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当第一支箭穿透滚滚浓烟,扎透副将的脑袋时,昂澈惊骇不已!
昂澈刚刚还在听副将说“天神庇佑我主!”,下一秒箭簇就在他眼前狠狠贯穿了副将的口腔!
其速度之快,众人刚听见空气被利刃割裂的嘶鸣声,那支箭已经毫不留情穿透了副将的脑袋。其力道之狠乃至箭矢余力未消,带着一溜血花深深地扎在甲板上!饶是昂澈这样的弓弩好手,此时也不得不惊愕!须知,此处已经濒临出口,江水汹涌,军舟摇晃,弓箭手要瞄准极难。再者,眼下楼船在燃烧,浮动的热浪会直接影响箭矢的轨迹,再好的弓箭手也难以把控箭羽的方向。
江面上更有烟雾弥漫,除了旗帜鲜艳能分辨出颜色,人影模糊难辨。
这只杂种羊,是怎么射中的?
昂澈却不知,柳元娘见第一箭射偏了,直恨得心头滴血!"……妹子,船要撞上去了,你快下来!咱们要杀贼也不急一时呀!"“好孩子,下来吧!我给你加钱好不好?!”
齐芥娘、蓝蕤娘齐声在海鳅船上劝道,蓝蕤娘尤其焦急,并让海鳅船再一次靠近楼船。
她们说得很对。
正如兰姨所说:行走江湖头一条,不要白送。
鹰咎棱的软剑重伤了她的胳膊,虽然没有动到筋骨,可对于弓箭于而言,灵巧的双手何其重要?她是不该再动了,要做的应该是乖乖前退,最好连偷盗的单子也别接了,重新找个江湖大夫缝缝补补。毕竟柳元娘的这双手,就是她的聚宝盆,她的钱袋子。
可是真的要放弃吗?上一次是鹰咎棱,这一次连他麾下的大将也杀不得吗?!刚刚还壮气凌云、视死如归的梁人将士,此时一个个垂泪涟涟,已然士气全无。没有人哭出声音,没有人怕死。怕的是千辛万苦、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也仍然要失败而已!
眼见战局已改,梁人们仓皇地解开铁链、调转楼船,虏人一个个顿时士气大振!刚刚在江面上囤积的怒火,爆发成了一声声的怒吼:"小子们,屠杀游戏从现在开始了!不要后退,不要手软,不要让你们的父亲蒙羞!""抓住蓝蕤娘,把她的脑袋拿来做尿壶!"
“还有刚才使箭的卑贱杂种!老子一定要斩了她的胳膊,拿来炖汤!”
难道。难道。
只能再输一次吗?只能再一次在虏人面前逃跑吗!?
柳元娘咬紧牙关,颤抖地抬起左手,再一次取箭拉弓!
鲜血从迸裂的伤口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坠落在她脚边,很快就被滔滔热浪给烘干了。弓弦在颤抖。楼船在颤抖。整条观澜江都在颤抖。
昂澈兵分两路,一部分手持弓刀,开始围剿火焰中的梁人;一部分随着昂澈的军舟,准备驶出壶口。这一段出去,就是江平水阔,即可恣意杀入中渡镇了。在虏人羞辱性的嘲笑声、楼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中。
柳元娘咬紧了鬓边碎发。
她一边拉满弓弦,一边低声自语:"20贯一艘的渡船,换30贯一匹的虏马。"“那么,60文一支的箭——”嗖——!
声落弦动,箭射如喷!
昂澈远远看见那弓箭手动作,便机敏地往另一侧弯腰躲避。却没想到,本该是直行的箭矢,竟在热浪的推动下骤然转弯!对方居然借着热浪的浮动,改变了箭羽的轨迹!
昂澈只觉得一股强劲的推动力推着他走!等他回过神时,一只沾满了血的箭羽已经死死地将他的肩膀钉在了船舷上。紧接着,又是破空而出的第三支箭!
年轻裨将正要用刀替他斩断箭杆,二人就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刚才还亢奋暴虐的虏人将士,也发出了骇然的惊呼!昂澈定睛一看,惊骇地发现——
那只刚刚挂出来的、沾满了人血的三狮白囊旗,竟然又一次被梁人射落!这次是连旗带杆,齐齐断裂,一并掉进了黑洞洞的江水中。虏人大惊。
那是刚刚向天神祈祷过的帅旗!是贵种被庇护的证明!
昂澈亦惊怒不已:这是他第二次丢了帅旗,第二次!还就在他的眼前!愤怒哽住了他的喉咙。
良久,这只受伤的狮子才阴郁地发出命令:“——登船杀羊,一个不留。”
而借着帅旗被斩,虏人惊愕的这个空隙。梁人们勉强鼓起士气,斩断链锁,试图把船只转向。“孩子!”而蓝蕤娘攀上燃烧的楼船,一把将柳元娘丢进了海鳅船。
此时火势成片,战局已无可挽回。蓝蕤娘看着柳元娘皮开肉绽的胳膊,嘴唇颤抖了片刻,对她温柔道:"好孩子,去……找周玉臣,她需要你的帮助。姐姐就不送你了。"
说罢,蓝蕤娘用橹木将海鳅船一推!
她自己则缠紧了腰间的绷带,和同伴一起留在了楼船上。
虏人见蓝蕤娘在此,犹如看见了唾手可得的功勋,纷纷攀船作战,一时竟没有人搭理其余的梁船梁将。更有人大喊:“在那!将军的尿壶在那!”
“杀了蓝蕤娘!杀了刚才的弓箭手!”
楼船上的梁人死士,有刀兵者,即刻与他们短兵相接;没有刀兵的,就用牙齿和拳脚厮杀。
与此同时。
被箭扎成刺猬的舵手,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楼船缓缓横向壶口,以此为其他楼船的撤退争取时间。
轰隆!
燃烧的楼船,歪歪斜斜地撞上了虏人的军舟!把军舟撞得后退了半射之地!然而,更多虏人军舟涌了上来,齐齐发力冲撞楼船。柳元娘、齐芥娘眼睁睁地看着楼船,先是歪斜摇晃,然后在滚滚浓烟中沉入江流。
“将军——!”
还不等齐芥娘等人救援,很快,虏人的军舟就追了上来!看架势,虏人认为大势已定,想在江面上果结了这一帮人。
按理说,善水的梁军不该被虏人如此追逼。
可是梁船被火烧赤壁,主帅蓝蕤娘又生死不明,梁人将士哪还有底气迎战?若不是刚才虏人帅旗被斩,按以往的德行,早就各自溃逃了!
眼看虏人穷追不舍,梁人一个个神情绝望,拔出刀枪做最后的厮杀。
就在此刻,只听得岸上传来了战鼓声!
只见李仙君带着数千人,以巨石、山丘为庇护,已在渡口列阵以待!同时,江面又传来一阵浪拍舟相的声响,几+支轻舟鱼贯而入。原来是观澜江的渔民,看见了江面上的战事,一个个驾者自己的捕鱼
小船、带着鱼叉前来助阵了!
昂撒不知水情舟事,唯一懂行的小老头又被他砍了。
此时看见几十支小巧的轻舟,本来是见过的渔船,却被他当做了海鳅船一般的水上利器!再看岸上有李仙君在,擂鼓声震天。而她们隐蔽得巧妙,敌情不明,还不知设了多少兵马埋伏。
残阳如血,天色渐渐暗了。
江面似乎也被点燃了,一片破碎的赤红倒影。
犹豫之间,昂澈摸着崭新的箭伤,下令道:“即刻调头,往七宝山汇合!”齐芥娘这才懈了一口气。她知道蓝蕤娘请盗贼的任务,连忙摇橹去把柳元娘给接过来。
"小妹,走,姨姨送你去找周太监!"
柳元娘缓慢地转过头,轻不可闻地呢喃着:“……人头。”“什么人头?”
齐芥娘忍着悲伤,仔细地替她把伤口裹住,免教创口吃水。柳元娘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本该“箭无虚发”的双手。
她低声道:“——60文一支的箭,换一文不值的人头。”“现在,他们欠我两颗人头了。”齐芥娘一怔。
她刚才也看见了柳元娘杀敌斩旗的壮举,待要安慰一二,扭头却发现岸上的援军打的是“李”字旗!
齐芥娘不由大惊——
李仙君分兵援救了,那七宝山的李邦怎么办?须知,阿斯卡的兵马此时应在七宝山!
这时,只见柳元娘又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齐芥娘连忙问道:“妹妹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还有伤口?姨姨替你看看。”
却见柳元娘的狐狸眼,慢慢浮出了一层泪来:
“妹头,将军的妹头还在野猪林……夜里狼多,妹头要被吃了!”
黔州,桥头堡。一壶春茶楼。
一盒胭脂砸过来,直把金不换砸得身上是红一块、白一块的。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勉强露出一双细眼来,讪讪道:“江夫人若是不喜欢这个胭脂,咱家这还有几样宫中御用的款式,您要不赏脸试试?”
坐在上首的妇人,正是江捷的妻子江夫人。
江夫人出身黔州豪族,是带着万贯家财嫁给了江捷做老婆。别看江捷待人图利,对结拜兄弟潘处道袖手无情,实际上他是一个实打实的妻管严。
无他。
一则,黔州是江夫人娘家的大本营,江捷靠山吃山,靠老婆听老婆的。
二则,江夫人脾气每躁,且生性好妒,但脑子却十分清楚。她从不怪其他女人是莺莺燕燕,一切问题从源头出发,干错万错都是江捷的错。江捷只要胆敢多看其他女人一眼,必然是-顿娘子棍法何候
再叠加老丈人的登门叫骂。
如此一来,江捷身边连蚊子都得是公的。两人结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儿一女。
期间,江捷也试过养外室,想再生个一儿半女。他凭着一身腱子肉和满口的家国理想,还真骗了一个年轻女孩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结果,没多久就被江夫人发现了。
江夫人给他几帖好药灌下去,从此江捷安心当官,全心全意投身官场,再不思量什么红颜知己、什么红袖添香。你还别说,这效率一下就上来,江捷总兵的职务就是那段时间得来的。
可见,这好药确实有效。
金不换到了黔州,不去找江捷,而是先找江夫人的原因在此——说服了江夫人,也就说服了半个江捷。
听说江夫人爱美如命。
他特意选了好几样京师流行的珠簪金钗,几匹精致的绸缎,又在本地高价买了京师运来的胭脂水粉,以此讨好江夫人。
怎料江夫人一把就摔了礼物,还吹了吹她漂亮的指甲:
“怎么,你送我男人晓得送金银票子,送我就几样胭脂水粉?”金不换大惊,连忙道:"夫人,咱家,咱家不知道你也好这个呀!"江夫人笑容夷然,精心勾勒的饱满红唇,微微一撇:
“世人皆知功名利禄好,何人不贪权爱利?金太监怎好意思说不知道!我看你是没什么诚心求人,拿这几样破钗烂布就想要糊弄我!”
金不换没见过这种阵仗,求助地看了一眼轩辕狗蛋。轩辕狗蛋几乎没有跟女人相处过,一直嚷嚷着要攒老婆本,此时见到了别人的老婆,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发起了愣,半晌不能回神。
金不换见他不中用,只得自己硬着头皮道:
咱家还带了一些京中的时兴玩具、大家文集,献给小姐少爷。潘处道的夫人李仙君,与京中的琴艺大家也熟识,若是小姐少爷们需要,也可……”江夫人再次打断金不换,声调刻薄:“讨好我崽就算讨好我了?宫里的太监真是死蠢!”
"高玉!送客!"
几个小娘子闯进来,拎着金不换的胳膊就要把他架出去。金不换慌乱地站起来,再次无助地看向轩辕狗蛋。半个时辰后。
黔州总兵府正是用饭的时间,江捷一个人坐在花梨木八仙桌面前,桌上摆着美酒佳肴十来样好酒好菜。他痛痛快快地咀嚼着,把手中的蹄磅撕咬得肉汁直流,全然不顾客人还站在一边。直到把整块蹄膀都嗦得只剩骨头,江捷才皮笑肉不笑地道:
“哟,上次来一个周太监,今天又来一个金太监。咱们黔州可真是捅了太监窝了!”
也不怪江捷这个态度。
周玉臣的“勤王军”勤到了中渡镇,江捷知道这事的时候,脑子都给气迷糊了!
他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写信给干爷爷告状。
怎么告?李望春的徒子徒孙多如牛毛,京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都不够他疼爱的呢!何况一个堂堂黔州总兵,干出这种“没有军令,贸然调兵”的套事,他江捷捂都来不及!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但江捷的怒火却不能憋在肚子里,因此金不换一来,他就给了一个下马威。
可怜这金不换,先是跟着轩辕兄弟急行军,从燕州赶到黔州,又在江夫人那吃了一杯冷茶和一嘴的胭脂水粉。现在是又累又饿,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还得看着江捷吃晚饭。可江捷不开口请他入座,金不换也不敢吱声。
同样是杀过人的将军,江捷身上不仅带着狠厉,还有一种燕州将土所没有的精明冷漠。当他看向你的时候,仿佛不是在打量你,而是在一寸寸地用目光解剖你。那又双眼睛总是游移不定,永远带着揣测和
度量。
顶着这样的视线。金不换像个小鹌鹑一样垂着手立在旁边,乍眼看,竟全然不似个宫中贵人,反而像伺候江捷的小厮。
金不换勉强挺直腰杆,把潘处道请功、齐王重病一事说来:“……如今殿下坐镇中渡,病在帐下,还惦记着要给江总戎放赏呢。”
江捷扫了一眼地上的小箱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金宝,比上次他给周玉臣的多了两倍。
他捏着酒杯,似笑非笑: "只怕不是来跟我放赏的,是又要跟我借人吧!"
金不换尴尬地赔笑两声,又道:“齐王借兵也是为了君父嘛。殿下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病体拖累,舟车不便。”
江捷知道金不换在桥头堡找大夫,也知道齐王病情险急。
因此,他不咸不淡地说道:“金太监,你空口白牙就说你是齐王的承奉正,这山高水远的谁知道呢?”
"我江某人实在是被骗怕了。不如你把齐王殿下请过来,让他与我说道说道?"
金不换一愣,这话可真欺负人了!
齐王都一病不起了,如何能过来?再说了,他刚才那句,是代表齐王礼贤下士的客气话。哪有当真让一个王爷纡尊降贵去求臣子的道理?
江捷见他怔愣原地,冷笑一声:“你莫非是要说,齐王的病须得借了我的兵,才能彻底好转?”
金不换咬咬牙,努力捏出一个厉声肃然的模样:
江总戎,今日咱家来此借兵。您若是借了,不论燕州是否守得住,您都是救助了齐王的忠臣良将!您若是不借,齐王之病、国门之难,可就真的要挂在您头上了。”
“闸、檀两州总兵邱遗不在,燕州总兵崔大用又没了,邻州只有你江总戎的官职最大。到时候皇上没了儿子、朝廷找人算账,一看,某年某月金大监来过黔州—悠说说,这不就是现成的锅架子嘛!”
江捷脸色立即一沉。
片刻后,他忽然耸肩大笑,笑得金不换毛骨悚然。整个厅堂里回荡着突兀的笑声。江捷放声大笑了好一阵,才面无表情道:“你们有谁见过金太监吗?”
四周扈从的裨将们,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没有!咱们这桥头堡,从来没见过一个叫金不换的太监!”话音刚落,杀意尽显!
层层官兵从院子外涌进来,围着金不换、轩辕翠花等人。轩辕翠花搭上了腰间的朴刀。
江捷夹了一块猪耳朵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作响:“把杂碎清理干净。”
金不换一向不知刀兵,吓得是两股战战。他直接躲在轩辕翠花的身后,露出一张怯懦又可怜的脸:“江总戎,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呀!”
江捷端着碗筷,冷笑道:“让他们死远点,别妨碍老子吃饭。”白花花的刀光一闪,众人围了上来。
金不换吓得闭上了眼睛,他两手紧紧攀着轩辕翠花的胳膊,用最可怜、卑微、无奈的语气说道——“江夫人,和令郎令媛,都在咱家手上。”"咱家要是没来过,您那三代单传的儿子….…也只能当没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