不敢不传于天听,他说,您应该最明白重劈混沌,再造三界的意义。"

晓雨这番话文在隐晦,霖娘 头雾水,而阿姮则看向身边的程净竹,清晨的冷雾中,他垂着眼帝,神色不清,阿姮不自禁将视线定在他的喘唇,回想起那片连天的花阴,纷纷的花雨远不如没骨花的否气

浓郁,以至于她更轻易嗅到他身上那股隐约的药香。

他似乎并不想还给她。

所以他那 刻辉身倡硬过后,他很快像摆住 条蛇的七寸那祥,一把拒住她的脖颈,目光犹如寒刺钉入她的壳子,极致的危险意味不断在阿姮耳边叫露,可她胸中却因此而进发出一种破坏欲,彼此后齿分离的刹那,她又追上去咬他的嘴唇。

任由他制服她脆弱的颈项。

她咬破他的下唇,鲜红的血珠顷刻涌出,她在这种快要将她整个躯壳都毁坏的危险边缘沉溺于他芳香的血气。哪怕咽喉被他手掌制约,阿姮扬起脸,唇上沾着他的血,眉眼盈盈:“我听孟婆说,要做我的这个壳子是很难的,小神仙,你小心一点。”

“告辞。”

程净竹的声音响起,阿姮回过神来,见他对蛲雨颔首,算是作别,随后便往前去了。

清晨的风正料峭,吹动少年洁白单薄的衣袍,他颈后的背云顺着脊柱沟垂下晶莹的一串,在阿姮的眼中闪动亮品晶的光芒,阿姮几步追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霖娘对蛲雨道:“国……不,晓雨判官,有朝一日,我也会像你一样得道的!”

晓雨闻言,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底笑意温和:“赵姑娘,你一定会的,我期盼着那日。”

霖娘笑了一下,转头见阿姮与程净竹身影渐渺,她连忙对蛲雨道:"蛲雨判官,我走了!"

霖娘急匆匆地追着阿姮去了。

晚秋的朝阳日一时烤不干这山间的雾气,晓雨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身披珍珠云肩的年轻姑娘快步朝那个黑衣少女奔去,拉住她,抱怨似的:“阿姮,你也等等我啊。”山雾浓浓,衰草从丛,阿姮看了一眼抱住她手臂的霖娘,转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烟气里,山野茫茫,晓雨早已消失不见。

再回过头来,那白衣少年明明步履轻缓,身影却很快在山雾中朦胧,阿姮步履飞快,拉着霖娘跟上去,路过一道石碑,碑旁野草蔓蔓,阿姮忽然停下。

“阿姮?”

霖娘疑惑地唤她。

阿姮却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她,此刻,她分明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跳跃,像一团烈火,兴奋地灼烧。

阿姮的眼瞳变得暗红。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道矗立在道旁的石碑。

石碑有巍峨之势,碑上刀凿斧刻,书有几个大字,阿姮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邕宁国。”

霖娘念出来,说:“这应该就是邕宁国的界碑了。”

邕宁国。

阿姮转过脸,遥见远处山雾与朝阳的金芒相互交织,那少年似乎停在那里了,日光太刺眼,阿姮看不清他,却分明感觉到他的目光。孟婆说的烂摊子在邕宁国。

第二枚火种,竟然也在邕宁国。

阿姮不再看那界碑一眼,拉着霖娘跟了上去,到了那少年面前,她眼眉弯弯,眼波盈盈,他瞥了一眼远处的界碑:“怎么了?”

“没怎么啊。”

阿姮眨眨眼睛。

程净竹闻言,目光落回她那张看似无辜的脸。那不过是清淡的一瞥。但阿姮却觉得胸腔里那团烈焰无端跳跃数下,她不动声色地忍了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要乖乖告诉他火种的下落。

那是她看上的东西。

“走吧。”

程净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彭州处在邕宁国的腹地,若靠人力,哪怕有上好的马匹,从边界到彭州也要十来天,而阿姮他们三人只用了两三日便抵达彭州。

邕宁国偏安南边与岐泽国十分不同,彭州的房舍皆为白墙黛瓦,城中巷陌纵横,水路交错,今日天上小雨,一派烟雨朦胧。

阿姮发觉霖娘自进城后便低着头沉默不语,伞沿被她一再压低,以至于阿姮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霖娘浑然未觉,险些撞到人,阿姮一把将她拉过来,却见她的第一反应是用外衫领子挡脸。这-路他们走得很急,腾云驾雾并未遇上什么人,而此时彭州城里却到处都是人,阿姮此时方才注意到森娘常戴的皂纱似乎早就不见了,她总要摸自己的额发,宁愿头发凌乱些,可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总忍不住用手去摸,去挡。

就像晴芸,像那些鬼女们,晓雨的内丹被金尺招来的天雷击碎,她们美丽的面目被剥去的那刹那,她们的神情与霖娘竟然有些重合。雨丝轻擦伞沿,阿姮看着霖娘,忽然问:“你很在意他们看你?为什么?”

“不,”在人多的地方,霖娘就像一只胆小的动物,她不住地拨弄额发,遮掩额头的银鳞,“我,我这样,很难看的……而且,他们看到我这样会害怕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裹着她敏感不安的情绪,脑袋越来越低,忽然间,一根手指抵住她的眉心,霖娘停住脚,感受到那根手指施加力道,迫使她抬起头,伞下昏昏,阿妇垂着眼布浸不经心似的打量她额头细碎的银鳞,说: "他们害怕又怎么了?"

霖娘抿了抿唇,她知道阿姮是妖邪,而妖邪,是不会懂那么多人类的情感的,人类会羞耻,她不会,人类会自卑,她不懂,她不会明白从一个人变成一个鬼,一个水鬼的心情。霖娘想到这里,不禁怀疑,什么都不懂的阿姮……真的会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我看不是他们害怕你,而是你害怕他们。"

一柄纸伞遮在两人身上,霖娘听到阿姮慢悠悠地说着,随后她感觉到阿姮冰冷的手指在她额头来回描画了一圈,灼热的感觉来了又退。

阿姮收回手,霖娘眼尖地发现她指间红云散去,霖娘忙摸向自己额头,只觉得 片光滑,她慌忙从怀中掏出手镜,照见镜中额头竞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鳞片的痕迹,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阿姮:“阿姮……”"只是暂时的遮掩。"

阿姮站在伞下,双手抱臂:“七日就失效。”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中很快就积蓄起泪意,随后她双臂一展:“阿姮!”

程净竹一人撑伞走在前面,听见霖娘这响亮的一声,他停步转身,只见那柄素色纸伞歪歪斜斜倒下来,那霖娘将阿姮整个人抱住,笑得灿烂。细雨纷纷,行人无不注意着那两个容质美丽的女子,各色的纸伞擦她们身边而过,阿姮戳戳霖娘的脑袋,有点不耐烦:“放开。”“阿姮,你身上衣服破了,”霖娘不要伞了,甚至抹开额发,她开开心心地抱着阿姮的手臂,“我买针线给你缝补吧!”

阿姮身上这件红色的衫相,还是霖娘的母亲林氏生前做的,阿姮在阴可里打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划破了裙角,她早就因为这个不高兴了,此时听见霖娘这样说,她便“哦了一声,手指摸向衣带。“阿姮姑娘。”沙沙雨声中,少年的声音落来。

几乎同时,霖娘按住阿姮的手,瞪圆眼睛,有点崩溃地说:"不是现在啊!"

阿姮根本就是故高逗霖娘的,她笑起来,又转过脸,看向不远处撑伞的少年,秋雨瞒胧,他神情似乎有些冷,霖娘拉着她朝程净竹走过去,又小声叮嘱:“这是大街上,这么多人呢,你千万不可以脱衣服!”

程净竹走到街边一茶棚中坐下,霖娘拉着阿姮也坐了过去,那摊主立即奉了几碗热茶上来。

霖娘忍不住拿着手镜对着脸照来照去,桌上竟然无一人说话,阿姮一手撑着下巴,她百无聊赖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程净竹看。

此时的阿姮眼中看不到什么颜色,但她记得此时他身上这件黑色的衣袍其实应该是鸦青色,那种颜色接近黑,而又微泛紫绿的光泽,十分漂亮。里外黑白两色衣襟交叠,他银灰色的长发梳理成整齐的发髻,余下一半披在身后,与衣袍同色的发带缀着珠石,一缕轻轻落在他肩头。阿姮盯着他的嘴唇,那里似乎只剩一点细微的痕迹。

自从那日过后,他似乎更加寡言,哪怕他偶尔向她投来目光,也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眼,阿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原本她以为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黑水河上厚厚的那层冰雪,是河面与天空的距离,而那种距离再远,却是可以遥望一眼的。可如今,他的疏离像一堵足以挡住她所有视线的高墙,不但不容许她的接近,还不容许她窥探。

可是阿姮讨厌这种感觉。

正如此刻,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而他却好似毫无所觉般,垂着眼帘,端碗饮茶。

阿姮忽然起身,长板凳翘起一边,坐在另一端的霖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抓住桌角,抬起头就发现阿姮走到对面,挨着程净竹坐下。“………”

霖娘爬起来,重新摆好板凳。程净竹端着茶碗的手一顿,道:"坐回去。"

“我不。”

阿姮反而更凑近他,这样近的距离,阿姮看到他眉头似乎皱了一下,随后,他浓而长的眼睫轻抬,那双沉静的眸子扫向她。阿姮却看着他襟前的宝珠,没话找话:"小神仙,记得吗?你还欠我什么?"

一个“欠”字,程净竹的神情更冷。

花阴中种种,都从她的一个欠字开始,阿姮的目光上移,落在他的脸上,却笑:“我是说,在岐泽国巢州的榕树镇,你欠我一枚宝石扳指。”“你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程净竹睨着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

“是啊。”

阿姮仍然笑。

程净竹似乎并不想再理她,他一言不发地解开手中珠串的红丝绳,从中摘下来一颗霞珠放到她面前的桌边。

她编的丝绳实在松散,程净竹垂眸整理,很快重新系好。

阿姮惊喜地将那颗珠子捧起来,她看着身边少年一边整理丝绳,一边说道: "坐回去。"

阿姮非但没有坐回去,反而看着他珠串上的丝绳,从怀中很快掏出一缕之前剩下的丝线来,她埋头编啊编,很快,她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少年:"小神仙,你看。"程净竹眉头一拧,他方才抬起眼,却见一根白皙的,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他眼前,红艳艳的丝绳将一颗粉辉流转的霞珠就穿在她指根。

像指环。

可霞珠相对于她的食指而言却显得有些太大,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霖娘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看阿姮兴致勃勃,又见眼前这氛围她实在是不好张嘴,又生憋了下去。这时,有人冒雨入了茶棚来。“老丈!快多来两碗散茶!”那是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说话间还喘着粗气。

"你这是卖力气去了?"

那老摊主忙倒了两碗端到他面前,那汉子接来 碗茶,连着茶叶都大口大口喝了下去,又接来第二碗端在手中,才有气口回答堆主:“若是卖力气,好歹还能有几个钱呢!我啊,不是听说谢家又请了方

士么?便去谢家门口看看热闹,哪知道热闹没看成,就看见谢家的奴仆将那方士给扔了出来!"

“什么?怎么就给扔出来了?”那老摊主惊讶地问。

那汉子噪门大,别桌的茶客早听见了,有个老翁回过头来,说道:“还用问?肯定是那方士不页用呗!谢家这几日都清了多少个和尚道士了,哪个页用过2更不必说里头还有些冒充得道之人,跑进去混

斋饭吃的,想必今天这个也是!"

“可不是吗!那什么方士啊,就是一个乞丐,装得 副高深样儿,进去没多久就被识破了,被丢出来的时候硫破了头,我离得近,看他实在可怜,就背着他去医馆了。”那汉子说道。

“你还给他花钱治病啊?”

那老翁愕然。

汉子摇头:“我有几个钱?给他治病?我将他扔在医馆门口了,人家大夫救不救的,也就不关我的事了!”

程净竹侧过脸: "不知几位方才所说的谢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翁,还有那汉子,甚至茶棚中的茶客们早就注意到了那形貌绝尘,却发若银灰的少年,还有与他一桌的两个姝丽,只是此时听见少年问话,他们才敢大大方方地多看几眼,那老翁最先反应过来,说道:“三位都是外乡来的吧?你们有所不知,咱们这儿谢传郎家里有一对儿堂姐妹,几日前,天降两道流火,坠入谢侍郎家中,说是分别落在那对堂姐妹院儿里,却不伤片瓦,就那么消失了,都说啊,那两道流火乃是邪祟,因为那晚之后,那对儿堂姐妹就昏迷不醒了。"

“谢家一开始请了不少大夫,大夫都束手无策,所以谢家才又开始请僧道,到今日,也没有个头绪。”

几乎是在听到“两道流火”的刹那,阿姮便敏锐地转过脸。

原本阿姮没对着这边的茶客,几人只知道她像是个姝丽,却没想到她竟然生得如此美貌,一时间不由连呼吸都轻了。

那汉子直接第二碗茶都忘了喝。

茶棚外,细雨里,人声忽然更加纷杂,阿姮看向茶棚外,只见街那头烟雨中,数名褐色短衣的青年簇拥着一人匆匆行来。

那人身穿墨灰衣袍,身后背着一柄镶宝金剑,束发,系发带,他形貌年轻,眉目锋利,眼窝略深,轮廓十分流畅,步如流星飒沓,很快接近茶棚。

也是此时,阿姮看清他眉心的一点朱砂红痣。

一短衣青年一边跟着他走,一边说道:“仙长,我家主人听说您从上清紫霄宫来,便要出来迎接……”

"不必虚礼,救人要紧。"

那人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边上茶棚,很快走过,一众短衣奴仆紧紧跟去。

“方才我好像听到上清紫霄宫?”霖娘不由看向程净竹,“而且那个人眉心中间也有戒痕!”阿姮问霖娘:“那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有没有清气?”白日里阿姮感官残缺,她分辨不出。

“有吧。”

霖娘方才没注意,但回想那人方才路过的时候,她说道:“他身上的清气还挺好闻的。”

“是吗?”

阿姮闻言,不由望向茶棚外,那上清紫霄宫弟子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

杯盏不轻不重地扣在桌面发出声响,阿姮与霖娘回过头,只见茶碗边一粒碎银,而少年已经起身,他瞥阿姮一眼,神情清淡。

阿姮胸口却无端冷颤一下,却见他转身朝茶棚外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雨雾,颀长而冷峻。

阿姮还坐在桌前,不明所以,霖娘赶忙将她拉起来,追出茶棚,喊道:“程公子,去哪儿啊?”

那少年撑伞,没有回头:

“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