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红云燃尽,霖娘双掌撑在地上,她愣愣地望着地上那一层淡薄的黑灰,一股焦臭的味道闯入鼻息,霖娘脸色煞白,忍不住干呕起来。室内静悄悄的,霖娘缓了缓,视线顺着那雪白的裙角往上,对上阿姮那双暗红的眼睛,霖娘嘴唇微抖:“他…死了?”“死了。”
阿姮垂眸睨她。
廊外雨雾潮湿,晚秋的冷意几乎将霖娘整个身躯包裹,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拉住阿姮的手:“他是谁?他为什么说你属于他们?”阿姮盯着她的手,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我不知道。”“我杀了一个人类,"阿姮瞥向地上那层黑灰,她丢开霖娘的手,苍白而治艳的脸上没有丝毫人类的表情,“和你不同道了。”霖娘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忙又挽住阿姮的手臂,说:“不是的,我说过人类的世界是讲善恶的,他来历不明,又……蛊惑你杀我,可你却并没有那么做。”
“你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就像你会一再救我,就像…“霖娘想了想,说,“就像你会喜欢程公子,你明明有自己的情感,这与人类其实没有什么分别。”阿姮闻言,想起方才那个人说过的话,她的目光凝在霖娘脸上:“什么是朋友?″
“就是你和我啊。”
檐外夜雨淅淅沥沥,霖娘想也不想地说道。“是吗?"阿姮妖异的红瞳中显露一分茫然,她其实一点也不明白“朋友"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无论是在赤戎,还是赤戎之外的这个世界,她从没有真正见过自己的同类,那些鸟兽虫鱼化成的东西被称为妖,却不够邪。朋友,算是同类吗?
阿姮想不明白。
雨中传来急促的步履声,同时,阿姮嗅到幽微的清气,她抬眸看向门外,那身穿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手持金剑快步奔来,又骤然停在门槛外。他明显嗅到那股焦臭的味道,那双眼睛蓦地盯住室内地面上那一层黑灰,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凌厉:“阿姮姑娘,你杀了人。”他以一种十分笃定的口吻。
阿姮更嗅到他身上的清气,诚如霖娘所言,这的确算是一股好闻的清气,足够让所有的妖物口水直流三千尺,却根本不及程净竹的清气。“积玉仙长,阿姮是为了救我!"霖娘连忙解释。晦暗的雨幕中,那少年忽然从天而降,他没有撑伞,但雨水却未沾湿他一片衣角,阿姮的目光越过积玉,与那少年相视,她扯唇:“不,我不为任何人,我就是想杀他。”
眼见积玉眉头一皱,脸色更寒,毕竟阿姮才对那两个谢氏女动过杀心,积玉手中金剑震动,霖娘见此,立即挡在阿姮身前:“积玉仙长,阿姮真的没有杀害无辜……
“那你说,她杀了谁?又为何要毁尸灭迹?”积玉冷声问道。
阿姮站在霖娘身后,神情淡淡,苍白的指尖微勾,一点红云跳跃,霖娘毫无所觉,仍在解释:“我也不…”
“是天衣人。”
程净竹行至廊上。
霖娘的声音戛然而止,积玉愕然回头:“什么?”阿姮指尖的红云顷刻消散,她定定地凝视程净竹,他却错开眼,不再看她,此时雨中一道白符自漆黑的天际飞来他面前。那白符点缀缕缕金焰,一点青灰色化在符纸中间。“召通术?”
积玉见到那点颜色便一瞬想明白其中的关窍:“我曾听师父说,天衣人皆有本命法器,若是紧要关头,震碎法器则可以催动召通术,这种邪术可以顷刻耗光天衣人所有的气血,并凭此而传信于其他人。”这种邪术并不是无痕的,它随风而去,却呈现淡淡的青灰色,只是常人难以发觉。
“可天衣人…怎么会是凡人?”
霖娘不敢置信。
她还记得元真夫人降临赤戎那一日说过的话,黑水村人以为的神山其实并无神灵,无论是天地之母九仪娘娘封存于地下的法器,还是元真夫人舍身与神山融为一体,都是为了镇压长渊中的天衣人。霖娘十分不解:“对于神仙来说,凡人明明那么弱小。”可数千年的时间,上界竞然从未彻底消灭天衣人。积玉看了一眼霖娘,又盯着阿姮,他神情始终严肃,却到底还是将金剑收回后背的剑鞘之中,道:“姑娘错了,凡人并不弱小,这世间若没有人,也就不会有神。”
“什么意思?”
霖娘根本听不懂。
积玉看向她,神色有些古怪:“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不好意思,我死得早。”
霖娘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她拧起眉,硬邦邦道。积玉脸颊肌肉抽动一下,到底还是解释起来:“数千年前天地混沌,有九州,而九州之外,还有八泽,彼时山川分散,而人各有所处,先成千万部落,再成千万国,直到丹泽中有一小国发现一座奇山,方八百里,高万仞,奇花异树,白玉为土,山中有一口天然形成的九眼泉,那时人们的寿命很短,不等老而先死,是九州八泽的常态,而那小国中有人取用九眼泉中的水之后,却渐渐发现,凡是饮过九眼泉水的人,寿命皆比常人要长。”“然后呢?”
阿姮来了点兴致,忽然出声。
积玉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奇山奇水的消息传遍九州八泽,从那时起,原本各自少有相通的川泽开始紧密连结,天下万国爆发无数战事,那小国也因此而被瓜分亡国,人们为了获得更多的寿数,战争开始充斥九州八泽,九眼泉枯竭之时,人们终于意识到,再多的九眼泉水也没有办法给予贪心之人无穷无尽的寿数,一个人不管饮用多少九眼泉水,也终究越不过人类的极限,得不到所谓的永生,但因为那座奇山,因为那九眼泉,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混沌世界的神奇之处,人们开始穷尽手段去搜寻奇异,天地有钟灵造化,即便是石头,石中也有神奇之石,即便是一片树叶,树中以有神奇之树,万事万物,不论伟大渺小,者都有可能蕴藏精纯之气,它们大多可以帮助人类获得穷尽人力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人们一点点发现它们的价值,区分它们的作用,加以利用。”“这些跟天衣人又有什么关系?”
阿姮问道。
“天衣人原本生在八泽中的寒泽,那里极冥极寒,气象恶劣,以至于天衣人人数稀少,甚至难成一国,但极寒之地亦有极异造化,受天下追逐奇异的大势所影响,天衣人不畏严寒开凿万年冰山,一代人接一代人,用了百年,他们在那冰山之下发现了被冰封的异禽,因为寒冰封冻,那异禽寸羽不落,尸骸完好,天衣人在它的腹下发现了两颗鸟蛋,他们又用了一百年,将那两颗被封冻完好的鸟蛋孵化出来,他们发现,那鸟天生九首,赤羽如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等等!“霖娘听到这里,尤其是“天生九首,赤羽如火”,她不由道,“你所说的异禽,不会是九头鸷吧?”
“看来姑娘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积玉点点头,“不错,此异禽正是九头鸷,原本寒泽极寒,除了生长在那里的天衣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克服得了寒泽的极度阴寒,所以天下纷争不断,一时并无外敌入侵寒泽,而得到九头鸷幼鸟之后,天衣人又用百年开凿冰山只为再找出几枚鸟蛋,再耗百年孵化幼鸟,使它们成群成势,然后……”“然后?”
阿姮歪着头看他。
“然后,天衣人出寒泽,入九州,"积玉神情肃穆,“最初,他们以在寒泽发现异宝为借口,与九州众国约定互通,他们将九头鸷赠给各国,因为九头鸷在占战场上更能比人类组成的军队发挥巨大的作用,所以诸国趋之若鹜,九州因获得力头鸷而爆发更加激烈的战争,而天衣人游走在战火中,以弱小族群的形象,卑躬屈膝地赚取诸国的赏赐,游走九州,学习诸国利用异宝的技艺。”“诸国纷争加剧,九州水深火热,多少君王野心勃勃,定要九州归于一统,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交战,杀伐,但他们却没有料到,有一日,他们用血,用战争精心浇灌的九头鸷会忽然不受他们控制,九头鸷吃干他们的血肉,终结他们的战争,九州诸国终于一统,而一统九州的主宰,却是被他们忽略的天衣人。“天衣人始终是九头鸷真正的主人,他们用开凿冰山,孵化九头鸷那百年又百年的耐心从各国学来的技艺,又更加穷尽本能地钻研驾驭各类异宝的办法,然后,他们从难成一国的弱小族群,一跃成为九州共主。”“他们掌握,控制那些擅于发掘,运用各色异宝的人来为他们钻研、发挥异宝更极致的力量,并将九州各种奇异珍宝据为己有,那之后,天衣人开炼化天地异宝为法器的先河,一时获得更加强大的助力,凭着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还有成群的九头鸷,天衣人拥有了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然后,天衣人势如破竹路平七泽,成为九州八泽唯一的主宰。”
“那之后,除寒泽天衣人之外,九州七泽所有人类皆为凡人下民,而天衣人改中州上都为天衣神都,自此,天衣人以神的名义执掌九州八泽,此时期,称一一坍鸿。”
“所以,"霖娘终于明白过来,“天衣人和九州七泽其他所有凡人一样,他们本就是血肉之躯,只不过他们为了将天衣族群与其他凡人区分,故而以神自居?“是。”
积玉点头:“天衣人信奉自己高贵的血统,他们执掌九州八泽的坍鸿时期,所有凡人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掌控着整个混沌世界,用九头鸷残酷镇压下凡人一次又一次的反抗,他们用凡人奴隶去不断寻找,开掘各色异宝,也用凡人奴隶来试验炼化的法器,他们不断精心自己的炼化术,也是他们发现了有些异宝炼化而成的法器若用特殊之法植入人的体内,与法器共生,便可以获得比常人更高的寿数,那时侯,凡人的寿数至多已能抵六七十载,而天衣人却因为他们对于法器的钻研之精妙,而使天衣神族寿命最长可抵二三百年。”“可他看起来也没有个两三百岁。”
阿姮双手抱臂,细细想着方才那人的形容,她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有什么特别:“至于他那本命法器,简直一碾就碎。”此时,那道悬在半空的白符忽然飞快擦过她身边,阿姮立即转过脸,只见那白符骤化缕缕金芒,落在地上那片黑灰之上,金色的流光竟然渐渐勾勒出一副人的轮廓。
那张脸,赫然便是方才那人的。
“小师叔,"积玉定睛一看,锋利的眉蹙了蹙,他若有所思,“此人似乎不像是真正的天衣人。”
“不像?天衣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吗?你这都能认得出来?“霖娘吃了一惊。“天衣人虽可恶,但不可否认他们更懂法器的精妙,我上清紫霄宫也钻研此道,坍鸿时期天衣神都中锁有天衣古籍,有一部分如今正在我药王殿,我也是从天衣古籍中知道,天衣人虽在长相上与凡人并无不同,但他们的眼瞳却是幽绿的颜色,而这个人完全不满足天衣人的特点,他一只眼晶珠浑浊,患有目翳,而另一只眼虽无眼疾,眼瞳却也并非绿色。”阿姮根本没有注意过方才那人的眼珠有什么不对,此时她端详着被金芒勾勒出的这张脸,发现他的一只眼睛的确有些怪异,她好奇道:“他眼睛里好像有一层东西。”
“有些人年纪渐长,精气日衰,便会得目翳,眼睛中长出一层或白或棕的翳障,“程净竹说着,几步走到门边来,“而他翳障发红,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天衣人与凡人的后代。”
阿姮看向程净竹,不再说话。
而霖娘却好奇地问道:“天衣人和凡人的后代,都会有这种特殊的目翳吗?”
“也不全是,只是天衣人选择与冰冷的法器共生,就注定舍弃了一部分作为人的温度,他们与凡人结合所生的后代有些天生残疾,有些体弱多病,这本是天衣人对所有冒险与凡人通婚生子的天衣人的诅咒。”程净竹说道。
……什么?“霖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天衣人自己诅咒自己?”“是诅咒那些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
积玉纠正她:“天衣人始终认为天衣神族高贵的血统绝不容许任何凡人的玷污,他们将少数与凡人结合的天衣人视为叛徒,并使与他们血肉相合的法器发生异变,造成他们的后代生来就背负诅咒,但也因为多数天衣人对血统纯粹的追求,以及他们自身与法器相融后造成的某种弊病,他们虽然获得了比凡人更长的寿数,但血脉的传承却变得十分艰难,以至于天衣人虽然掌控了整个九州八泽,却依旧一如当初那样族人稀少。”
“那,他们又是如何跌落神坛的?”
阿姮忽然张口问道。
积玉对上阿姮的目光,忽然发觉,似乎他说话的时候,这位阿姮姑娘便总会张口询问一二,但若是小师叔说话,她就会显得特别安静。连霖娘也发觉了这一点,她的视线不由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一番,但阿姮似乎看也不看程净竹一眼,正专心致志等着积玉的下文。程净竹抬起眼帘,淡瞥一眼积玉。
冷雨斜吹入廊,积玉临风,后背忽然有些发冷,他有些莫名,但见这一妖一鬼好似求知若渴,他便还是答道:“天衣人将凡人视作低贱奴隶,肆意屠杀施虐,早使九州七泽怨声载道,是九仪娘娘朝露以凡人草芥之身领众生杀出血路,搅动风云,那时,连天衣神子也为九仪娘娘所感,为解众生疾苦,火烧天衣神者都天衣人追求与法器共生,妄求万古长青却不得其法,而九仪娘娘却开辟了另外一条道,她发现世间万物生机无穷,而生机之中蕴藏无尽极清之气,变化无穷,她借清气自成其道,以自己铸造的不世法器劈开混沌,重造天地后,天上混沌之气分散,降于世,使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异化妖魔,九仪娘娘便化去自身,散去所有清气,使人间德者,圣者,善者,能者,受清气所感,羽化登云,而比起天衣人,世间百姓更愿意敬他们为神。”霖娘久久无言,她似乎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说九仪是天地之母。
廊外夜雨声声,阿姮不禁伸手碰了碰发间那支焦黑的木簪,九仪劈开混沌,重造世界的不世法器应该就是这支万木春,但她不明白,九仪修得一条世无相匹的道,她掌握极清之气所有的玄妙,她那么强,那么万中无一,可她竞然化去自身,让那些清气为他人所用,使他们成仙成神。“这位……水鬼姑娘。”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只听霖娘唤过阿姮,却不知霖娘叫什么,所以他措了措辞,自认为足够严谨:“这个人忽然出现,到底为何要杀你?”“他.……”
霖娘抿了一下唇,她想起那人方才像是妄图控制阿姮来杀她,但她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积玉见状,又问:“这厢房是你们二位谁的住处?”“是我,"阿姮说着,唇边带笑,迎着他的目光,“怎么了?”积玉不苟言笑:“那么也就是说,此人其实是冲着阿姮姑娘你来的?为什么?″
阿姮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一道清若玉磬的声音响起:“她身上有天衣火种。”
阿姮抿唇,暗红的眼睛终于看向门边的那个少年,他就站在灯笼底下,灯影投落在他身上,他鸦青色的衣袍泛着紫绿的莹光,黑白交叠的衣襟始终那么整洁,他那双剔透而冷漠的眼睛正看着她,波澜不兴。“天衣火种?“积玉总觉得“火种"两个字有点耳熟,他略略沉思,恍然大悟,他记得师父不久前才见过龙华山的得道真人,那时,积玉就在师父身边,积玉一下反应过来,“小师叔,你是去赤戎了?”程净竹没有否认。
积玉一下盯住阿姮,眉目锋利:“龙华山真人说,天衣火种是借欲燃烧的欲望之火,妖魔鬼怪欲壑无垠,小师叔,火种在她身上岂不危险?!”“积玉,”
程净竹淡淡道,“你先回去。”
“小师叔?“积玉望向程净竹,他实在不明白小师叔为什么要将这一水鬼一妖些带在身边,还容忍天衣火种在她的身上,“天衣人寄灵魂于法器而不入地府,哪怕身躯毁灭,灵魂仍然不散不消,他们借器而生,可以剥夺任何血肉躯壳,所以才那么难以铲除,他们费尽心思从赤戎送出这火种来,只怕这东西也不简单,小师叔,我们应该毁掉它!”
“毁掉它,然后呢?”
程净竹看向他,“下一枚火种,你如何去寻?”“”这………
积玉显然不了解火种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他愣住了。霖娘见积玉提到火种就这样激动,她生怕积玉拔出金剑来跟阿姮打个天昏地暗,也顾不得心里对积玉的那点怵了,她一把抓住积玉的衣袖,用力推他:“哎,积玉仙长,程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走吧走吧……”“你…“积玉忽然被霖娘生拉硬拽,他脸色一变,“快放手!”“积玉仙长我我我先说好啊!你别动手,我是元真夫人点化的弟子,我身上这云肩还是元真夫人亲手所赠,你别冲动!!"霖娘硬把他往雨里拽。“什么?你?元真夫人的弟子?”
积玉难以置信。
“是是是,我知道我看起来是有点没用,"霖娘推着他,背影渐渐融入雨幕中,“但我这不是诚心向你求教了吗?你们上清紫霄宫那么厉害,不知道可不可以指点我一些法门,如此我才能好好践行我对元真夫人的承诺,修行正道啊。”霖娘的声音渐渐模糊,廊下唯有雨声淙淙,阿姮的目光从漆黑的雨幕里收回,再度落到门边那少年身上:“你真的信他是因为我身上的火种而来找我吗?”她的语气不算好。
程净竹看着她,她没有那副惯常的笑容,苍白的面容,暗红的眼瞳,她不耐烦的情绪十分明显。
“不信。”
他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我其实可以告诉他的,"阿姮唇边浮出一点笑意,神情却有种妖异的阴冷,“只是他知道了,若要动手,我可是会杀了他的。”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阿姮始终盯着程净竹,但她却并未从他那张脸上看到一分愠怒的情绪,他过分的平静。
他凝视着她,问:“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他仍旧站在门外,一道门槛相隔,几步距离不远不近,但阿姮却从他疏淡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紧迫的压势,阿姮静默不言,他却又并不心急似的,缓缓道:“他想知道,你就告诉他。”
阿姮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程净竹口中的“他”,是指积玉,她扯扯唇:“是啊,谁让他身上的清气那么好闻呢。”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错觉,她话音才落,便见门外这少年修士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紧接着,他那副眉眼更加冷若冰霜,嗓音也出奇的冷:“你就算杀了那两名谢氏女取出执根,孟婆也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为什么?"阿姮拧眉。
“九仪再造天地,化出三界,使上界有天规,地下有阴律,道法一统,“程净竹睨着她,“你不遵循地下的规矩,就休想孟婆履行她的诺言。”阿姮脸色微沉,她将不高兴写在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瞪着程净竹,但过了片刻,阿姮没憋住,硬邦邦地问:“你知道怎么才能取出执根?”程净竹轻抬下颌,却不说话。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必须得交代那个天衣人的事。
阿姮臭着脸,不情不愿道:“他说他是来接我的,他还说,我属于他们。”“还有吗?”
“还有,他借火种引诱我,让我杀了赵霖娘,"阿姮想了想,又说,“他说,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烟雨朦胧,檐下灯影昏黄。
阿姮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彩线勾勒的鸳鸯在暖色的光影中显得十分灵动漂亮,她盯着看,却忽然听见门外,那少年的嗓音仿佛浸过雨:“过来。”
阿姮抬起头,望着他。
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听他的话,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阿姮。”
他唤。
阿姮觉得,他每每丢掉“姑娘"两个字的时候,就是不一样的,但是阿姮不确定,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因为她听到他这么喊,她的步子就不等她的脑子反应,跨过门槛,到他面前。昏黄的光影里,阿姮显得有些别扭,她撇过脸,眼睛看向廊外雨幕。这时,温热的触感却忽然落在她的颈侧。
阿姮陡然浑身一僵。
她眼睫眨动一下,反应过来,那是他的手指。很轻很轻的触碰,可他的温度却那么热,但很快,他的手指离开了,阿姮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摸自己的颈项,但她的手才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他白皙而修长的指节屈起,掌心滚烫的温度不断紧贴她的手心,阿姮听见他说:“执根是她们上一世难以消解的执念,你若能化解她们的执念,执根自然就会消失。”
阿姮闻言,望向他:“那要怎么化解呢?”“找到她们执念深重的症结,对症下药。”程净竹说道。
风吹雨斜,廊上响起一片滴滴答答的水声,灯笼底下,昏黄的光影落了阿姮与他满身,彼此相对,手掌相合。
但很快,他松开手。
阿姮看到自己掌心的裂口完全消失,她再去触摸颈侧,那里被万木春划出的裂口也不见了,她一瞬阴晦尽扫,笑眼盈盈,很快朝他靠过去:“小神仙,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