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撬皇宫宝库的计划出于部分人士的强烈抗拒而中道崩殂,但沈乘月也不甚在意,最近她开始摆弄花花草草,意在陶冶性情。

晨间,孙嬷嬷欢欢喜喜地迈进月华院,打眼就看到自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蹲在花圃前挖土种树。

“姑娘?”她怔了怔,“您这是做什么呢?”

“院子里的花草看腻了,”沈乘月回头对她笑笑,“我想换个品种。”

时光漫漫,院落恒定在七月初六的图景,她就亲手来给它换个模样。

“那也不用您亲自来翻花圃啊,我这就去喊花匠过来,”孙嬷嬷环顾四周,“丫头们呢?怎的也不知来帮忙?”

"不必,我自己种着玩玩。"

"姑娘啊,萧公子可还在前院等您呢。"

“哦,对了,帮我打发了吧,”沈乘月抬手擦汗,无意间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泥印,“就说我在忙,不便见客。”孙嬷嬷奇怪地在她身旁蹲了下来:“姑娘这是怎么了,竟连萧公子都不肯见了,反而开始摆弄花花草草?跟嬷嬷说说?”她身形较胖,蹲下的动作做来有些费力,沈乘月起身,回房拎了张靠椅过来:“你坐下说。”孙嬷嬷神情越发复杂,依言坐下,看着沈乘月重新蹲回去摆弄花草,手法竟然颇为熟练:“姑娘……”“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萧遇是来找我退婚的,”如今提起此事,心下再无任何感触,“所以我不想见罢了。”“怎会如此?”孙嬷嬷大怒,“这有眼无珠的混账小子!”

沈乘月笑了笑,把手中的芍药种在挖出的小坑里。

“姑娘,想哭就哭吧,”孙嬷嬷看着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她反常的根由,“在嬷嬷面前,不必如此……坚强。”

“我有什么好哭的?”沈乘月叹了口气,“月华院里这许多人,兰潘五岁被支进沈府,从此再没见过亲生父母,她何时找我哭过?云沾被人传闲话,说她是祖母给我今后的夫君备下的通房姨娘,吉得她的未婚夫退了亲,她可有对我提过半句?莲儿幼时遇到地动,全家只活下来她一个,她可有找我哭过?苏紫只相损钱离开沈府去过自己的日子,掐尖冒头把所有人都得罪了,结果攒了半茔子的银钱却全被父母骗走拿给了弟弟娶亲,她可曾对我哭过?小厨房的云婶失去了一根手指,她对我哭过吗?孙嬷嬷,就连你……”

孙嬷嬷的亲生女儿过世那段时间,沈乘月才六七岁,见不到嬷嬷就哭着不肯睡觉,孙嬷嬷只能把她哄睡了以后,深夜里一个人躲起来哭。

“姑娘……”

“再苦再难,你们都没有对我提过半句,如今我凭什么因为一个男人来找你们哭?凭什么要全世界都来安慰、来体谅我的苦?”当初那些自伤自怜,回想起来,恍如隔世。她不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从来都不是。

众生皆苦。

众生都要负着苦难前行,从苦难中开出花来,再把苦难抛在身后。"你们都远比我坚强。"“姑娘……”孙嬷嬷不知为何,已经泪流满面。

沈乘月递给她一方帕子:“以前总把您对我的好视为理所当然,如今想来,我欠嬷嬷一句谢谢。”孙嬷嬷半晌才平复下来:“话不能这么说,我拿了沈府的工钱的。”沈乘月握住她的手:“对不住,本来开开心心的,我却把嬷嬷惹哭了。”“姑娘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孙嬷嬷有些担心她,“您以前连那些丫头的名字都记不全的。”

“没什么,”沈乘月摇了摇头,示意她看自己的新花圃,“我种下的芍药一定会开出很漂亮的花,嬷嬷且等着看吧。”

紫袍金带的官员下了轿子,被一名女子拦住。少女一袭清雅的白衣,盈盈施以一礼:“小女子见过大人。”“沈姑娘,是你?”

“难得大人日理万机,还记得小女子容颜。”

“记得,当然记得,"官员示意下人们站得远些,才又问道,“沈姑娘近来可好?”"大人希望我过得好是不是?""我自然盼着姑娘安好。"官员笑道。少女笑意盈盈:"我过得好,能减轻大人心里几分愧疚?"

“恕我不明白沈姑娘在说什么。”

“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关于我外祖父,我有话要问。”沈瑕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官员脸色微变:“本官不明白姑娘的意思,我这边还有些要事亟待处理,就不请姑娘进门坐坐了。”

“大人,您是我外祖父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当年待您不薄,出事前还在想荐你入阁接他的位子,我求您,帮我这一回。”“沈姑娘,”官员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楚大人他糊涂啊,他当年的事,提都不该再提!”"您是说我外祖父有罪?"

"陛下判他有罪,三司会审判他有罪,他自然有罪!"

“这话您取到他的尸骨面前说吗?”沈瑕摇摇头,“哦,我忘了,他已然尸骨无存了。当年他被斩首于菜市口,百姓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啖其肉,我父亲晚了一步,地上只剩下些碎骨。我生得晚,违憾

没能亲眼见证,不知大人可曾见过那副盛景?"

“你……”

"大人,我并不敢求您到圣上面前作证,我只求您为我指一条明路,给我一个方向。"

官员蹙眉:“姑娘过得好好的,何苦说这些有的没的?沈家乃簪缨世家,姑娘如何不肯珍惜现在的日子?偏要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

沈家确实不错,”沈瑕道,“当初外祖父桃李满天下,他出事后,大家却都在拼命撤清关系,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前途官声。最后只有沈照夜一个人愿意为他奔走翻案,愿高收留他的遗孤,相比之下何止不错?"

"姑娘不必含沙射影。"“小女子不敢。”"沈姑娘,请回吧,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

“大人,沈家宠女儿,宠的只是嫡女沈乘月,玉妃乘月上瑶台,多好的寓意,“女好流下一行清泪,“而我呢?大人可知瑕字的含义?沈瑕沈瑕,美玉之上一点瑕,寓忘嘛,无非就是我沈瑕是沈家这块

美玉上的唯——点瑕疵。"

官员再度叹了口气:“沈姑娘……”

“连我的姻缘,都是我费尽心力抢来的,”沈瑕红着眼眶看他,“您知道沈乘月鄙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我是什么感受吗?同为姐妹,一嫡庶,因为我娘的出身,便仿若天堑之隔!”

"沈姑娘,别这样想。"

“您以为我愿意过这样的日子吗?”沈瑕身子轻颤,“难道我不想做嫡女?从小什么东西都有人捧到我面前,不必我千方百计地去争去抢。这些年,我步步筹谋,只为活出个人样!”

她啜泣起来,似乎无力继续说下去。

官员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

沈瑕字字泣血:“我娘被指指点点,郁郁而终,如果我外祖父还在,他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母女过这种日子!”

“……”

“当年您初来京城,外祖父怜你孤身一人,常常请你回家用膳,你吃住都在楚家,衣服破了都是外祖母叫人帮忙缝补的,她死在流放路上的时候,不知您可还记得这位师母?”

"……"

“大人,我只想求一个答案,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您的名字,”沈瑕跪了下去,被官员急忙拦住,便顺势抬头看向他,睫毛轻轻额颜动,眼神里满合着令人不忍的脆弱与无助,“二十年已过,如今以

我一人之力,掀不起任何风浪,我只是想求个心安。楚家几十口亡魂,请您垂怜。"

“沈姑娘,我帮不了你,”官员移开视线,不去看她,“国有国法,你外祖父犯了罪自要伏法,未诛九族已是圣上垂怜,你对我说这些也是无用!”"大人……"沈瑕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来人,送客!"

"走吧。"一道女声在她身后响起,沈瑕回头,看到一个扛着树苗的沈乘月。

“姐姐。”

“跟我走吧。”沈乘月叹息着,又重复了一遍。

“好。”沈瑕握住她的手,倚靠着她,缓缓离开。

官员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吩咐门房道:"以后不要让她靠近府门。"

“是。”

沈乘月扶着哭到浑身无力的沈瑕走进附近的酒楼,不过是进了个雅间的工夫,沈瑕腰不弯了,腿不软了,连脸上的表情也重新恢复漠然,除了红中的眼,看不出半点哭过的模样。哪还有刚刚身子轻颤

楚楚可怜的作态?

“这老东西,从他口中套点消息可真难,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请他吃罚酒了,”沈瑕看向沈乘月,“还是要劳烦你了,他的儿孙子侄、女儿女婚、亲家岳家,通通筛查一遍,总能抓住他的把柄。”“没问题,反正我多的就是时间。”不得不说沈瑕的思考方式非常流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就解决你。

"你这是什么扮相?"

沈乘月拍了拍身上的土:“翻修花圃呢,打算出门来买几棵树苗回去,正好就碰见你唱作俱佳地在演一场大戏。”

沈瑕笑了笑。

“顺便说,玉妃乘月上瑶台,”沈乘月澄清,“这可不是我名字的由来。”“我知道,随口编的,”沈瑕想了想,“我若说‘从今若许闲乘月’就显得太休闲了,体现不出沈家对你的期望。”

沈乘月翻了个白眼:“饿不饿,我点餐了?”

“行,给我点一份?玉蒸酥和……”

"和珍珠丸子?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沈瑕笑着为她斟茶:“那可真是有劳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