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叁拾伍章(1 / 1)

东宫悔 岩谨 2245 字 2025-01-22

楚明熙站在医馆门前,抬起头望着上面的牌匾。

牌匾上,上书银钩铁画般写着‘仁安堂′三个字,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那年容圮身边的李泰专程来医馆找外祖父,央求外祖父前去帮他家公子医治眼疾,外祖父见他态度十分恳切,且本就擅长治疗眼疾,遂应了此事。

那时她跟在外祖父身边学了数年的医术,想要多积累些从医经验,便也跟着外祖父一道去了容圮的府上。

海棠树下,她第一次见到了容记。

朗风霁月,长身玉立。

若知后来有一日她和容圮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她绝不会跟着外祖父去他府里。自外祖父走后,医馆便一直关着无人打理,她嫁给容圮后,也从未想过回湖州。楚明熙眼里恢复清明,扭头看着石竹:“我们先回去罢。”

主仆二人回了顾老爷的宅子。两人将宅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待收拾妥当能住人了,楚明期雇了几个伙计在医馆里帮忙,另外又找了两个徒弟,平日里在仁安堂坐诊,一边耐心地教徒弟医术。她收徒弟,不求多通医术,只看人品和医德。若是心术不正的,即便悟性再高、人再聪慧,她也是不肯收作徒弟的。

医馆重新开业,楚明职从前便得了她外祖父的真传,自离京后,她日日钻研医术,医术愈发精进,收的诊金也合理公道,虽仍有一拨人对女大夫持有偏见,可但凡来(安堂找她看过病的,都被她所析服。日子一天天过去,医馆逐渐重回正轨,当初她收留的那个女婴也日渐长大。

当年决意收养女婴的时候,楚明熙便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

惠昭。

孩子长得很快,平日里楚明熙又留意着帮她调养身子,石竹厨艺好,三天两头地给她做好吃的,孩子胖了些,也白了些,再不复见当初被她生母抛下时的瘦弱模样。

楚明照不愿让惠略知道她足被其父母舍弃的孩子,孩子对自己的生母没有任何印象,楚明阳索性告诉孩子说她是她的娘亲。莫说恚昭自己,便是住在附近的左邻右舍,也都以为患昭是楚明住在外面那几年生下的女儿。

顾大夫医术高明,仁慈善良,在当地很有些名气,街坊邻居自然也认得顾大夫的外孙女楚明熙。

前几年顾大夫带着外孙女关了医馆去了别处,而今楚明熙只带着丫鬟石竹回了湖州,身边还多了一个孩子,他们还打听到,这孩子姓楚,随了她母亲的姓。

时间众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什么样的猜测都有,只是顾念着从前顾大夫待他们的恩情,大家没好意思在楚明熙的面前拿这些话戳她的心罢了。

跟顾大夫的宅子只隔了两个门面的孔二婶比楚明果的母亲只大了+来岁,两人索来交好,后来楚明职的母亲嫁了人离开湖州去了别处居住,和孔二婶渐渐断了联系。过了几年,顾大夫去了京城将他的外孙女接回来带在自己身边抚养,孔 婶看着楚明限那张眼她母亲足有七分像的脸,心里很是觉得亲切,又怜她小年纪便没了娘亲,平素对她颜多照顾,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几乎算是亲眼看着楚明熙长大的。

孔二婶不喜背后有人议论楚明熙,几番想要开口替她辩一番,无奈楚明职的的确确是一个人回的湖州,身边又凭空多了个女儿,又总是避开那几年不愿多提一个字,叫众人如何不多想。

这日楚明熙离开医馆回到家中,才坐下稍作休息,孔二婶便上门来找她说话。

楚明熙将孔二婶迎进屋里,石竹端了热茶过来,孔二婶是个直肠子,不待喝茶便开门见山地道:"明熙,你跟你二婶说老实话,你这几年在外头过得是不是不好?"

"二婶,我过得挺好的。"

你此次回湖州,只带了石竹回来,还有你身边的那个孩子 ”孔二婶不忍伤她的心,无奈想起外面的流言,把心一横直言道,“明照,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二婶近来听到了不少有关你的流言,外

头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楚明熙指尖轻轻掠过桌上的茶盏:“二婶,我真没受什么委屈。昭姐儿是我女儿,先前我曾嫁过人,不过我跟他已……”

她本想说,她和他已没关系,往后都不会再有关系,站在一旁的石竹已抢先插嘴道:“二婶,您不必问了,我家姑爷他已经死了。”

孔二婶惊道:"死了?"

石竹梗省脖子,脸不红心不跳的,“对,姑爷他死了,我家姑娘守着寡,一个人在那边过得艰难,想着从前在湖州是住惯了的,于是便带着孩子回了湖州。此次回湖州就是想好好将昭儿养大成人,过

些清净日子的。”她越想气,忍不住又埋怨了一句,“哪知道我们才回来,就有人在背后编排我家姑娘。”

孔二婶 脸了然,扭头回视楚明熙:“原来是这样。明照,你也莫要太在意外头说的那些,明日你 婶就去跟她们把话说清楚。她们若是还 味地在背后嚼舌根,我就把她们都给骂回去!”

楚明熙也没料到石竹会谎称容圮已死,惊诧了几息,便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也好,总归她和容圮不会再有瓜葛,石竹这话传出去,倒可以免得旁人再来打听她从前的那些事,昭姐儿也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

孔二婶伸手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疼惜:“你这孩子也是命苦。罢了,往后有你二婶在,什么都不会缺你的。”

又跟楚明熙闲话了几句家常,孔二婶便又回去了。

送走了孔二婶,过了没两盏茶的工夫,惠昭就饿了。

楚明熙眼看是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便让石竹把饭菜端上了桌。如今宅子里只有她、石竹还有惠昭三人住,没那么多讲究,便拉着石竹一道坐在桌前吃饭。

三人用过晚膳,楚明熙哄着惠昭睡下后,又去了书房埋首看医书。

石竹端着一碗银耳羹走到书案前,偷偷打量着楚明熙,偏巧楚明熙欲要起身找一本医书,抬眼间,就对上石竹的目光。

她见石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怎么了石竹?”

"姑娘,今日我骗孔二婶,说您的夫君死了,您怪我么?"

“我为什么要怪你?虽则这不是实话,但你这么说,确实免了不少麻烦。”何况她当初真心爱慕过的那个少年郎,在她心里早就已经死了。“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有话就说罢。”

“先前我按着您留下来的记号一路找过来,我过来的路上,也曾留意过东宫那边的情形,太子殿下好像至今都还未大婚。”

自那日船只失事,她与姑娘走散,她四处寻找姑娘的下落,纵然不想去在意,仍是听到了一些有关太子殿下的传闻。楚明熙将医书合上,神色淡然。石竹抬眼觑向坐在桌前的楚明熙,见她似是不大在意,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当初太子殿下辜负了姑娘,姑娘大抵是不愿再想起他这么个人了,但从前姑娘那般在意太子殿下,姑娘当真能说忘就忘了他么?

“姑娘,奴婢就想知道,您如今还在乎太子殿下么?”今日她就多嘴再问一句,往后她绝不再问了。楚明熙望着她,那双眸子一如往日般纯净澄澈。“石竹,我不想瞒你,从前我是真心爱慕他。”

喜欢他到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如今我已经看开了,感情从来不是你付出多少,便能得到多少回报的。他不是我当初心悦的那个人了,或许我从来没有认清过他也未可知,总之往后他过得如何,要娶谁,都与我无关了。”先前的种种,就当我年少无知,犯了一回傻。我已是死过一回的人,在生死面前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我能活下来,该惜福才是,往后我会朝前看,好好过自己的曰子。”

跟外祖父一样,尽力医治更多的病人;

还要将昭姐儿好好养大,让昭姐儿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石竹也跟着弯了弯唇:“嗯,姑娘说得对。从今往后我和姑娘好好过日子,咱们不是孤零零的两个人了,咱们还有昭姐儿要养活呢。”

***

楚明熙的师兄叶林,是在数月后才得知楚明熙回了湖州。

叶林是孤儿,那年他家乡闹饥荒,家里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他跟他年迈的祖母。祖孙俩在老家活不下去,便一路逃难来了湖州。到了湖州没多久,他祖母便也去世了,只余下他一人。

顾大夫有一回出门给人看诊,碰巧看到他跪在地上卖身葬祖母,顾大夫见他孤苦伶仃的,便收留了他,还掏出银子帮他葬了他祖母。那时候楚明熙的母亲已嫁了人跟着她夫君随赴任上,几年后顾大夫去了一趟京城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叶林才知这小女孩便是顾大夫的外孙女楚明熙。

叶林比楚明熙大了三岁,又感念顾大夫的恩情,平日里待楚明熙极好,把她当作了亲妹妹一般。

顾大夫一直都知他不喜被拘着,心里抱着云游天下的念头,只因总记者他当年的恩情不舍丢下他这个老头子。几年前见叶林医术精退,便劝他出去周游 番,不求名利,只需牢记何为医德,哪日他累了

想要回来,仁安堂永远在这里等着他。

离开的那几年,他时常会和顾大夫书信往来,后来顾大夫去了南边,只在信中说要给人医治眼疾,却没再细说旁的,过了没多久便传来了楚大夫去世的消息。

顾大夫死后,楚明熙跟他通过几次信,他通过书信得知楚明熙嫁了人,嫁的还是在南边养病的二皇子。

楚明熙跟他终究男女有别,他不想因自己的缘故在他们夫妻二人间引起 龋,遂写了一封信给楚明熙说他一切安好,他行踪漂泊不定,往后不必再给他奇家书。这几年他和楚明熙断了联系,他时常会想起楚明熙,总挂念着她过得好不好。从往来的书信他也能看出来,明熙是真心喜欢二皇子。

一个女子能嫁给她心爱的郎君,大抵是会过得很幸福的罢。

他几年不曾回过湖州,此次清明前夕,他刚好途径此处,便顺道来了湖州,想要去师父顾大夫的坟前祭拜一下。

***

祭拜过后,他想起许久不曾回过湖州,不知仁安堂眼下情形如何,便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在客栈多住了两日,转道去了医馆。行至医馆门前,大门不但开着,里头还热闹得很,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他顿时就起了几分好奇心,迈步进了堂内。待走近些才发现,坐诊的大夫正是几年未见的楚明熙。他不由愣怔住,委实想不明白明熙既是嫁给了二皇子,又怎会来了湖州,还抛头露面在医馆里坐堂给人看诊。

二皇子那样的皇室中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有如此行径么?

楚明熙见来人是他,手中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惊喜。

顾忌着堂内还有旁人在,叶林并没急着开口追问什么,耐着性子直等到楚明熙忙完了医馆里的事,与楚明熙一道回了宅子。

进了宅内,石竹正坐在院子里喂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吃点心,孩子见楚明熙回来了,立时跑过来抱住楚明熙的腿,仰起一张笑脸喊她娘亲。

叶林见了此景不由暗想,这孩子定然就是楚明熙和二皇子的女儿,只是不知中间发生了何事,楚明熙竟带着孩子回了湖州。他看着抱起孩子笑着跟孩子说话的楚明熙,一时感触良多,想问又不敢问,生怕惹得楚明熙心里难过。天色渐暗,眨眼间就到了掌灯时分,石竹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皆是叶林素日里最爱吃的菜。

几人用着晚膳,楚明興很少谈起自己的事,只追河叶林这几年过得可还好,叶林便挑了些有趣的江湖见间跟她说,楚明熙和石竹听了只觉着新鲜,石竹兀自感到不满足,催他再多说些外头的事。惠昭之前从未见过叶林,见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饭也顾不上吃,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

叶林看惠昭才这么点大,心中愈发疼惜楚明熙。

他算是看出来了,二皇子并不在湖州,何况之前他也曾听人说,二皇子已被皇上立为太子。堂堂太子,又怎会离开京城在湖州住下?夫妻二人会分居两地,大抵是关系决裂了罢。

他和楚明熙几乎算是一起长大的,她那样的性子,不用问也能猜得出来,定是受尽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委屈,才会下定决心甘愿离开二皇子。

人人都道二皇子儒雅俊逸,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他却只觉得此人是个冷心冷情之人,如若不然,又岂会任由明熙孤身一人带着他们的女儿回了湖州居住。女好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何况明熙还带着个孩子,世人又总瞧不起医者,将医者视为身份低贱之人,明熙独自经营着师父留下来的医馆,个中的艰辛唯有她自己才清楚。楚明熙没错过他朝她投来的一瞥。

她心下了然,知他定是误会了什么,哄着昭姐儿睡下后,叮嘱石竹在一旁看顾着些,和他去了书房叙话。

两人坐下后,她方才开口道:"叶林哥哥有什么想问的,便只管问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