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42章
晚秋风寒料峭,茫茫雾气飞浮,谢澹云与谢朝燕同乘一马,身上各裹一件宽大的氅衣,一名年轻的仆从牵着缰绳,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二位小姐见谅,我家主人向来不怕冷,就算是氅衣也没什么棉絮里子毛领子的,所以只好等到了府里,再请二位小姐饮姜茶烤热炭祛寒,医治脚伤,暂作休整,前面就不远了。”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举目,漫漫雾气中,那紫衣郎大步流星,与身边几个士子并肩而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背影挺拔,举止落拓,时而大笑。“你家主人会道术?”
谢澹云张口,也许是逃跑的时候嗓子灌了风,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仆从摇头:“我家主人哪里会那些呢?只不过是他身上正好带着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护身符咒,方才他扔出去吓跑那妖怪的就是那东西了。”谢朝燕整个人瑟缩在氅衣中,她扭头扫视一番,约有十来名仆从随马而行,而这些人都是那紫衣郎府中的下人,他们只管埋头行路,几乎目不斜视,只有拉着缰绳的这灰衣上挑眼的仆从笑眯眯的爱说话。谢府女眷往碧蒿山永济寺上香,按理应该在晌午前后差不多便能回来,但谢二爷却只等回了先赶回家中报信的奴仆,他一听说女儿朝燕与侄女澹云在永济寺后山遇见妖物下落不明,便立即亲自跑到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两位仙长义诊之求救,哪知,人们却说两位仙长已经出城去了。茫茫山野,冷风呼啸,暗红的雾气掠过长空,骤然下坠凝出一道身影,阿姮抬起双眼,两道金光穿云下落顿时显露程净竹与积玉两人的身形。霖娘来得最慢,淡淡水气凝聚成形,她跑到阿姮身边左右一望:“是这里吗?”
阿姮眼底暗红的光微动,她扫视四周,雾气茫茫,衰草连天,俨然一片荒野,她那时明明感受到火种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她胸腔中的那枚火种早已偃旗息鼓,不为所动。一张白符忽然从她身边掠过,顷刻燃尽,化为点点火光垂落满地衰草中很快托起一点黄色的纸片,那纸片上还有点朱砂红痕。阿姮回头,程净竹指尖金芒闪烁。
“小师叔,那像是佛家的符咒。”
积玉看出那一点红痕像残缺的梵文,他立即想到:“难道有人救了谢家二位小姐?”
积玉看向阿姮:“阿姮姑娘,你可还能感应到她们如今在哪里?”阿姮背着手,转向山雾朦胧中去:“跟我来。”一行四人行过荒野,又穿过一片山林,前面豁然开朗,不远处白雾茫茫,隐约可见一座园子,那园子门墙苍老,但似乎被人精心修葺过,并无金钉浮沤的奢靡,反倒有一种立于山野的幽幽古朴之美。阿姮走近,见漆黑的大门上挂着一块匾,她歪过脑袋问身边的霖娘:“上面写了什么?”
“檀园。”
霖娘望着匾额上的金字,念了出来。
“荒郊野岭,怎会有这么大一座园子?“积玉眉头微蹙。还不待他们敲门,大门便从里面拉开来一条缝,那人从门缝中来回将他们这一行人看了看,谨慎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我们是借住在彭州城谢侍郎家的外客,谢家两位小姐去永济寺上香迟迟未归,所以我们一路寻至此处。”
程净竹说道。
那人听了,忙将门拉开来,此时方才显露他那一身仆从打扮,那双上挑的眼睛含笑眯起来,拱手恭敬道:“能一路找到这儿来,想必几位定是修行的仙长了,我家主人才命小的套了车,不多时便要送归二位小姐,想不到你们先找来了,几位,快些请进吧!”
说着,那仆从退开,俯身请他们进门。
阿姮拉着霖娘率先跨进门槛,她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仆从偷偷的打量,仆从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嘴边笑意不减:“我家主人正在花厅中与几个朋友饮宴,几位仙长也请先去花厅安坐吧,那两位小姐受了脚伤,如今正在厢房上药。”
眼下正值晚秋,园中却并无凋敝之色,应季的鲜花若锦,在廊下连绵不绝,穿过长廊,踏过鹅卵石小径,往一片桂树林中去,偶有风来,摇动金桂如雨,阿姮走出金桂林,发上沾了不少细碎的花瓣,林下有泉,又有假山,山洞蜿蜒交错,千百成孔,午后的日光穿透那些孔洞,在山石中留下斑驳的光影。霖娘跟着阿姮一边走,一边望来望去,她发现这园子里山石多,山洞也多,便有些奇怪:“这些山石,怎么到处是洞?”那仆从听见了,说道:“你们也看到了,那些山洞虽然小,但都是可以容纳一人弯身通过的,主人爱好治园,所以他那双眼睛格外能够发现园中的意趣。程净竹停下来,伸手在低矮的山洞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手指,日光照见一缕茸茸的白毛。
那仆从走上旁边的石阶,见他们没跟上来,回头望见程净竹手中的茸毛,便笑着道:“啊,附近常有野猫偷跑入园,这些洞也方便了它们躲藏,我们也常在里头放些肉给它们吃。”
阿姮弯腰往里望,果然有空掉的碗碟,上面还残留有生肉的碎末。“这园子似乎有些年头了。”
程净竹掸掉猫毛,顺阶往上。
那仆从一边走,一边说道:“是啊,这园子原先是一位老学政的,那老学政致仕还乡修在这儿,就是想独享这份幽僻,只是后来住着又觉得冷清,所以日渐荒废,我家主人不忍见这样好的园子就这么荒了,所以买了下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临近花厅,便有说笑声穿透门扉而来。
那仆从飞快跑到门口,躬身道:“主人,有几位仙长临门,他们是来寻谢家两位小姐的。”
厅内正与几位士子说笑的紫衣郎闻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酒盏:“黄安,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紫衣郎起身走到门边,正见两男两女从廊上来。其他几个士子忙跟到门边来。
几位士子醉眼朦胧地望过去,便见那白衣少女步履轻快,发髻乌黑若云,红萼白梅娇艳欲滴,廊外光影斜照而来,少女肌映流霞,双眼秋波流慧,艳丽到极。
秋风钻领穿脊而过,几位士子顿觉酒意全消,他们再看那白衣少女身边还有一位秀丽脱尘的绿衫女子,廊外秋菊正艳,却远不如廊上姝丽双绝。阿姮脸上的胭脂指痕在路上已经被霖娘给擦掉了,她的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红,一双漆黑的眸子轻抬,对上那些士子直愣愣的目光。几个士子瞬间憋红了脸,匆忙挪开视线。
“贵客临门,檀某有失远迎。”
紫衣郎颔首,微微一笑。
霖娘一见他真容,不禁有些讶异,这偌大一个园子,主人竟然如此年轻,他双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扬,好似天生含情,一副相貌隽秀绝伦,浑身丰采斐然,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书卷气。
阿姮盯着他片刻,目光倏尔越过几人,看向门内那桌酒席,席上秋菊如簇,点缀盘中,而盘中一只只螃蟹蟹壳橙黄,一只小炉上炭火正旺,酒壶中发出翻沸的锐鸣。
紫衣郎随她目光看去,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听一道声音:“贸然登门,多有叨扰。”
紫衣郎立即循声看去,那白衣修士很快从廊上来,他与他身侧那墨灰衣袍的青年修士眉心都有一点红痣,但待他们走近,紫衣郎发觉,那白衣少年眉心的痣似乎要更小一些。
“所谓来者皆是客,我檀园虽大,难免冷清,檀某正盼望日日有客临门,共观园景,”紫衣郎眉目爽朗,招来仆从,“黄安,快再备一桌蟹宴待客。”积玉立即说道:“我等方外之人,须守戒律不食荤腥,就不劳烦公子了。”那紫衣郎点点头,随后含笑的眸子望向阿姮与霖娘:“二位小姐也是方外之人?”
“硬壳怪有什么好吃的。”
阿姮瞥一眼桌上,懒洋洋道。
东海里那么多蟹兵,她也懒得咬上一口。
霖娘对上那紫衣郎的目光,讪讪一笑:“就不麻烦公子了。”紫衣郎眼眉仍然带笑,抬手相邀:“既如此,还请诸位稍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权作全了檀某的待客之道。”
紫衣郎言辞诚恳,颇为热切,倒令人无从拒绝,阿姮见程净竹走了进去,她也忙跟了进去,积玉正要落座程净竹身边,却被阿姮抢了先。再看霖娘,她又落座阿姮身边,积玉拧着眉,只好做到对面去。黄安很快让仆从撤下宴席,奉上热茶。
程净竹扫了一眼那些奉完茶便往门外退去的仆从,他想到园中一路行来,竞无一女婢,程净竹指腹轻碰茶碗:“我们在山野发现了残缺的符咒,可是公子的用物?”
紫衣郎点点头:“不错,那符咒是我从永济寺高僧那里求来的,若不是今日携友归家之际见妖物追逐二位谢家小姐,我还不知,那符咒竞然有那样大的作用。”
“也算是误打误撞,"檀郎眉眼和煦,“我本来听说附近州县有妖物出没,所以才去永济寺求来那护身符,以备不时之需。”“那妖物长什么样,公子可看清了?”
积玉问道。
紫衣郎凝眉思索,随后摇头:“我只见一团黑气,并瞧不出那黑气里有什么。″
阿姮一下抬眸:“那符咒果真有那么厉害?你抛出去,黑气就落荒而逃了?”
若那黑气真是火种,那么区区永济寺秃头和尚的一帖符咒,真能逼退火种?火种不一直是依附于人的吗?怎会独自出现?可阿姮确定,她曾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就那么一闪即逝,她追到荒野,再到了这儿…她眼底暗红的光影微微闪动,胸腔里的火种却死气沉沉。几位士子皆见她双眼妖异,心中突突地跳,不由疑心她是妖是鬼,绝非人类,而那紫衣郎端坐上首,不改笑容:“檀某并不知那黑气是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永济寺高僧所赐的护身符多少是会有一些震慑之用的吧。”这话倒是没错的,积玉接过话去:“公子临危不乱,还敢舍身救谢家二位小姐,实在令人感佩。”
“诸位不知,檀兄向来如此,虽是个文士,却有豪杰风流啊!”一名士子摇扇说道。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那紫衣郎哈哈大笑:“你们几个少在贵客前面捧我!我那是吃醉了酒,酒意冲上脑子才有了蛮直之气,我心里哪有不怕的呢?”程净竹端起茶碗,热烟上浮:“公子是天都人?”紫衣郎点头:“不错。”
“天都繁华非彭州可比,不知公子因何而来彭州定居?“程净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因为枯坐无聊而谈起这些。
“天都再是繁华,我也看了多年了,早都厌倦了,适听兰大人说起彭州山清水秀,乃邕宁国一绝,所以我才迁来此地暂居,”紫衣郎抿一口茶,笑道,“我胸无大志,就想找一清静之地独享满园春色,诗酒待友,潇洒快活。”兰大人是邕宁国前宰辅,程净竹他们在城中早有耳闻,谢家女今年那没去成的诗会,便是兰大人亲自主持。
这紫衣郎并不言明自己身份,但他是天都人,又是兰大人的座上宾,足见其家世不凡,否则,又怎会有如此家底。
此时,廊上响起迟缓的步履声,越来越近。阿姮抬头看去,只见谢澹云与谢朝燕出现在花厅门口,园中无一女婢,而那些男仆从出于避讳而不能相扶,所以她们是彼此相扶着走来的。站定在门外,两人很快松开了手,一看便不是那么情愿地彼此扶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澹云与谢朝燕几乎同时欠身,齐声说道。紫衣郎站起身:“两位小姐不必如此,也怪檀某家风所致,这么多年习惯了没有女婢,怠慢了。”
“不……公子言重。”
谢澹云抬眸,望了一眼那紫衣郎,他和颜悦色,神采明亮,她垂首道:“是我姐妹叨扰了。”
“是啊,本是我们多有叨扰才是。”
谢朝燕的声音响起,谢澹云侧过脸看向她,只见她原本惨白的脸颊竞然微微飞霞,谢澹云垂下眼帘。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二位小姐,如今既然暂居你们府上的仙长寻了来,你们便随他们去吧。"紫衣郎颔首说道。
谢澹云与谢朝燕脊背一僵,随他目光看去,这才意识到厅中那陌生的两男两女原来便是暂住谢府的外客。
肉眼可见的,谢澹云与谢朝燕的神情都变得紧绷起来,阿姮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一番,而她们则不约而同地避开她的视线。“不打扰了。”
程净竹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紫衣郎看了一眼角几上的茶碗,仆从端上来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分毫未动。
积玉也起身告辞。
程净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积玉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只见小师叔回过头,看向那仍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少女:“阿姮姑娘,不走吗?”阿姮还有点不死心,火种不在谢氏女身上,可它怎么能忽然就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呢?但听这样一声唤,她转过脸,对上那少年清冷的双眼,她一笑,起身跑过去:“走啊。”
她跑过去的刹那,一张白符与她擦身而过,转瞬燃尽,化为流火下坠,阿姮回头,那紫衣郎正盯着自己茶碗中逐渐湮灭的火光,片刻,他抬起脸,日光描摹着那白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少年银发若雪,神情清淡:“公子与妖物相斗,恐有邪气入体,饮此符水,可保神思清明。”紫衣郎闻言,举起茶碗,缓缓一笑:“那,檀某多些仙长了。”说罢,他一口饮尽,豪气干云。
程净竹颔首,再不作停留,踏出花厅,霖娘主动去扶两位谢家小姐,她是不指望阿姮的,抬起头,果然,阿姮步履轻快地紧跟在程净竹身后。紫衣郎亲自将他们送出园外,黄安早已在外备好了车马,那紫衣郎站在门边,望了一眼两位谢小姐,又对程净竹与积玉拱手道:“檀某知道二位仙长自有神通,但两位小姐才受过惊吓,又有脚伤,还是坐马车稳妥些。”谢澹云与谢朝燕忙又欠身道:“多谢。”
霖娘扶着两位小姐慢慢地往马车边去,阿姮见程净竹翻身上马,她才要跑过去,却听门边紫衣郎忽然道:“阿姮小姐。”阿姮一顿,回过头。
那紫衣郎斜靠门边,冷风翻卷他袍角,他发髻玉带飞扬,那双眼睛始终含笑:“我听那位仙长这么唤你,若有唐突,还望见谅。”“哦,你想说什么?”
阿姮轻抬下颌。
“檀某好客,若诸位再来,某必扫榻以待,"紫衣郎说着,站直身体,“下回,不会再准备阿姮小姐不喜欢的螃蟹宴了。”“好啊。”
阿姮一笑,转过身下阶,不期对上日光下,马背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阿姮跑过去:“小神仙,我也想骑马!”
程净竹垂眸,日光照得她脸上淡淡的胭脂好似单薄皮肤底下透出的气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积玉。”
程净竹开口。
积玉刚上马,听见这声唤,他有点不情愿地下了马背,要往马车里去,阿姮转头看了一眼,拧起眉头,说:“我一个人不会骑。”积玉一下转过脸,警惕道:“我绝不会与你同乘的!”“谁要跟你了?”
阿姮撇过脸,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跟他,那就是……积玉看向马背上的小师叔,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程净竹睨着阿姮,惜字如金:“不行。”
积玉莫名松了一口气,果然,小师叔的道心比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那座山还要稳啊。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他始终眉清目冷,不为所动,阿姮只好气呼呼地钻到马车里去了。
她一掀开帘子,谢澹云与谢朝燕便被吓了一跳,阿姮坐到霖娘身边,抬起眼帘看向她们,这两个人类女子自始至终不说话,也不看她。“阿姮,你别生气。”
方才外面的一切,霖娘看到了,也听到了,她见阿姮臭着脸,便凑到她耳边安抚:“不就是骑马吗?你要实在好奇,我让积玉上来,我们去…”“和你有什么意思?”
阿姮面无表情。
“……行吧。”
霖娘哽了一下。
听到这些,谢澹云与谢朝燕忍不住微微抬头,却蓦地对上那白衣少女一双眼睛,漆黑的眼瞳竞然闪烁暗红的光影,两人惧惊。霖娘见此,忙道:“你们别害怕,阿姮她不会…”“我会。”
阿姮慢悠悠地打断她。
马车辘辘作响,而谢澹云与谢朝燕却感受不到帘子外的风声,帘子甚至不动了,整个马车里弥漫着淡薄的,诡异的红雾,像是将里面与外面彻底隔绝。谢澹云面上流露慌张之色:”你………
阿姮褪去伪装的眼睛暗红,她将谢澹云与谢朝燕来回审视一番,像是颇为费解:"真不知道你们在装些什么。”
谢朝燕瑟缩着身子,几乎不敢对上阿姮的目光。谢澹云强装镇定:“姑娘这是什么意思?”红雾幽幽浮浮,两缕骤然缠住谢澹云与谢朝燕的颈项,谢澹云与谢朝燕惊恐地瞪大双眸,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雾如缕,在她们颈间越收越紧。
“阿姮!”
霖娘大惊,一把抓住阿姮的手。
阿姮甩开她,双掌撑在桌案上,俯身逼近两女,暗红的眸子阴冷而妖异:“你们明明记起了一些不该记得的东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