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金殉
咩。
咩。
两只羊从桑小叶身旁跑过去。
羊肚子下坠得厉害,像一颗成年人的脑袋。“千子参的羔羊。“桑小叶突然说,“霞毋也应该生长在此地。如果这里真的的是蓬莱仙境,神仙过的日子未免也太惨了。”“不如说是张永鱼毁了一切,桃源之梦,本是蓬莱桃源。"白沉星说。他们选择了距离清明殿最近的佛塔,佛塔里仍然亮着光,那些抄经的书卷仍然摆在桌上。
这不是他们砍砍杀杀的那个佛塔,桑小叶也没见到指女的尸体。她站在二层窗户上,眺望远处。
清明殿大门敞开,香气扑鼻,但因为太过于香,导致闻起来竞然觉得有些苦臭味。
杨玉环正等着自己呢?
“驱邪避祸祈福,这么多佛塔,一点都不得安宁。“桑小叶调侃,“而且佛塔之内,也拦不住腥风血雨啊。”
白沉星看向何月晟,吩咐道:“掘墓吧。”佛塔外围有一片荒芜之地,以及一块几乎一米高的黑色墓碑,但没有名字刻在上面。
按照玄学的说法,没有名字,就无法唱名。不过墓碑上被张永鱼密密麻麻写下了天干地支生辰八字,可能是镇魂所用,看样子少说有一二十人。
桑小叶戴着手套顺着墓碑往下摸,一摸,浑身冷得一阵颤抖。太冷了,像冰窖。
她深吸一口气,灰霭中,身影显得格外坚定。白沉星说:“应该都是不到十七岁的小女孩。”桑小叶拍拍背包:“所以我们要掘了张永鱼的墓,然后在他坟头蹦迪。你看我还特意带了一对小炸弹呢。对了,什么对于男性的侮辱性最强啊,我现在扎纸还来得急吗?”
白沉星无奈。
他们要破墓开馆,让尸骨重见天日。
尘土飞扬,何月晟扛着铁锹往下敲打,沉闷而有力的回响,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桑小叶觉得也挺好,有人闷头干活,总比他们两个轮流干苦力好。何月晟卖力的声音被风吞噬,不留痕迹。
一一啪!
当铁锹碰到一块异常坚硬的物体,何月晟的动作陡然一顿。桑小叶双手抱于胸前,眯着眼睛看过来,竞然是一尊棺材。说棺材也不准确,更像是圆形金属钢板组成超级大罐头,类似于俄式餐厅做的闷罐子。
金属圆盖子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多长,深大概一米长,画着一串串铜钱的图案。应该是古代枉死之人下葬之后在口腔内压一枚铜钱的逻辑相关,也是为了封住里面的冤魂。
这应该就是那些死去的妃嫔的尸体。
佛塔和墓地是一体的,它们属于同一个朝代的东西,都是为了镇设枉死之人。
从高处眺望整个叠空间,鳞次栉比的高塔如同一根根插入的土地的钢钉,总让人想起用人当桩子建高架桥的都市传说。所以,当初白沉星判断,附近应该有墓,在第一次离开佛塔前已经见过了,想到是集体墓葬,却没想到所有尸骨者都放在了这一个"大锅”里。
不,应该是个瓮。
圆形盖是圆套圆的机关,拧开最中间的圆心,再拧外围应该就可以打开。桑小叶趴在盖子上,手轻轻敲了敲。
示意外面有人。
一一砰砰。
她敲了两声。
半分钟之后,里面传来了单调的、冗长的声响。一一砰。
一一砰。
一一砰。
一声、一声回荡在寂静中。
似乎隔着手中的金属板,她听见了一声声凄凉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封印在罐中千年的女人们无法入土为安,还要顶替着别人的脸,为杀人凶手献舞,讨好宠爱。
桑小叶摘掉手套,那金属板太凉,她手掌的皮肤几乎都黏在板子上。一阵阵呼出的白气在金属上形成一片白霜,然后结成了血红色的结晶。“我来。"白沉星将桑小叶挪了个位置。
桑小叶点点头。
她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旁边,后退两步,等着白沉星开门。白沉星转动圆心,整个圆柱形筒子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哒咔哒的声响。松动了一些,一股奇怪的味道从缝隙中溢出来,很咸,就像海里的盐,掺杂着腥味。单纯的腥,并不臭,是鲜血的味道。
是桑小叶小时候跑八百米的时候,大冬天吭哧吭哧跑完,嗓子干涸得难受,就是这种味道。
盖子上露出一个把手,这东西只能从外面打开,白沉星向侧面掀开。一一呕当!
砸在地上。
飞掀一片尘土。
从内而外敲击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桑小叶举起手电筒往下看,全部都是一根根白骨,只能分辨出来大腿骨、肋骨、头颅、脊椎、手脚、手臂,还有很多零零散散的人类残肢骨头。它们被层层叠叠的摞在一起,骨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染上了一层波光粼粼的颜色。“金殉。“何月晟突然开口,他也没亲眼见过,眼眸流露出一丝差异。“没听过。"桑小叶说。
白沉星解释:“这是殉葬的一种,也是非常残忍的刑罚。你看到的骨头上的闪光的金点并不是金属粉尘和颜料,是穿入骨头的一根根丝线。从左边贯穿右边,就像缝纫一样。远距离看,就是一根根金色的人骨。应该是古代祭祀的方法之一,相传金殉可以把人的魂魄压制在骨头里无法转世投胎,所以很多达官显贵喜欢用这招,保证自己九泉之下也有仆人伺候。”桑小叶垂眸:“那怎么办?要解开吗?有没有什么化学溶剂?”“这东西和瓮是连在一起的,瓮打开了,里面就没作用了。"白沉星说。当瓮打开的时候,乌云又深了几分,似乎所有的水汽都集中在他们头顶,要零零落落准备下雨。
桑小叶抬头,轻轻叹气:“走吗?”
“走吧。”
去清明殿。
他们刚转过身,一缕缕黑气从瓮中飘出,丝丝绕绕,如同绸缎般飘向清明殿的方向。
开始是一两股,如同手臂大小的,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半边天都被黑色雾气遮盖,蒙上了一层斑驳的纱。
桑小叶转过身,看见雾气中飘荡着一张张女人狰狞的、呐喊的面孔。她们嘴巴张开,发出空洞的呼喊,如同掠过头顶的风声。很快,清明殿被黑色雾气层层包裹,如同繁密的蜘蛛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其中隐隐透出来,像是用女人头发丝做成的灯笼。何月晟走在最前面,桑小叶和白沉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这是第一次,两人在叠空间内进入清明殿。瓦片滴落着柏油状的黑水,沿着汉白玉的石阶往下滑,如同整个山水画的颜料褪色了。
没有任何人阻挡,一行人靠近清明殿。
在他们走过的地方,外围空荡荡的荒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二十个女人,身材单薄,面无表情,跟随着她的脚步往上走。有的没有眼睛,有的没有手指,有的没有指甲,有的没有双……她们残缺的部分,就在清明殿里。
此时,并没有恐惧。
桑小叶没有感到害怕。
只不过,潮湿般的落寞和哀伤铺天盖地,洋洋洒洒。穿过雾气,仿佛有人在抚摸她的脖颈。
迎着暖黄色的灯光,最后,三人站在了清明殿的大门口。和桑小叶梦境中的摆设一样,只不过辉煌华丽的宫殿好似少了一层颜色,都蒙上了灰黑,就连金子也不会闪闪发光。唯一明亮的,只有一层层如同莲花摆设的宫灯。杨玉环躺坐在一张贵妃榻上,层层黑气一点点从她的七窍毛孔中钻进入,仿佛从天而落的傀儡线,拼凑出她的模样。她凝视着前方,嘴角勾着缓慢的笑意:“桑小叶,我知道你的名字。”“嗯,但我不知道你的。“桑小叶打开双肩背,抱出狄公像,然后将郝海家的狄公像摆在了正前方,撤下了包裹神像的绒布。这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狄公像,这样的造型更容易做成佛龛。狄公的形象栩栩如生,面容庄重,神态威严,那双眼睛能洞察世间一切冤情。桑小叶后退两步,和白沉星见并肩站在一起。他侧眸观察何月晟,何月晟双手插兜,似乎拿捏着什么东西。桑小叶:“你应该认识他。”
“我……”
杨玉环怔怔地看着狄公像出神,皱起眉毛。大殿之上,安静得很。
杨玉环凝视着,打探着,揣摩着,突然,身体颤了两下。陡然间,喉咙发出悲怆的叫声,像是受惊的兔子。似乎无数汹涌从她的喉咙往外挤。
她眼睛瞪得老大,花容月貌的脸大汗淋漓,汗珠是白色的,啪哒哒顺着她细腻的脖颈滑落。
像蜡烛。
她融化了?!
杨玉环的皮肤开始剥落,如同高温下的蜡油,骨骼在皮肤之下挤来挤去,将脸颊刺破,粉红色的水液流出来,像化成水的霞毋。“我的。”
“我的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
“那是我的!”
杨玉环的喉咙间发出一阵阵不同音色争抢的声音,迫切焦急。她维持不住端庄的样子,身形变得很瘦,像是用柳枝撑起来的。一一咔!
腰弯了。
腰部一种人类无法做出的角度弯曲着,手臂发颤,小腹发出一阵阵干涸呕吐的声响,皮肤也裂开了口子,一条条小拇指大小的霞毋钻出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桑小叶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来了。
神像受香火供奉,也是神明的分.身。
现在,正是时候。
她张开嘴,学着唱戏的腔调高喝了一声:“有冤伸冤,狄公做主!”声音如同一道惊雷,配合着殿外一道闪电划过。桑小叶明明没有用力,但那声音就像装了扩音器一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随着这句话落下,杨玉环体内的动静好似更激烈了,力量正在她的身体内部肆虐,试图挣脱束缚。
倏然,杨玉环的眼睛化成了一股淡青色的雾气,从她的体内钻出,然后扩散至整个清明殿。同时,杨玉环的眼睛也没了,不是两个血窟窿,没有血,眼球变成水雾后,露出了被霞毋编织的眼眶,小小的红色蛇眼如同密密麻麻的红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