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1)

化神 山栀子 5698 字 2025-02-17

第38章第38章

谢氏官宦之家,家资甚厚,偌大一个府邸坐落于彭州城内最繁华之地,却又因面前一条水路穿巷而得享一寸清幽,一条水路之隔,便是彭州城的中心,那里是官府衙门的所在地。

阿姮与霖娘跟随程净竹,路过府衙,乘乌蓬小船去对岸,水路不算宽阔,船桨不过在漾漾清波中划了半盏茶的工夫,船舷便抵上布满青痕的石阶。石阶几级泡在水中,阿姮一脚踩上去,水花飞溅,幼小的鱼苗受惊四散,她脚上是程净竹前两日在农户人家里买来的新绣鞋,鞋面彩线鸳鸯半浸水中,她拧了一下眉,飞快拾阶而上。

程净竹付过船钱,顺阶上去,远远见朦胧烟柳之间人头攒动,那边堆满了石料,一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不顾晚秋冷雨,打着赤膊忙活着修石桥。临河街,烟雨中隐约可见不少寻常巷弄,而谢家府邸就在眼前,宽阔的府门金钉浮沤,几级石阶底下两座石狮子凛凛生威,不少近处巷弄里跑来看热闹的人聚在这府门前,有的人没带伞,就躲到别人伞下。“哎,听说刚进去的那位,是什么……什么上清紫霄宫的弟子?"提着菜篮子的妇人问身边人,“谢家二爷方才还亲自出来迎接,也不知道那上清紫霄宫是个什么名观?怎么我却没听说过?”

“这位娘子,那可不是什么一般宫观,“她身边人答不出,却有个上了年纪,但身板看着就很硬朗的老翁捋了捋胡须,接过话去,“传闻说,上清紫霄宫在东炎国的绫州,据咱这儿有万里之遥,都说上清紫霄宫在绫州的仙山上,不受香火,不见众生。”

“万里之遥那么远……”妇人听了,随即感叹,“既是世外仙山来的仙长,那么那二位谢家小姐应该是有救了。”

“希望如此吧。”

有人说道:“今年诗会已经过了,据说致仕还乡的兰大人听闻谢氏双姝有咏絮之才,便邀二位谢小姐赴诗会与一众士子切磋文墨,哪曾想这二位谢小姐遇上这样邪门的事,竞然生生错过了,真真遗憾哪。”“兰大人可是在王都做过宰相的,能得他盛情相邀,这是多大的脸面,偏偏这个当口出了这样的事,"一个身穿绸子宽袍的青年不咸不淡地说,“到底是邪祟为祸,还是她二人心中怕了,谁说得清呢?”“怕什么?”

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响起。

“自然是怕盛名之下,"青年想也不想地张口,循着声音转过脸,蓦地撞见那女子一双眼秋波流慧,笑意盈盈,青年声音都变得迟滞,“其实难副……”阿姮转过脸去:“小神仙,他在说什么?”“意思是,他认为谢家小姐根本没有病,而是怕了诗会,不敢赴会。“程净竹瞥一眼那一双眼睛都快黏在阿姮脸上的青年。少年言辞淡淡,而那青年却无端觉得身上发冷,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却听那艳丽若红药一般的女子问道:“你这么肯定啊,为什么?”青年被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脸颊浮红,身上又冷,一时冰火两重天,他张口:“小生,小生……”

“哦,你在胡说八道。”

阿姮说道。

青年的脸又红又白,他想反驳,那少年却在此时擦身而过,那红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目光追逐那少年,拉着另一个秀丽美貌的女子绕开他,拨开人群道上去。

霖娘率先上去敲门,不多时,朱红金钉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缝,一短衣奴仆在门缝中看向门外三人:“几位是?”程净竹说道:“我姓程,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路过此地,听闻府上近来不宁,故来除凶诛祟。”

“又是个上清紫霄宫的?”

人们惊讶极了,一时左右议论,人声比雨声还纷杂。那谢家奴仆也十分意外,都说上清紫霄宫在万里之外的世外仙山,入世的弟子悄无声息多少年都难见一个,怎么今日竞一个接着一个?但见这少年气度绝尘,奴仆立即将门拉开一扇,随后对程净竹拱手道:“既是上清紫霄宫的仙长,还请容小的先去禀报二爷。”程净竹点头。

那奴仆立即转身飞快往园子里面去了,此时谢家的二爷正在他亲女儿院中,他亦步亦趋地跟随那灰墨衣袍的上清紫霄宫弟子走出女儿闺房,满头大汗地追问:“仙长,若没有妖物作祟,那小女怎会昏睡几日迟迟不醒呢?她…谢二爷话还没说罢,院门外一身着藕荷衫裙的妇人被数个婢女簇拥而来,那妇人妆饰素雅,自有一身严肃气度。

“大嫂。”

谢二爷唤了一声。

那妇人瞥一眼谢二爷,语气平淡:“二爷竞还当我是嫂子?”“大嫂,"谢二爷身边的那妇人身穿橘黄衫子,一副形容憔悴,她正是谢二爷的妻子王氏,一听嫂子这番话,便像被针尖立即扎了一下似的,“我们夫妻可一直都敬着你呢,大嫂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谁知道你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又是不是这样想?“那妇人目光在他夫妻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随后几步向前,对那上清紫霄宫弟子垂首行礼,道,“仙长,妾姓孙,乃是谢家大爷的正妻,大爷前两年撒手人寰,留妾孀居,妾与大爷育有一女,小字澹云,她与朝燕同天遭遇流火,如今正昏迷不醒,饮食难进,眼看命在旦夕,还望仙长搭救!”

朝燕,便是谢二爷女儿的小字。

那青年修士立即看出来这大房二房明显不合,但这都是旁人家事,他颔首,对孙氏还以一礼:“大夫人,并非是我不肯搭救,若澹云小姐与朝燕小姐皆是因天降流火而昏迷不醒,那么应该都不是邪祟所致,若是,我这柄金剑绝不会毫无反应。”

那孙氏脸色一白,明显有些慌了:“可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这几日,能请的名医我们也都请来了,却也查不出任何病因啊!”“二爷!”

此时,院门外那奴仆快步奔来,匆匆拜过大夫人二夫人,忙说:“咱们府门外面,又来了一位上清紫霄宫的弟子!”“什么?又来一位?”

谢二爷面露惊愕,却又有些怀疑:“你可听清楚了?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的?”

那奴仆道:“是啊二爷,小的听得很清楚,他说他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来的!”

“药王殿?”

那青年修士闻言,立即问道:“他什么模样?”那奴仆想了想,道:“小的观那仙长年纪不大,大概十六七岁,奇怪的是,他头发却是银灰的,眉心跟您一样有一道朱砂红的印痕,还有……还有,他胸前有一串水青的宝珠,腰间还有跟像蛇一样的银绳!”“哦还有,他说他姓程。”

“是他!一定是他!"那青年修士面上露出喜色,很快飞奔出去。门外看热闹的人随着雨势渐大,都走得差不多了,程净竹转过脸不见阿姮,往阶下看去,却见她弯着腰凑在那石狮子面前,正用手掏狮子口中浑圆的石珠,却怎么也掏不出来。

“阿姮,你不要玩了,你看你衣裳都湿透了!”霖娘在檐下喊她。

哪里只是衣裳,连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沾湿,水珠顺着阿姮的鬓发蜿蜒而下,她本来觉得那颗石珠明明可以在狮子口中灵活滚动,却拿不出来,十分有趣,但很快,她失去耐性,掌心收拢的刹那,红云微翻,石珠化为童粉簌簌而落“……阿姮!”

霖娘眼珠一瞪,赶忙下去几步将她拉上阶,小声道:“你别弄坏人东西…此时,半开的大门被匆匆赶来的奴仆完全推开,阿姮拍干净手上的灰粉,抬头便见门内一道身影飞快奔来。

那人很快停在程净竹面前,他面露惊喜,俯身拱手:“小师叔!”阿姮认出他,他正是那个方才在街上与谢家奴仆匆匆路过的上清紫霄宫弟子。

可是,他喊小神仙什么?

阿姮的目光从他背后的金剑挪到程净竹的身上。“积玉。”

程净竹看着他,问道:“你怎会在彭州?”那积玉抬起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此时谢二爷夫妇与那大夫人孙氏由奴仆撑伞急匆匆地来到门边,积玉与程净竹相视一眼,咽下话去,随后,他对谢二爷道:“这位是我药王殿的小师叔。”

那谢二爷一听,心中一惊,再观那少年果如奴仆所言,看起来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如此年纪,竟然会是积玉仙长的师叔?“仙长,”那孙氏率先走上前来对程净竹施礼,“妾孙氏,乃谢家大房夫人,方才听积玉仙长说我家中根本没有邪祟,可小女澹云又的确昏迷不醒,药石无用…不知仙长可还有法子救救小女?”

那谢二爷夫妇立即反应过来,两人匆匆上前见礼,谢二爷忙也对程净竹拱手道:“是啊仙长,不单单是澹云,还有小女朝燕,她们都是同天遭遇流火,同时昏迷不醒的,若不是邪祟,又能是什么呢?”“大夫人,二夫人,谢二爷,你们不必着急,“积玉早已见识过了他们这两房明里暗里的不对付,他见程净竹点头,便对他们三人道,“还请你们赶紧将两位小姐挪到花厅里来,若真有个什么解法,两位小姐也都能及时得救。”听积玉这么说,那孙氏与谢二爷夫妇相视一眼,默默应下,各自转身吩咐奴仆去准备了。

积玉本想趁此机会说些什么,却见程净竹身后还有两位姝丽,她们跟随程净竹进得大门来,距离近了一点,积玉后背的金剑忽然开始震动。积玉神色一凛,摸向剑柄,正是此时,一只手忽然伸来按住他手背,积玉侧过脸,对上程净竹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道:“小师叔,她们”“我是好水鬼!”

霖娘抬起手来,极力为自己正名,见阿姮在拧自己衣袂的雨水,她一把拉来阿姮一只手:“她也是个好妖!”

闻言,积玉,程净竹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姮。阿姮慢吞吞地抬起头,对上积玉那双怀疑的眼,她一把抽出手,笑着说:“我可没这么说过。”

上清紫霄宫从不闻妖色变,见程净竹收回手,积玉也放下手,他认得出那紫衣水鬼身上有神物,至于那红衣女子……积玉的目光凝在她湿润的发髻间,那里有一支焦黑的木簪,鲜红的花瓣沾染雨珠,娇艳欲滴。积玉的神情变得很古怪,他张张嘴:“小师…”才喊出口,却见程净竹绕过他,谢二爷叮嘱过奴仆们,又让自己的夫人赶紧跟上大嫂孙氏各自去搬挪女儿,回头见那浑身珠饰的少年走来,便连忙迎上去:“仙长,请随我来。”

积玉才要跟上去,却听一阵轻盈的步履,他转过脸,正对上那红衣少女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她用那样一双眼睛打量着他。潮湿的雨气里忽然传来谢二爷疑惑的声音:“仙长?”阿姮闻言望去,只见程净竹不知何时停下来,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在伞下投来一眼,那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眼,随后转身,由谢二爷领路,往前面去了阿姮实在嗅不到这积玉身上的清气,她打算等晚上再闻闻看是不是真如霖娘所说,十分好闻。

“不知二位姑娘为何会与我小师叔一道?”这道声音落来,阿姮的目光从融融雨雾间那道身影收回,看向面前这青年修士,他褪去了那份方才见到程净竹时的雀跃,此时正以一种谨慎的目光打量着她,阿姮说不准他的神情到底算是锋利还是不锋利,她懒洋洋地道:“自然是你小师叔……求我来的。”

阿姮说话间,视线从他面庞往下,不经意地瞥一眼他胸口,也不管积玉是怎样一副神情,她步履轻快地往前面去了。霖娘有点怕这个看起来很有一身正气的青年修士,她撑着伞飞快追着阿姮去了。

积玉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谢家园子太大,大房与二房平日里又各住东西两边,相距甚远,加之今日有雨,要将澹云、朝燕二位小姐挪来花厅颇费时间。谢二爷命人在花厅里摆好屏风,又让奴婢上茶来,阿姮方才进门,雨水便顺着她鲜红的裙角滴落,在地面蜿蜒出一片水色。谢二爷见此,便招来一位婢女奉上姜茶,道:“姑娘淋了雨,快喝一碗姜茶祛祛寒,小女朝燕今岁做了不少衣裳还没穿过,若姑娘不嫌弃,且随婢女去换一身吧。”

天还没有黑,阿姮什么嗅觉味觉都没有,她瞥了婢女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姜茶,摇头:“这东西我就不喝了,衣裳在哪儿?”谢二爷立即让婢女领着阿姮去了。

霖娘一直好好地撑伞,不像阿姮在雨里到处玩儿,她身上没有什么水气,谢二爷便让婢女招呼她坐下了。

阿姮被婢女领入一间厢房,给她沏茶,请她暂坐,阿姮看了看四周,哪怕只是一间留客用的厢房,这房内装饰也十分精致,又是书画,又是香炉,掀开水晶珠帘,里面绫罗软卧,因雨天昏黑,还燃着一盏灯笼。不多时,去西边院里取衣裳的婢女回来了,她们上前来服侍阿姮宽衣,阿姮倒也没有推拒,由她们帮她换好了衣裳。一名婢女捧起湿漉漉的衫裙,见裙角有破损,便道:“姑娘,您这衣裳都破了,奴婢拿去扔了吧。”

两名婢女正给阿姮梳头,阿姮从铜镜中看到那婢女捧在手中的衫裙,说:“破了,就一定要扔掉吗?”

当然不是,只是谢家家业大,主子们新衣常换,从不在这上头节俭,哪里在乎这些缝缝补补的事,但婢女什么也没多言,只将衣裳整齐叠好。大夫人孙氏与二夫人王氏命人在花厅屏风后置好了榻,然后一路亲自护着女儿从内门里出来,将她们小心放到榻上。那大夫人孙氏忙在屏风后道:“仙长,快请吧。”程净竹站起身,正要绕去屏风后,却听门外一阵步履声临近,几名婢女率先走入花厅里来,紧接着,一寸雪白的裙角轻擦门槛。满庭烟雨融融,青灰暗淡的天光映照那少女纱衣层叠若白雪,露出来里面一层鲜红的交领衣襟,隐约闪烁碎金的光泽,伴随她踏入花厅的步履,她白色衣边衩缝处隐约露出里层鲜红碎金的裙摆,她纤细的腰间系着雪白的腰带,长长的红丝绦垂下来,随她举止摆动。

她原本湿润的头发已经被擦干,梳起发髻,而她髻边焦黑的木簪几簇红萼白梅,微沾雨露,颤颤巍巍顺着花瓣浸入她乌黑的发,实在风流秀曼。满屋目光凝于她一身,而她乌眸盈盈,透过细纱屏风隐约见其后人影攒动,她将手中提着的包袱扔给霖娘。

霖娘一下扒开包袱,见里面是那件湿漉漉的红色衫裙,她抬起头,却见阿姮几步走近程净竹。

阿姮闻不到这身衣裳事先被香薰过的味道,无知无觉地靠近他,隐幽的香擦过他鼻息,他垂眸瞥她一眼,转身便往屏风后去。阿姮连忙跟上去。

屏风后左右两张榻上都支着帐子,帐子半遮,令人看不清那两位小姐的真容,那积玉一进来,便见阿姮走到那两张榻中间,掌心燃起红云,他眉心一跳,几步上前,却被程净竹抬手一拦。

积玉看着程净竹,抿唇不动了。

阿姮稍稍侧过脸,只见青色帐子中,那女子身裹锦衾,影影绰绰,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孙氏:“出去。”

孙氏对上这少女一双漆黑明亮的眼,胸中却不知为何有些战栗,她有些不放心,但见那两位上清紫霄宫的仙长不动,她到底还是转身,由婢女扶着出去了阿姮再看向立在右边白色帐子边的王氏,她没说话,但王氏垂首敛衽,立即领着婢女们出了屏风。

此时,阿姮指尖红云跳跃,分为两束,飞快落去左右两张榻上,瞬间浸入两名女子肌骨之中,阿姮闭起眼,回想起奈何桥花阴中,碎裂的琉璃瓶中飞出的那两道流光。

那短暂一瞬,却足够阿姮记得它们的气息。青白两色的帐子被风吹得凌乱飞舞,两名女子躺在榻上纹丝不动,暗红的雾气缭绕飞浮,阿姮陡然睁开眼,眼中暗红的光影闪过:“果然是她们。”阿姮面露笑意,她手指一动,红云若缕立即顺着两名女子眉心涌入,她感受到那两团东西就存在于她们的脑海之中,像蛛网一样缠绕其间。阿姮手指屈起,两女眉心的红光顿时湮灭,她唇边笑意敛去,回过头,看向程净竹:“为什么我取不出来?”

“执根是人的执念所化,它是人的坚持,是人的顽固不化,是这世上最坚硬固执的东西,“程净竹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他对上阿姮的目光,“它被孟婆挖出来过一次,如今再回到它主人的身上,它自然会用尽力气扎根在主人的身体甚到是灵魂。”

阿姮闻言,转过脸,将左右两张榻上的女子审视一番,她声音变得轻缓:“你们人类还真是麻烦。”

那孟婆定然也知道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吧?但她却什么也没说。

阿姮心中十分不高兴,但她垂下眼帘,执根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便会在其身上扎根得更深,不论身体,还是灵魂。

那若是……她们死了呢?躯壳不复,灵魂无栖,再取执根是否就能容易许多?

阿姮一笑,青白两道帐子随风乱舞,浮动在两名谢女身上的红云陡然绽开尖锐的气流,同时压向两女头颅。

“阿姮!”

霖娘在屏风边只见这一幕,她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也是此时,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在他指尖划下一道金痕,随后白符很快烧成两缕金焰,分落二女面部,抵散淡淡红云。

积玉金剑出鞘,剑锋迅速横劈向阿姮,阿姮身影骤然化为红雾,幽幽浮动,又在程净竹与积玉之间凝出身形,烈焰红云顷刻扫向积玉,却是此时,程净竹一掌落来,阿姮立即抬掌迎击,两道气流猛然相撞,轰然一声,足有十二扇的乌木细纱屏风倒塌散架。

花厅中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甚至厅中奴仆全都吓了一大跳,没有了屏风的遮挡,谢二爷抬起头便见澹云、朝燕所躺的两张榻上纱帐飞拂,那积玉仙长手持金剑,劈散一道红云,花厅外细雨沙沙,清灰冷暗的天色照见那女子,她鲜红的衣襟与洁白的衣摆交织若白雪红梅,而她手掌正与那位少年仙长相合。她抬起眼睛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她那双暗红的眼睛,妖异非常。“这,这…“谢二爷胡子抖动,瞪大双眼。阿姮盯着程净竹与她相贴的手掌,指缝中,隐约露出白符的边角,她挣扎却挣不脱,与此同时,他腰间法绳宛若银蛇般顺着他手臂爬上来,缠绕住彼此的手腕。

阿姮挣脱不得,而掌心白符金芒闪烁,她觉得自己掌心变得湿润,很快,她看到水珠顺着掌心滴下来,一颗颗落在地上,却闪烁莹光,消散无痕。正是此时,她发间的木簪忽然飞出,周身金光耀目,花厅中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这光芒刺得有一瞬睁不开眼,木簪迸发锋利的剑气,顷刻划破阿姮的脂颈。

阿姮眼中愕然,十分意外,她竞然感受到万木春对她的强烈杀意,她本能要化去身形,却被程净竹所束缚,那木簪强大的威压逼来,尖锐的气流顷刻迎面扑来,阿姮眼前一闪,只见身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小师叔!"积玉大惊失色。

气流若强风牵动程净竹的衣袂,木簪尖锐的尾端却在将要刺入他胸膛的刹那蓦地停住,金芒消散,木簪飞回阿姮发间。阿姮垂着眼帘,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颈侧,湿润的水痕沾染她指尖,转瞬化为点点莹光,飞浮消散。

壳子又破了。

程净竹转过身来,阿姮缓缓抬眼,与他相视。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而她所面对的这个少年,亦在面无表情地凝视她。忽然,榻上传来女子低弱的呻吟。

那大夫人与谢二爷夫妇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害怕,哆哆嗦嗦地跑到自己女儿榻前,帐子一掀,只见女儿竞然睁开了眼。那孙氏眼中浸泪,抖着声音唤了声:“澹云…我儿啊。”王氏也在另一边抹着泪,喊道:“朝燕!你终于醒了啊!”王氏与孙氏各自扶着自己的女儿坐起来,她们终于显露半张苍白的脸,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澹云啊,你别吓为娘啊…”孙氏担忧地唤。也许是孙氏的哭腔令谢澹云回了神,但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孙氏,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母亲?”

“哎,是娘,是娘啊。”

孙氏眼中又有泪,一把将女儿抱住。

谢澹云下巴抵在孙氏的肩上,双目却有些涣散。那边王氏同样将谢朝燕搂在怀里,谢朝燕却始终垂着眼帘,谁喊她都不应,像个木偶。

好一会儿,谢澹云与谢朝燕却几乎同时出声:“诗会呢?”

孙氏与王氏皆是一愣,还是谢二爷先反应过来,忙说:“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什么诗会呢?诗会早就过去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又都不说话了,靠在各自母亲的怀里,神情呆滞。不论如何,谢家两个女儿都醒了过来,大夫人孙氏与谢二爷夫妇都松了一口气,见天色渐晚,雨又不歇,便令奴仆打扫厢房,留程净竹与积玉几人暂住府中。

“仙长,那位姑娘………谢二爷对阿姮方才那双妖异的眼睛心有余悸,此时见她被那紫衣姑娘拉着走出去,方才凑到程净竹身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程净竹也在看那道身影,她走过的地方,莹光点点,缓缓流散,他对谢二爷微微颔首:"见谅。”

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来,递给谢二爷:“此药安神,旦暮一粒。”“多谢仙长!”

谢二爷忙接过来,他见这位仙长并不透露那姑娘的底细,便也不再多问,毕竟有这两位仙长在,他心中倒也没有那么惊慌。积玉眼见程净竹走出花厅,他连忙跟了上去。奴仆在前面领着他们往厢房去,积玉跟在程净竹身边,低声问道:“小师叔,你之前说下山便下山去了,你到底去了哪儿?”“四处游历。”

程净竹语气无波:“你又因何在此?”

“不止是我。”

积玉才出声,便见程净竹倏尔停步,随后,他抬眸看向积玉,积玉瞥了一眼前面的奴仆,低声道:“小师叔,东炎国京都玄宁观中本关押了一只千年狐妖,但数日前,那狐妖却逃了出来,灭了玄宁观不说,还在京都大开杀戒,所以东炎国皇帝求到了绫州,我们追踪那狐妖到邕宁国,来了这儿,就什么线索都断了。”

程净竹被奴仆领至厢房,积玉就住在他隔壁,他走到窗边,檐下已点起灯盏,橙黄的灯火映着满庭斜飞的雨丝,庭中松竹长青,翠色幽幽,一片连廊中灯火鳞次栉比,照亮不远处的屋舍,那里正是女客的住处。夜幕已然降临,檐下灯盏忽然被风吹得摇晃,程净竹敏锐地抬眸,瞬息门窗紧闭,厢房内,只余一盏烛火,却映出地上两道影子。程净竹转过身,昏暗的室内,那老者身穿乌金色流云纹衣袍,他白霜般的发髻被一支玉簪束着,同样霜白的胡须几乎长至胸口,他神观爽迈,仙风道骨。“您亲自来了。”

程净竹看着他,说道。

那老者正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殿师阳钧,他气韵天成,含笑的双眼在触及程净竹眉心戒痕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微凝,半响,他道:“你找到赤戎了,是吗?”

“是。”

程净竹颔首。

阳钧朝他走近几步:“我曾听师父说,三界之内唯你一人可以找到九仪故地,如今看来,师父所言非虚。”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那么师弟,你也找到她了?”程净竹对上阳钧的目光,他神情沉静:“是。”阳钧却忽然一默,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少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个必须要遵守的诺言,可我想问你,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记得这些吗?会不会这个承诺,从头到尾只有你记得?”程净竹闻言,他垂下眼帘,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他想起那片黑水黑山,烟雨朦胧中,那个衣衫明亮的女子扑到他案前,额头的朱砂黄符遮不住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她记不记得并不重要。”

程净竹说道。

阳钧神情却变得越发复杂:“我还记得当初我跟随师父在山下捡到你散碎的神魂,为了不让那点神魂消失,师父将其封入一个刚死的婴孩体内,才使你借人类的血肉之躯像一个凡人孩子一样长大,可到底,你却根本不是人类,你越是长大,这副血肉之躯就越是无法承受你的神魂,你说你记得她,是因为承诺”阳钧的话锋忽然一转:“可是师弟,你告诉我,既然只是承诺,为何你的戒痕会有损伤?”

烛火昏昧,照见少年眉心的朱砂痣颜色发暗,血气未褪。程净竹宽大的衣袖间,指节忽然屈起。

“戒痕有损,是动情的惩戒,"阳钧徐徐吐出一口气,“我上清紫霄宫弟子并非不能动情,动了情,便是尘缘未破,洗去戒痕下山再入红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成不成仙,皆在一念,上界也从不强求任何人断情绝爱,可师弟,你不一样,你的神魂并不匹配你这副血肉之躯,是师父当初强行为之,戒痕便是你的封印,你必须修行炼化清气才能维持自身,你若一再动情,待戒痕化为一道细细的血线,你必定会…”

“我知道。”

程净竹打断他。

案上一盏烛火摇动光影,点缀在程净竹洁白的衣襟,他浓而长的眼睫低垂着,眼底波光冷寂,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清淡:“师兄,我说过,那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门窗紧闭的室内太过昏黑,多么像是深邃潮湿的山璧,黑漆漆的不见多少光影,他苍白的下颌微抬: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有。”

檐外夜雨沙沙,松竹枝叶被冲刷得透亮,阿姮临窗而坐,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晦天暮雨之中,临着一盏灯烛,她看到镜中自己所穿的雪白衫裙里面原来是一件红色衣裙,那颜色鲜艳得像血,而她颈侧一道闪烁水痕的裂口何其显眼。阿姮垂眸,舒展自己的手掌,掌心同样一道裂口,她看着这道裂口,想起花厅里,那少年冷峻的神情。

阿姮从发间摘下那支木簪,红萼白梅朵朵冷艳,她面无表情地碾碎花瓣,镜中,她身上淡淡的黑气浮动,阿姮一瞬抬眸,周身红云顿涌。“他明明知道的……”

忽然,她耳边有一道声音响起,竟然是她自己的声音,“他明明知道你很爱惜这副壳子,不是吗?”

那声音忽然又化为风音,吹过她耳边浅发:“他却为了那个上清紫霄宫弟子,弄坏你的壳子!”

阿姮盯着镜中的自己,红云与黑雾交织,她感受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胸腔里像有一团烈火在疯狂跳跃。

烛影映照镜中她暗红的双眼。

此时,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影子,阿姮盯着那影子,一窗之隔,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谁?”

阿姮开囗。

那影子慢慢挪到榻门前,他似乎还很有礼节似的,轻敲了敲门,随后“吱呀”一声,推开榻门,那影子很快进来,昏暗的烛火照不见他斗篷底下的脸,而他却在黑暗中肆意审视着阿姮,见她周身红雾与黑气交织,他粗哑的嗓音响起:“我是来接你走的。”

“接我走?”

阿姮丢开木簪,颇有些兴味似的:“去哪儿?”“自然是和我们在一起。”

那影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阴冷:“你不能再待在上清紫霄宫的人身边,他们都是些虚伪的凡人,你本就属于我们,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不对你动手?那是他们还找不到毁灭你的办法,所以留你在身边,证你,骗你,以期有朝一日可以将你彻底毁灭!”

阿姮暗红的眸子神光微闪,她收拢掌心,那道裂口存在感实在太强,她又听到耳边那道声音:“他说得对!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给你的壳子,他随时可以毁掉,而你……一直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属于你们……”

阿姮揉念着这句话:“那么你们一一是谁?”“我们曾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那影子声音低沉极了,“我们才是这世上的真神!”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声音却忽然止住,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门,阿姮也随之看去,只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便是霖娘的声音:“阿姮。”

阿姮盯着榻门,没有说话。

霖娘站在外面,得不到阿姮的应答,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自花厅出来,她们被奴婢各自领入房中,阿姮便没再出来过。

霖娘抿了抿唇,还是张口道:“阿姮,你方才在花厅中,是不是……是不是想杀澹云、朝燕两位小姐?”

来彭州的路上,霖娘便从阿姮口中听说了她在孟婆那里闯祸的事情,此时霖娘仍听不到房中有任何回音,她便又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收回执根,可是,你不能为了收回执根而滥杀无辜啊!你若犯杀戒,我们…”霖娘喉咙哽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们又要如何同道呢?你与程公子,又要如何同道呢?”

一门之隔,阿姮耳边的声音又开始叫嚣:“你听见了吗?她根本就无法容忍你的天性,凡人都是这样,你是天生的妖邪,和他们从来都不是同道……门外霖娘无知无觉,又说道:“阿姮,人分善恶,我相信妖邪也有善恶之念,如果你不懂这些,我,我可以慢慢教你,教你认识这个世界,教你知道什么是无辜,什么又是罪恶,我真的不想你在什么都还不懂的时候就犯下杀戒……阿姮,我念你的好,我是水鬼,你是妖邪,我们可以是永远的朋友,对吗?”“凡人都是狡猾的,凡人化成的水鬼也是如此,"那影子在斗篷下凝视着阿姮,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引诱的能力,“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他抬起手,指间一枚漆黑的指环闪烁光影,瞬间榻门大开,霖娘整个人被一股邪风拖入房中。

霖娘趴在地上,一下抬起脸,只见屋中竟然有一道高瘦的人影,她转过脸,看到阿姮正坐在窗边,不知为什么,她周身红云浮动,却隐隐有些黑色的气流。

“阿姐……

霖娘喊了一声,却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就像死水一般冰冷,那是一种有别于人类的深邃的冷意,霖娘想起身,却被黑气缠住,动弹不得。这时,那影子看着阿姮,他的声音几乎顷刻与阿姮耳边那道声音重合:“杀了她,回到我们身边,终有一日,三界仍会是我们的。”“杀了她,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

阿姮听到耳边的声音催促着她,胸腔里那团火焰炽热地燃烧,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霖娘。

“阿姮!你怎么了?”

霖娘看着阿姮朝她走来,她颤声唤,却不见阿姮有任何反应,这令霖娘顷刻想起黑水河畔的初遇。

那时的阿姮,曾以这样的目光看她。

令她心魂惊惧,浑身阴冷。

那影子在斗篷底下露出一个微笑,他看着阿姮抬起手指,一簇红云乍现,尖锐的气流蓄势待发。

阿姮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动,霖娘煞白着脸,一下紧闭起眼睛,却听拳脚相接的声音响起,霖娘又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影子踉跄后退几步,不敢置信似的,盯住阿姮:“你……”

阿姮掏了掏耳朵,周身烈焰焚尽寸寸黑烟,她耳边那道聒噪的声音顿时隐去,此时,被她丢在梳妆台前的木簪忽然飞回她指间,阿姮垂眸看了一眼它,她还记得自己颈侧的裂口正是拜它所赐,但它越是如此,阿姮就越是想要驯服它。木簪在她手中变回若剑一半长的焦枝,阿姮握住它,身化红云,转瞬凝在那影子身前,那影子匆忙以指环应对,化出强风般的气流袭向阿姮。阿姮扬手,焦枝劈开气流,她周身红云流转,很快将那影子整个人包裹,那影子被灼烧得发出痛叫,匆忙躲避,却扑不灭满身烈焰。焦黑的枝尖骤然穿透他的胸膛。

滴答,滴答。

阿姮瞥向他胸口,鲜红的血液在焦枝蜿蜒下坠,落在地上。那影子摇摇晃晃,重重倒下去。

斗篷滑落,露出他深邃的五官,枯黄的皮肤,阿姮端详着他的模样,有点讶异:“原来是个人类啊。”

他是个人类,会流红色的血液,有一副血肉的身躯。他嘴唇抖动着,血充盈着他的口腔,以至于他的声音有些浑浊:“你属于我们……可你,还不太听话…”

“你算什么东西?”

阿姮弯着眼睛,“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我讨厌听任何人的话。”话音落,阿姮抽出万木春,鲜血迸溅的刹那,那人浑身紧绷抽搐,手指间的指环顷刻碎裂,烈焰红云很快将他整个人吞噬,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顺着门缝飘散于潇潇暮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