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风雨雷电搅弄天地,云水相融,沸沸汤汤,那檀郎一身紫衣,一双天生含情的眼微微弯起,在雨雾中驻足凝望。
他只是驻足在那里,不动,亦不言。
“他出现在这里,"阿姮的目光在那檀郎身上游移,“难道他上辈子跟赵芳如有什么关系?”
“不。”
程净竹轻抬下颌:“他的衣着甚至情态都与当日我们在檀园中所见到的他一般无二。”
阿姮那日见檀郎时,眼睛还看不到一点色彩,所以她也并未注意那檀郎的衣着,但此时听程净竹这么说,她细观这檀郎神采,似乎真与那日他在檀园门口送众人归去的时候差不多。
程净竹又继续说道:“这是谢朝燕的梦境,而人的梦境向来纷杂散碎,若论常理,一个人是不会经常梦到自己经历过的真实记忆,除非这段记忆对她而言过分沉重,沉重到她难以负荷,而人类的梦境除了自身所经历过的记忆,还有一些基于人的所思所念而化成的幻象,幻象,才是人类梦境的常态。”“所以,”
阿姮明白过来“这个檀郎其实是谢朝燕的幻象。”几乎是阿姮话音方落的瞬间,那不远处的紫衣郎身影融化在雨雾中,踪迹全无,正如昙花一现。
阿姮回过头,那赵芳如仍站在那片枯草丛中,晦天暮雨中,她眼眶红得厉害,那双眼睛漆黑而幽深,一张惨白消瘦的脸被雨水冲刷着,她却露出笑容,若春花,烟润欲滴。
“哈哈哈哈哈哈……
她竟然笑出声来。
可野草丛中的男女似乎并未被她的放声大笑所惊动,此间呈现出一副绝对诡异的画面,她的笑声与那对男女的欢笑声交织,而风雨雷电亦因她不断的笑而来势汹汹,天地融于一色,雷电重击旷野,冷光忽闪。阿姮看着那赵芳如,这片天地也因为她的笑声而疯狂变幻,狂风乱卷,雨露沾湿阿姮的脸,滑过她的唇缝,强烈的苦涩味道竞然令她两腮发酸。“我们走,她的梦境要坍塌了。”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阿姮被镣铐牵制着被动地跟随他的步履走出数步,脚下烟云匝地,身影融入风雾,她忽然回过头,赵芳如仍旧站在那里。她那双眼虚虚地盯着一处,仿佛什么也没在看,又仿佛,她在死死地用目光擒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闪电的冷光铺陈在窗纱,门窗紧闭的室内一盏孤灯摇曳着,拢住整个床榻的绣帐忽然被一阵强风掀起,卧在锦衾中的女子眉头紧锁,很快,两缕轻烟自她眉心化出,凝成两道身影,阿姮站定,回过身,闪电的冷光闪烁在那女子脸上,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轰隆一声雷响。
床上的女子眼睫颤动,此时门外守夜婢女的声音响起:“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姐?她最怕打雷…”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一眼,两道身影骤然消失。床上些找眼睁开眼睛的刹那,外面轻轻的推门声也响起,谢朝燕猛然坐起身来,贴身女婢小繁轻悄悄地从外间来,她手中那盏羊角灯光影柔和,照见床榻上那披散长发,兀自呆坐的女子,小繁不由快步走近:“小姐,您听见雷声了?"谢朝燕起初毫无反应,小繁忙又唤了两声,谢朝燕的眼睫抬起来,橙黄的灯影落入她的眼睛,她眨动一下,看清床前的人,才终于回过神:“小繁啊。声音十分喑哑,像嗓子才经历过一场嘶声力竭似的。“小姐,您怎么了?”
小繁放下灯,用手帕轻轻地擦拭女子满额的细汗。“做噩梦了。”
谢朝燕说道。
“小姐又做噩梦了?"小繁面露担忧,“您临睡时,奴婢便给您点了安神香,想不到这香也没作用了”
谢朝燕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桌案,案上除了一盏烛火,还有几本她随手放在那儿的书,书边,是一盏正缕缕生烟的香炉,谢朝燕忽然说道:“也不全是噩梦,我……还梦到了那位檀园主人。”
“檀公子?”
小繁没去过檀园,但后来也知晓了当日两位小姐是被那位檀公子所救,小繁小心翼翼地抬眸,只见小姐身卧锦衾,没有多少血色的唇竞然有些淡淡的笑意外面雷声轰隆,谢朝燕瑟缩着肩,靠在小繁怀中,垂下眼帘,她的声音模糊在这夜间的风雨里:“我与他,算是有缘的吧……”盛大的风雨袭来,冲刷着整个谢府,四下无人的廊庑中,灯火昏昧,阿姮早被忽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再看快步走在她前面的少年,他浑身滴雨不沾,脚下连一点尘泥也没有,一副金身未破的高洁模样。阿姮故意放缓脚步,缀在他身后。
镣铐一紧,程净竹步履一顿,他转过身,看向阿姮,此时他方才注意到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晶莹的雨露顺着她秀挺的鼻梁滴下。镣铐忽然变回银色的法绳,冰冷地擦过她的手背,回到他的腰间,一时珠饰轻响,昏黄的灯影间,阿姮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发亮:“小神仙,你说,这个谢朝燕到底为什么要将自己恢复前世记忆的事瞒得死死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反倒是那女妖和男人坑她骗她,我要是她…阿姮哼笑一声:“我肯定一把火烧死他们。”廊外雨声浙沥,程净竹开口道:“也许正是因为她们执根深种,所以才无比警惕,那是被拔除过她们身体中的执根促使她们生出的警觉之心,她们无比看重那份记忆,也自知这份属于上辈子的记忆不为阴律所容,自然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回去吧。”
程净竹瞥了一眼她湿润的鬓发。
阿姮见他要转身,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我们不去看谢澹云的梦了?”程净竹抽出衣袖:“你在谢澹云身上留了东西,难道感觉不出她根本没睡?”
从檀园回来后,大夫人孙氏便在积玉那里讨了符,就贴在谢澹云的房门上,程净竹通过那符咒上的阵法感知到谢澹云此时根本没有入睡。因为一个人清醒时的气息与入睡后的气息是不同的。“我知道啊,"阿姮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撇撇嘴,“把她打晕不就睡着了。程净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她的执根无比警觉,你越以外力相逼,它便藏得越深。”
“什么破执根烂执根!怎么这么麻烦!”
阿姮跟上去,见他走入雨幕,她又停在廊上,喊:“小神仙。”程净竹停下,回过头。
雨露随风斜飞入廊,偶尔在灯下晶莹可见,那少女靠在朱红的廊柱上,雪白的裙袂滴着水,她轻轻抬起一只手,苍白纤细的腕骨上,有一道深痕。那是法绳化成的镣铐所致。
她笑着说:“这是你弄的。”
雨幕中,少年衣摆洁白,风雨从他身边擦过,他睨着少女凝白腕上的痕迹:“阿姮姑娘想怎样?”
晶莹的雨露沾染阿姮的手腕,她说:“我方才一直乖乖听你的话,但你还是弄坏了我的壳克……”
阿姮的目光落在他淡色的唇,笑意更浓:“小神仙,给我你的血,好吗?”他今夜身上一直有浓重的血气,那味道实在芳香,不知道他是哪里受了伤,阿姮从他那副洁净的外表下看不出丝毫的端倪。但她的喉咙早已经又干又渴,在谢朝燕梦中她便一直强压这股本能,此时,潮湿的雨气中,那血气仿佛更重。
雨中少年身长玉立,神情不变:“我若不给,你待如何?”“我可以帮你找火种啊。”
阿姮说道。
“我也在帮你取执根。”
程净竹淡淡说道。
阿姮一下收敛笑容,摸着自己的手腕:“早知如此,还是别解开那镣铐的好,只要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便能咬你一口,也就用不着问你的意见了。”
她丝毫不掩火气。
夜越深,雨越重,积玉在廊上走来走去,不知多少个来回,直到听见一阵轻微的步履声,他抬起头往雨幕里看去,见程净竹孤身行来,积玉忙迎上去,唤:“小师叔!”
程净竹应了一声,走到廊上,推开房门。
积玉才要跟进去,目光却忽然凝在榻门上,原本素白的窗纱却多了一点鲜红的血迹,积玉一下冲入室内:“丹茎符纸是昆仑丹草根茎所制成的符纸,用它,可指明迷途,可入侵梦境,我早该想到的,您向师父要来这东西,是为了帮那阿姮姑娘!”
“谢氏女困于执根,上辈子的事,这辈子还要执迷不悟,迟早会害了她们,“程净竹坐到桌边,“所以,我并不是完全为了帮她。”“可是小师叔,”
积玉看向他的衣袖,“丹草只有萎顿之后才能取下根茎,而萎顿的根茎制成我药王殿的符纸后,只有灌注鲜血方能使其短暂地恢复鲜活之态,从而进发其能,此法耗费气血,若非遇到难以走出的迷障,谁都不会使用这东西……小师叔,那是个妖女。”
帮一个妖女,何必如此。
“积玉。”
程净竹看向他:“谁教的你这些?”
积玉心神一凛,连忙低下头:“不,小师叔,我…”“你在药王殿二十一年,师兄的教诲,你可铭记于心?”“积玉自然铭记!天生万物,各有缘法,人并不比妖高贵,人可以活在世上,妖也可以,药王殿只除恶,不求同,这些,积玉铭刻于心,不敢忘记,可…积玉抬起头来:“可那阿姮是对谢家小姐起过杀心的,她性情乖戾,杀欲难止,岂能向善?”
“就因为她有杀欲,所以便要除去?”
敞开的榻门外夜雨声声,程净竹的声音响起。积玉说道:“我知道,我不应该因为她是妖而对她心心存偏见,可是,小师叔,师父也说过,妖没有人类的道德,不明白善恶,他们有无穷尽的欲望。”“人就没有无穷尽的欲望?”
“”这………
积玉一时无言,好一会儿才说:“她会明白这些吗?”“我并不在乎她明不明白。”
程净竹垂下眼帘:“但我会教她。”
积玉闻言一怔,他自小就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他很小的时候,师祖便从山下抱回来一个婴孩,那婴孩被锁在药王殿洞府中很多年,积玉十四岁时,才真正见到他。
他是师祖的关门弟子,是药王殿中最出色最年轻的弟子。他年纪很小,但积玉很尊敬他,也有点怕他,因为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人类少年,他身上有种莫名的严寒,从没有过丝毫温情的一面。小师叔,就如同药王殿的戒律一般没有温度。但积玉此时却明显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寻常的东西,他忍不住张口:“您为何总要帮她?”
程净竹说道:“是我将她从赤戎带了出来。”天色转亮,风雨俱停。
谢澹云一大早乘马车出了门,就停在河边上,阿姮站在树下,听霖娘在旁碎碎念:“上回也是这儿,她怎么总来这儿?又不下马车。”“谁知道。”
阿姮撇撇嘴,她转过脸,街边早食摊上热气腾腾,但她根本嗅不到一丝气味,但她看到旁边有个小摊,卖的正是她在谢朝燕梦中见到的那种油炸糖果子的形状,虽然她此时无法辨认是不是同样的金黄色泽,但她还是推了推身边的霖娘:“我想吃那个!”
霖娘被她一推,往那边看了一眼:“你现在不是尝不到味道吗?”“我晚上吃啊。”
阿姮说道。
“哦,”霖娘点了点头,可一摸身上,她讪讪一笑,“我没钱了。”阿姮奇怪地盯她:“你钱呢?”
霖娘有点脸红:“我,我都买胭脂了…”
阿姮无言,她看了一眼那摊子上摆了一堆的油炸糖果子,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小神仙,你给我买那个。”
程净竹瞥一眼她的手。
阿姮不知道松开,还摇来晃去:“反正我要去拿了。”说完,她直接跑到那食摊面前去了。
霖娘看着她让那摊主直接给她装了一大油纸袋,霖娘忍不住看向程净竹,小心心翼翼地说道:“程公子,要不然你…”程净竹那双剔透的眸子盯着阿姮,她拿了一油纸袋的糖果子,转身就朝他们跑过来,那摊主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从没见过这样光明正大吃白食的。“程公……”
霖娘硬着头皮才又喊了一声,却见程净竹已经走了过去,阿姮兴冲冲地与他擦身,看了他一眼,很快跑到霖娘面前来,把东西放到霖娘的布兜里。积玉早就在阿姮抓他小师叔衣袖的时候就有点黑脸了,他忍不住对阿姮说道:“阿姮姑娘,你最好离小师叔远一点。”阿姮闻言,一下看向他,却笑:“为什么?”“小师叔是修行之人,他只有道心,没有红尘之心,“积玉说着,看向已经走到食摊边的程净竹,“他是药王殿最出色的弟子,是殿师最好的继承人,你如果再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
霖娘一听这话,她立即看向阿姮,却见阿姮脸上没有一点悲色,她仍旧笑盈盈的,说:“我就不。”
“?”
积玉气得不轻,此时却见程净竹手中握着那各色破布缝成的丑荷包,递给摊主一粒碎银,积玉早就想说了,此时也真说了出来:“小师叔到底哪儿来的那荷包!”
霖娘一下仰头看天。
阿姮却十分骄傲地抬起下巴:“我给他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