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1)

化神 山栀子 4090 字 2025-02-17

第44章第44章

今夜风雾太重,天上毫无星月之光,院中灯笼被吹熄了大半,但半夜三更,守夜的仆婢怕动静太大吵醒小姐,便没有轻举妄动,廊上两名婢女守在门边,手中各提一盏羊角灯,那灯火朦胧,映照婢女疲惫的眉眼。暗红的雾悄无声息地撬动窗棂,顺着缝隙飞浮而入,淡淡的金芒紧随其后,屋中桌案上唯一的烛火照见阿姮凝聚的身形,她身边金芒流转成一个白衣少年。

屋中昏昧极了,不远处那张床榻上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绣帐,帐中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对他们而卧,呼吸平缓。

阿姮往前几步,脚上的鸳鸯绣鞋时不时从裙摆中露出,她在床前站定,绣帐无风自扬,轻纱曼曼,她暗红的眼睛看向卧在锦衾中的谢朝燕,她长发散垂,似乎熟睡,但眉头却是皱得很紧,阿姮的目光下移,只见她露在被外的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攥起,不多时,那双紧闭的眼睛滑下来两道湿润的痕迹。阿姮伸出手指,冰凉的指腹轻触谢朝燕的脸颊,谢朝燕浑身立即一颤,却并未从睡梦中醒来。

“她在哭,那她一定很伤心。”

阿姮将手指在谢朝燕的被子上擦了一下,转过脸,看向程净竹:“你说的梦,我们要怎样进去?”

阿姮其实不太懂人类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就像万艳山上,那些人因没骨花而经历的幻境?

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程净竹扫了一眼四周,只见淡淡的雾气浮动,而榻门外婢女伫立的身影纹丝不动,很显然,阿姮已经将这室内与外面彻底隔绝。“你必须答应我,入梦后,不许伤她一分一毫。”程净竹说道。

阿姮挑眉:“怎么?就算是在她的梦里,也不许我杀她?幻境都是假的,我真伤她,她也不会死。”

“梦不是幻境,是一个人的所求所欲,所思所想,梦是基于一个人的现实世界而构筑的精神世界,"程净竹单薄的眼皮轻抬,“你作为入侵者,在她的梦中伤她,便是毁掉她作为一个人的精气神,就算不至于丢掉性命,也会因你的行为而元气大伤。”

“哦,"阿姮点点头,明白过来,幽幽道,“所以你明知道有入梦这样的好办法却不肯告诉我,你是怕我毁了她的元气啊。”阿姮缓缓朝他走去:“小神仙,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我瞒你,你便骂我,那么如今你瞒我,你说,我又该如何对你呢?”“是你先对谢氏女动杀心,"程净竹瞥她,“你自找的。”阿姮一顿。

真是好一句“你自找的”,阿姮气笑了:“你们人类比起妖邪精怪,不过是朝生暮死的浮蟒而已,死算什么呢?再轮回不就好了?”“是吗?”

程净竹淡淡道:“那么璇红呢?你觉得她为何不愿?”提起璇红,阿姮嘴角的笑意忽然一滞。

人类总会有很多她不理解的东西,譬如峣雨的义无反顾,再譬如璇红的永远消失,还有晴芸那样的鬼女们,她们宁愿为风为雨,也不肯再为人。风雨有什么好的?

“既然都是我自找的,那么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带我入梦?”阿姮硬邦邦地说道。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想得到孟婆许给你的东西,“程净竹说道,“今日你在马车中对她们也并非是杀心未灭,你只是想逼她们承认。”阿姮明白过来,他知道她今日根本没有要杀谢氏女的意思,所以他才断定,孟婆许给她的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也因为孟婆的承诺足够重要,他确定她不会再动谢氏女,所以才会向她道出这入梦的解法。“小神仙真聪明。”

阿姮笑起来,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你带我入梦的条件是我不能再隐瞒你任何关于火种的消息?”

“阿姮姑娘明白就好。”

程净竹说道。

孤烛燃在案角,火光摇摇晃晃,铺了一层昏昧的光影在绣帐前,分割阴阳,阿姮在灯影里,而程净竹几乎整个人都融在阴影里。“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今天让我很不高兴,既然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阿姮盯着浓暗阴影中的人,她很快扑了过去,“那你是不是应该先给我一点……“好处"两个字还没出口,阿姮便见他雪白的衣袖一扬,紧接着她额头多了一张东西,那东西略微遮挡了点她的视线,昏暗的光影里,她辨出那符纸鲜红,极为凛冽的清气含混其中,芳香的血气浓烈到她立即口干舌燥,点点金芒流转,更刺得她双眼模糊。

阿姮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她的手腕,阿姮凝神看去,只见银尾法绳一端环绕在她腕上,凝成个十分坚固的镣铐,而镣铐的另外一端则是另一只银色销铐稳稳地锁在少年冷白的腕骨。

“人类的梦境并不连贯,时常散碎成片,为避免你我各自进入不同的梦境碎片,只能如此。”

少年淡色的唇开合。

阿姮忿忿盯着,下一刻,她的身影与程净竹的身影顿时化为轻烟,无声侵入床榻上谢朝燕的眉心。

绣帐翻飞,孤灯陡灭。

夕阳如炽,霞光万顷,竹篱上红绸尽展,茅草院门边左右排开数名奴仆,他们腰系红绸,身板直挺,一张窄案斜搭在门口,一名身穿灰布袍子,戴漆黑幞头,身边一小仆接到贺礼,他便落笔记录。“乖乖!赵家果真是大户人家,咱们村儿里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你们瞧见没?那赵府管家腰带上都镶着玉呢!”

一名等着送贺礼进门吃酒席的村人对身边人说道。“我看哪,温老汉他真是给他儿子积了善缘了,若不是他,他们家荣生怎么可能讨得来赵家小姐做媳妇?你们没看这些天那温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他们温家从今往后就算是大富大贵了!”

有人说道。

“都说赵家书香门第,那位赵小姐更是饱读诗书,听说还生得十分貌美,”一妇人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复杂,“她嫁给温荣生,怎么看都不相配吧…”“你快闭上嘴。”

她丈夫听见了,瞪她一眼:“今日是人家的大喜之日!”阿姮站在人群中,听见这些面目模糊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人家的是非,转头又笑容满面地送上贺礼,说几句漂亮话,便进门去吃席。“赵小姐,”阿姮转过脸,“是她吧?”

“应该是。”

程净竹说道。

阿姮透过敞开的门扉,看见这间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酒席,那些人都入了座,桌上荤素珍馐,应有尽有。

“我也想吃。”

阿姮说着,拉住程净竹的衣袖,快步走过去。门边的小仆抬起头,与阿姮四目相对。

阿姮转过脸,见旁边摆放堆叠的贺礼,她明白过来,但摸摸身上又什么也没有,她干脆将食指上用红线穿起的霞珠放到案上。程净竹垂眸瞥一眼那颗霞珠,目光落到阿姮的后背。阿姮莫名觉得后颈一寒,她转过脸,对上程净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仿佛方才所有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那小仆不识货,但赵府的管家却辨出那小小一颗珠子绝非凡品,他停下笔,看向面前这一对少年少女:“二位贵客可是远道而来?”“是。”

程净竹说道。

那赵府管家立即起身,目光似乎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银色镣铐间凝滞了,程净竹言辞清淡:“我们行远路,多凶险,如此方不至于失散。”那赵府管家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哦理解理解。”随后,对他们两位作揖:“贵客如此重礼,我代主家感谢二位,不知这位公子姓什么?”

“程。”

“哦,原来是程公子,”那赵府管家恭敬道,“请二位快入席吃杯喜酒吧!”程净竹微微颔首,与阿姮才走进院门里去,身后那小仆便唱名道:“记,程氏夫妻贵客临门,诚贺新人!”

程净竹步履一滞。

阿姮也跟着停下,她转过头,见那赵府管家埋头在写,便好奇地问:“小神仙,什么是夫妻?”

喜宴俱备,丝竹顿响。

席上不知谁喊了声:“新娘子出来拜天地了!”人们闹闹哄哄的,都伸长了脖子,往主屋中看去,果然,一名粉衣婢女扶着红纱遮头的女子款步而出,那身穿红衣的男子被身边的朋友一推,一个跟跄就到了那新娘子面前,他一张端正秀气的脸都红透了。程净竹轻抬下颌,道:“那便是夫妻。”

“男人是夫,女人是妻?”

“是。”

阿姮听了,隔着人群,她看向屋中那对新侣,那新娘红纱遮脸,轮廓不清,她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好似木雕一座,满堂热闹似乎与她无关,而只是那红衣男子的。

他们拜天拜地,拜堂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那老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到激动处还落下泪来。

拜过天地,那粉衣婢女便扶着新娘回避去房中,村邻们围着温老汉和新郎温荣生道喜,院中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席上一个小女孩方才拿了把油炸糖果子,还没喂到自己嘴边,糖果子便被人一把顺走,小女孩抬起头,只来得及望见那白衣少女走过的背影,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姮咬了一口糖果子,眉头一皱:“苦的?”但她手中的糖果子色泽金黄,上面明明裹满了晶莹的糖粒。“这是她的梦,这些都是她的感受。”

程净竹的声音从阿姮身后传来。

阿姮一下没了兴致,将咬了一口的糖果子随手一扔,绕过一桌酒席,见一老翁手急眼快地抓来一整只浓油赤酱的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起来,满嘴满胡须都是油,他啃肘子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一席村人捏着筷子,无不忿忿地瞪他。阿姮觉得好玩极了,却听程净竹道:“跟我来。”阿姮受镣铐牵制,只得跟上去,两人绕到后院中,此时帮厨的娘子们都在后面忙,她们一边忙活,一边说着话。

“这温老汉不声不响的,谁晓得他竞然曾救过那赵员外,"一中年娘子一边吵着菜,一边说道,“谁不知道青屏县那位赵员外啊,据说他原先是在州府里做官的,因为不满官场上的许多作为,所以辞了官还乡,就这么巧的事,那赵员夕外正是在十年前辞官还乡,也是那个时候遇上流匪,是温老汉看他倒在路边上,给他吃喝,还找草药裹他的伤口,这才让他捡回一条性命。”“可就算是温老汉有恩于那赵员外……”

洗碗的年轻娘子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新房,压低了些声音:“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温老汉什么也不说,却是见他家荣生说不到一门好亲事,这才找到青屏县去,听说那赵员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温老汉不过一句话,那赵员外竞象就真舍得将女儿嫁进这米缸都快结蛛网的温家?”传菜的年轻男人听见她们的闲话,便趁着等菜的这当口插了句嘴:“那是你们不知道那位赵家老爷的为人!”

见所有娘子都朝他看来,男人笑了一下,才又道:“那赵员外做官时就很是廉洁,十分有名望,他是不愿跟那些脏污的家伙打交道才辞官的,但哪怕他不做官也是个真名士,他写一幅字,不知多少人高价去求,但他从不买卖,只凭心赠友,我听说啊,当初是赵员外死里逃生后亲自许诺,只要恩人有所请,他必有所应,哪怕温老汉时隔十年才去兑现,那赵员外亦守信答应了这门亲事。”男人说到此处,不由赞叹:“赵员外这等正直守信之人,竞然分毫不嫌温家寒微,实在令人感佩!”

“这温家也是走了大运了,有赵小姐这位儿媳,我看哪,他们温家父子从此往后也就吃穿不愁了!”

那中年娘子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可不是么?今日赵府的管家都来了,我看不日,怕是要给温家再起一座宅子了,那赵员外必然也不忍心女儿住这样四处漏风的茅草烂屋吧?”男人说道。

其他娘子们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唯有洗碗的那位年轻娘子低着头,她似乎在看水盆里的碗,好一会儿,阿姮听见她轻轻的,十分不合时宜的叹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却嫁给一个渔夫………

阿姮隐去身形,这些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根本没有发现她与程净竹。新房中,守在赵小姐身边的粉衣婢女有些忍不了了,她愤愤道:“小姐,奴婢去让她们闭嘴!”

那些人其实已经压低了声音,可这逼仄的后院,屋子又实在简陋,院里多少声音屋中都听得真切。

粉衣婢女正要往门口去,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婢女垂下眼帘,看见小姐鲜红的衣袖,白皙的手腕。

赵小姐另一只手缓缓掀开头上的红纱,阿姮走到新房前,透过榻门上轻薄的窗纱,看到她那张与谢朝燕如出一辙的脸。她乌黑的发挽成髻,戴着金玉凤冠,一张年轻的面庞轻扫粉黛,艳若桃李,她的神情很冰冷:“你回去吧。”

“小姐?”

粉衣婢女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小姐松开她的手,说道:“你回青屏去,让管家他们也都回去。”粉衣婢女闻言,立即跪倒在赵小姐面前:“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吗?您为什么要赶奴婢走呢?”

赵小姐轻轻摇头,鬓边镶嵌红色宝石的流苏微微晃动,喜烛映照她满头珠饰闪闪发光,更衬她娇美风姿:“你什么也没做错,我也并不是罚你,你回去,别跟我在这里受苦。”

婢女忙道:“小姐,老爷绝不会看您受苦的!是这黄历上的好日子太急,否则,否则老爷定然是会先置办好宅子,再让您跟姑爷成亲的!”“凭什么?“赵小姐一瞬看向她,发间珠玉一荡,她那双美目变得凌厉,“我爹当初是许给恩人一个承诺,是他温家亲口要的这门亲事,亲事既然要来了,这恩也就报了,至于良田美宅?”

赵小姐忽然一笑,凌冽美艳:“那已经太过了。”婢女抓住赵小姐的手,忽然垂泪:“小姐,老爷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啊,老爷是想你过得好………

赵小姐岿然不动,脑海中倏忽想起那一日。“芳如,若没有温家,我十年前就回不来了,若真那样,你们孤儿寡母不知要如何生活,"身穿赭色袍衫的父亲在书房中,拉着她的手说道。赵芳如顿时感到一种刻骨的寒意,她从父亲掌中抽回手,不敢置信:“您果真要为了一个承诺,将女儿嫁给一个…一个渔夫?”在此之前,赵芳如想过自己可能会有怎样的以后,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归宿竞然会是一个渔夫!

“他也可以不是渔夫。”

赵员外说道:“我已见过荣生那孩子,他模样生得很不错,只是因为家贫而没能进学堂,往后,我会让他进书院,即便不能求得功名也没有关系,官场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读书可以明理,增长见识,将来,你们自然琴瑟和鸣。”赵芳如觉得这是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她眼睫颤动:“爹,您真的……不能毁诺吗?”

赵员外的神情一下变得肃穆:“芳如,人无信不立。”但见女儿眼中泪意朦胧,赵员外紧绷的脸又很快松弛下来,他忍不住去握女儿的手:“爹知道你心中有气,可这是爹当初亲口应下的事,救命之恩,君子不能言而无信,那老温当初救下我便不曾留名留姓,足见他淳朴至善,若不是因为儿子荣生,他也不会今日上门来提起这桩旧事,温家不要金银,只要这样一机姻缘,可见他们本不是贪图钱财之人,否则当初,那老温便该要我重金酬谢了。“芳如,你放心,爹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的苦。”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赵芳如笑着笑着,眼中却浸出泪意:“父母之命,我不敢不听,身为人女,我自当成全父亲的报恩之心,我可以嫁过来,但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做了温家的媳妇,那便是温家的人,我不用他任何照拂,他也不准照拂温荣生,温家已经求得了我这个报酬,那么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许给他们。”

“小姐!”

婢女泣不成声:"您这是何苦啊!”

赵芳如端坐床前,任由婢女如何哭劝,她宛若一尊精美的玉雕,面上没有丝毫表情,唯独那双眼,眼框越来越红,眼泪越积越多。“你们人类不是最看重血缘亲情?”

阿姮站在门外,对身边少年道:“救命之恩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报不全凭自己吗?何必搞得这样惨惨戚戚。”

“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程净竹说道。

确实。

阿姮想,若是霖娘的那对父母,一见霖娘哭得不成样子,哪里还管什么诚信不诚信的,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

忽然,四周变得静悄悄的,阿姮再听不见那谢帮厨的娘子们的声音,她回过头的刹那,四周猛然震动,仿佛天地欲合。面前的房门忽然风化成烟,阿姮看到房中蜡烛焰光跳跃,顿时四周失色,唯有赵芳如坐的喜床上,锦绣堆叠,鲜红一片,赵芳如抬起眼帘,眼睑淌下的泪,忽然鲜红如血。

她神情光艳而凄哀。

很快,剧烈的风将所有的画面吹皱,阿姮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怎么回事?″

“人的梦境是杂乱无章的,她的这段梦境已经开始坍塌了。”程净竹说道。

“什么?"阿姮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的砖瓦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眉头一下皱起来,“可我的珠子还没拿回来。”

她可没真想将那珠子送出去!

阿姮说什么也要去拿回来,一下松开他的衣袖,却不想程净竹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姮回过头,他却又很快松开她。随后,阿姮见他递来一物。

修长冷白的双指中间,正是那枚穿着红绳的,流光溢彩的霞珠。阿姮顿时露出笑容:“小神仙,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程净竹并不理她,而是敏锐地抬起头,昏黄的天空忽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雨若连珠,滴滴答答地响彻耳边。

阿姮将霞珠戴回手指,抬眸扫视四周,只见山野茫茫,不远处似乎有个女子弯身藏在一片连天的枯草中。

………赵芳如?”

阿姮凭她的侧脸,辨认出她的五官,可也许是方才她对那新嫁娘身披锦绣,满头珠翠的印象太深,此时见赵芳如一身粗布衣裙,虽然容貌依旧美丽,实在难掩憔悴。

也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不对劲,身躯几乎僵在那片野草丛中,阿姮不禁好奇,往前数步,视线终于越过枯草,望见那片被压倒一大片的枯拜丛中,山间陡然电闪雷鸣,照亮那两道赤条条在丛中滚来滚去的影子。很快,光影尽灭。

“瑁珠,瑁珠…快别这样,我们还是到书斋里去吧!”雨声中,是男子粗喘着的说话声,他推拒着那柔若无骨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靠在他的颈项,娇细的笑声响起:“荣郎,如今做了赵员外家的女婿,怎么倒如此害羞起来?从前你明明不这样,怎么,如今读了几本书,才知道羞耻不成?天边又有闪电亮起,但阿姮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那丛中的男女,便被忽然飞来的白符给挡住了视线,她抬手要一把拽掉,却听那少年冷冷道:“不许摘,否则,我会不再帮你修补皮囊。”

阿姮最讨厌被威胁,但偏偏他每次都能威胁到她,阿姮脸色十分难看,却到底没有摘。

视线虽然受阻,但她却听得见那男女欢笑之声,不就是璇红屏风上那些东西吗?有什么稀奇的,阿姮一下转过脸,怀疑道:“你不让我看,那你自己有没有看?”

“你也不许看!”

阿姮说。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面前这少女额间几道白符层叠,几乎完全挡住了她那双眼睛,但他仍然可以看清她那副十分不高兴的神情。“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么多好奇心。”

程净竹言辞淡淡。

“瑁珠,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呢?我如今这样,也不过是做给赵芳如看的。”山野丛中,那男人轻哄着怀中的佳人。

那佳人一臂勾住他脖颈:“看你这样苦不堪言,不得自由,哎呀荣郎,倒是我给你指错了一桩姻缘……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啊,若不是我一个妖身,自知与你不能长久,可从前是你总喂我鱼吃,我讨厌水,又总馋水里的鱼,要不是你啊,我就因为这个馋字而送命了……你对我这样好,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你呢?所以,我才让你去赵家求娶,那赵家小姐我早见过的,对你们人类来说,那便是少有的美貌,果然,有了她,你便被她管束成这样,可见她是比我好得多…“这是什么话?”

温荣生拥住她:“我心里只有瑁珠你一个,可你当初与我那样说,我又怎好耽误你修行呢?我知道我们人妖殊途,也明白你是怜惜我,所以才告诉我你当初救过我岳父的事,是你说他耿直诚信,若我爹去认下这份恩情,我便能有一段好姻缘,我岳父的确说到做到,可我妻芳如却不是那么好的性子,我们成婚当日,她便遣退奴仆,洞房花烛夜,她又放下话来,说嫁到我家的只有她,别的仁么也没有,问我心不心甘,我念及你的好意,自然答应,可那以后,我们家可让村中人瞧了好一番笑话,他们以为我温家从此以后就要靠岳父的接济,可岳父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多少闲话,哎。”温荣生又说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也诚心与芳如过日子,她让我读书,我便读,可我到底不是科举那块料,读了书又有多少用呢?但为了与她夫妻和睦,我只能如此了。”

“我就说,要荣郎你读书,还不如接着捕鱼呢!"瑁珠碰着他的脸,笑盈盈地说,“但是荣郎啊,我也就回来这几天,与你过过快活日子,便又要走了,我原先救那赵员外,也不过是正好看他包袱里有腌鱼,所以顺手而为,当初救他,也没教他看到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救他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我才要你让你爹去为你促成这段婚事,那赵小姐怎么说也是个绝色佳人,你啊,就和她一生一世吧。”

温荣生却抓住她的手:“你又要走?瑁珠,不走行不行?”“不行啊荣郎,”

瑁珠贴着他的脸颊,“我与你在一块儿久了,你会死的,我是心疼你,你千万别辜负我的好心,我们妖怪不是总有这些好心的,是你荣郎生得模样好,又总给我最好的鱼吃,我念你的好,我这回是忍不住回来找你,但是荣郎,我们是露水姻缘,当下快活就好了。”

雨雾浓浓,山野湿润,温荣生根本招架不住瑁珠的软语,天边电闪雷鸣,而荒野之中笑语不断。

阿姮透过白符的缝隙,只见赵芳如模糊的身影。雷鸣声声,闪电冷光不断。

赵芳如转过身来。

她身后,是沾着雨露的丛丛荻花,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她浑身湿透,一步,一步地走来。

阿姮看到她那双脚,沾满泥水。

她走得近了,一阵猛烈的风吹起阿姮额前的白符,阿姮感觉到,那并不是真正的风,而是来自于赵芳如身上强烈的情绪。她的情绪外化在整个梦境中,构成了更猛烈的风雨雷电。雷声不断炸响,冷光闪烁着,映照赵芳如那张消瘦的,惨白的脸,她那双眼睛死寂,幽深,又空洞。

她离阿姮只有几步之遥,却又忽然停下。

她通红的眼睑忽然颤动一下。

阿姮以为赵芳如看到了她,但阿姮又觉得不太对劲,她几乎与程净竹同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风雾中,不知何时竞有一道紫衣身影。“檀郎?”

阿姮认出那人的模样,他立在那里,岿然不动,只是面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