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1)

年珠安抚好董鄂氏后,很快就回去了听雪轩。

她原以为自己累狠了,这一觉会睡得很踏实,不曾想夜里却是一个梦接一个梦。

一会梦见皇上还是在今年冬天驾崩,因四爷未来得及赶回京城叫/八阿哥等人捷足先登,立了十四阿哥为太子;一会又梦见四爷登基为帝,发落了年美尧不说,更是立了子A时为太子 简自是乱糟槽的一

团。

年珠一觉睡醒,竟比没睡还累。

偏偏今日李卫难得休沐,年珠起床之后就奔着李府去了。

这李府虽还是那个李府,但因再无人敢针对李卫的缘故,院内似也有了几分生机,破败漏风的窗户也被修好了。

饶是冬天已至尾声,但京城的寒风仍是呼啸不断,李卫正站在廊下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年珠上前道:"老师。"

李卫这才回过神来:“哦,你来了。”

“老师。”年珠抬头看向李卫,发现他眼睑下有些许乌青,道,“好端端的,您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您若有难事,不妨与我说一说,兴许能我能想到办法。”李卫却是摇摇头,低声道:“不是什么难事儿,就是我昨儿接到消息,说是家中父亲身子不好。”

“如今即将开春,户部的琐事一桩接一桩,我哪里抽得开身?偏偏父亲身子从去年冬天就一直不见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是愧为人子……”年珠只知道历史上有李卫这号人,却不知道李卫的父亲到底活了多少年,如今想了想道:“老师,既然师尊身子不好,为何不将他们都接到京城?”说着,她笑道:“先前我就听您说过,说是您是江南铜山人,从前家中是做蚕丝生意的,如今生意不好做,已关了很多间铺子。”

“您既想着在京城一展拳脚,为何没想过将一家老小都接来京城?虽说京城大不易居,但这不是有我在嘛!将您这一家子接到京城后,也能安心当差。”她想,就算李卫一心只有政事,但他却不是冷血无情之人,定会记挂家中亲眷的。

李卫心里一动,的确是有几分动心。

年珠是个聪明孩子,当即就吩咐聂乳母道:“乳母,您差人与乳兄说一声,叫他派人将老师的家人都接到京城吧……”

她见李卫还想推脱,忙道:“老师,您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人,您远在京城,不仅您担心家里人,他们也实在担心您,况且您不是还说您有个与我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女儿吗?您那女儿,连您长什么样子

都不知道呢,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与您为朝廷百姓做事并不冲突。"

“如今师尊有病在身,正好能来京城请朱太医瞧一瞧。虽说江南一带富庶,不乏名医,但江南名医哪里及得上太医医术精湛?”

李卫这才道:“好吧,那就依你所言。”

老师,您这话说的未免大客气了些!”年珠笑了笑,很快就说起自己那支在宁波的船队,“ 虽说当日我汇了九贝子一支船队,九贝子将所有的船员都带走,但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乳兄与我身边的那

些管事没少往宁波跑,使了不少银子,总算找到了些船员。"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如今我并不清楚,不敢放任他们与西洋人做生意。”

"可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索性就要他们去台湾转转好了。"

一来可以先试试水,二来如今有四爷在台湾,总不会叫她吃亏的。

李卫点点头,也觉得这主意甚好:“台清的稻米 蔗糖很是丰盛,你可以从这些东西上动动脑筋,早在皇上之时,蔗糖高于米价,百姓趋利,群趋开星蔗园,种植目蔗,如今在官府的s引导下,虽说稻

米不缺,但黄豆、红豆这些东西仍是紧缺。”

“若船队从宁波出发,载满黄豆红豆各种豆类,再运输蔗糖回来,你这头一趟不说赚个盘满钵满,却不至于亏钱……”年珠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恨不得将这些话都记下来。

虽说她时常去便宜坊听人说闲话,但如今朝中不少百姓连台湾在哪儿都不知道,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要请教专业的人。她举一反三,想着既然台湾蔗糖稻米丰富,那这样说来,岂不是铜铁矿这类东西也十分紧缺,若将这些东西运往台湾,定比黄豆红豆赚钱多了。

他们师徒两个商量了许久,年珠心里已有了打算。

回去之后,一连几日,年珠都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对着皇舆全览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航海路线也修改了一次又一次,虽说纸上谈兵终觉浅,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年珠一连设计了好几套方案,想着找那些有航海经验的伙计问问时,就听说朱太医登门呢。

若说朱太医无情吧,相当日他对年若兰和她腹中的孩子那叫一尽职尽责,可若说说朱太医有情吧,自他证完雍亲王府的好酒后,就极少再登门。年珠隐约猜到今日朱太医登门可能有事,她还未走出书房大门,就瞧见一向好脾气的朱太医骂骂咧咧走进来。"呵,他算是什么玩意儿?还没我年纪大,医术也不见得有我好,竟敢对我吹鼻子瞪眼的?"

“想当年我出来行医,名震天下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不就因为他运气好、会说话,所以才当上院正的吗,张狂个什么劲儿………"年珠这才注意到,朱太医衣领歪歪扭扭的,一看像是和人推揉过的。

她好奇道:"朱太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敢对您动手?"

如今朱太医与四爷也算是有些来往,寻常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是要给朱太医些面子的。

“还能有谁?就秦大为那庸医!”朱太医理了理自己的衣领,也顾不得年珠只是一七八岁的小女娃,将秦院正骂的是狗血喷头。

年珠从朱太医的话中,大概也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那日朱大医给呈上诊脉后,就去太医院石秦院正给呈上所开的药方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却是吓跳,在他看来,呈上的病症已十分严重,但秦院正所开的药方子却四平八稳、暗前顾后,一看就是怕把皇上治出个三长两短,所以用药平和。

用药平和,则意味着并无多少药效。

朱太医是越说越生气,接过年珠递来的茶水是 饮而尽,愤愤不平道:“…当年那秦大为虽医术过人,却擅长溜须拍马,这才得以入呈上的眼,没想到正因他会说话,一直颇受皇上看重。”“想当年,秦家在京城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秦家是高门大院,呼奴唤婢,我若是他,定会好好替皇上诊脉,而不是怕丢了性命这不敢用那不敢用的。”

“一个大夫,一个太医,连用药都有所保留,这与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年珠这才想起自己曾听四爷说起过这个秦院正,用四爷的话来说,这个秦院正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才会位居院正之位数十年。但如今看来,这秦院正却是聪明过了头:“朱太医,那依您所言,若皇上肯用您的药方子,大概还能有几年活头?”这话若是传了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年珠也好,还是朱太医也好,似乎都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但凡是个明眼人,都会看出来皇上寿数不长。朱太医是小心又小心,斟酌又斟酌,才道:“若我用药,皇上顶多也只有两到三年的活头,但若继续用秦大为这药方子,皇上能不能熬过今年还是未知之数。”

我虽并不知道皇上的脉案,但从皇上的脉象中知道皇上早已中风不止一次,若秦大为开的药方子在皇上第一次中风用,勉强还可以,但如今…….却是药效甚微。”

说着,他面上浮现几分讥诮之色,没好气道:“我与秦大为也共事几十年,我还能不知道他?他定是想着就算皇上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也只会说皇上已油尽灯枯,况且到时候皇上的脉案传了出去,大医院那些人抱怨已久,一向以秦大为为尊,我说什么都不会有心信的。"

"珠珠,你说,这下该怎么办啊?"

纵然他老人家一向是个不着急的性子,如今也跟着着急起来,医者父母心,他老人家实在做不到看到像没看到似的。

若朱太医这话叫旁人听见,定会觉得他自视狂妄,毕竟秦院正的医术高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年珠却对朱大医的话深信不疑,一来是年若兰经朱大医诊治后的确足平安产子,她也曾听四谷说过,说正是因为寻常病症对朱大医来说信手拈来,所以朱大医才转而研究解毒,二来…朱太医的的确确没有说过,皇上是于今年腊月驾崩的。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虽说皇上是颇为喜欢我,但有些话却是不能胡乱说的,我总不能冲到皇上跟前说秦院正坏话吧?”“况且方才您也说了,这秦院正的药方子也没什么错处,只是下药太轻了点。”

“那些有学问的人对一本书都能有不同的见解,想来你们这些大夫对不同的病症有不同的见解也是常事,最重要的是看皇上相信谁。”答案是呼之欲出,皇上肯定是会更相信为他老人家诊脉多年的秦院正。这下,年珠与朱太医是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朱太医是唉声叹气不断,直道:“ 虽说我自入了太医院后没少背地里说皇上坏话,但说起来,皇上勉强也算得上一不错的君王,若他能多活两年,我自是盼着他多活两年的。”“况且朝中如今这局势,连我这老头子都有听说,若如今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只怕朝中上下定会炸开锅的。”

"唉,这可怎么办啊!"

年珠却强迫自己静气凝神,低声道: "朱太医,您别急,叫我好好想想办法。"

年珠从前是个不言欢动脑子的,但如今却是隔三岔五动脑子,送走了朱太医后,若得她吩咐小厨房给她做个诺脑好好补一补:“ 取新鲜的猪脑腌制小半日,腌制入味后就放入砂锅里煎一煎,多放点姜

片和青花椒,还有辣椒和料酒,也要多放点,要不然猪脑的腥气根本压不住。"

说着,她更是摇摇头,低声呢喃道:“以形补形,我这小脑袋瓜子得好好补补才行。”

猪脑?

纵然听雪轩的几个厨娘在年珠来后,已不止一次听说过这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但如今听说猪脑,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叫一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为首的厨娘试探道:“七格格,您说的猪脑可是……猪的脑子?”年珠点点头,正色道:“不然呢?猪脑不是猪的脑子,还能是牛的脑子吗?”上辈子,她可喜欢吃猪脑啦,比豆腐还要滑滑嫩嫩,一口下去,鲜嫩多汁,麻辣鲜香。

她沉浸在烦恼之中,压根没注意到几个厨娘的异色。

那几个厨娘喘上虽答应下来,但一转身就去找年若兰了,为首的那厨娘跪在地上,愁眉不展道:“奴婢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听人说过猪脑可以吃,七格格是个心善的,一向对奴婢们很好,所以奴婢们想

着是不是七格格这些日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奴婢也曾听人说过,若人遇上了什么事儿,就会性情大变,甚至会….…”

甚至会疯了。

年若兰也是吓了一大跳,她也察觉到这些日子的年珠很有些不对劲,直道:“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道:“至于珠珠说想吃什么猪脑花,她既想吃,你们想法子去做就是了。要是不知道怎么做,多去问问或打听打听,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好,难得有点想吃的,总不能叫她失望才是 ”年珠歇息片刻,很快就到了年若兰房里。

小福惠已大半岁,虽不会说话,却已经会爬,一看到年珠就来,就手脚并用,哼哧哼哧朝年珠爬了过来,一把将年珠的裙角扯住,露出一甜甜的笑来。

年珠躬身一把将小福惠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福惠表弟,你有没有想姐姐?”

小福惠根本听不懂这话,笑的涎水都出来了。

年珠就这样将小福惠抱在怀里,坐到了炕上:“姑姑,您瞧着怎么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又是什么事儿………”

她眼见着年若兰和小福惠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可不能叫突然冒出来的小事乱了阵脚。年若兰是欲言又止。

年珠嗅到了不对劲的意味,正了正脸色,连连追问。

最后,在她的再三追问之下,年若兰这才试探开口:“珠珠,近来你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若是有,说出来给我听听好不好?虽说我不如王爷见多识广,但兴许能给你出出主意……”年珠一愣,瞬间就笑了起来。

“姑姑,我没事儿,不,应该说没什么大事儿,那些事儿都已经解决了。”

“如今我既拜了李卫大人为师,铺子里的生意又蒸蒸日上,王爷在台湾更是一切都好,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说话间,她已握上年若兰的手,道:“您啊,不必替我担心,如今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陪福惠表弟玩耍就是了…….”至于糟心事,当然是有的,那就是想方设法叫皇上多活一两年,但是这等事,她可不敢随便说与人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年若兰一把楼进怀里,更听见年若兰轻声道:“姑姑没用,寻常人家都是长辈护着晚辈,可到了咱们这儿,却是你时时刻刻护着我,姑姑就巴不得见着你整日高高兴兴的,你伤心难过,我心里也会跟着难受的……”"

年珠见状,直说没事儿之类的话,心里更是打定主意不能将这件事说给年若兰听。

那这件事该怎么办了?

年珠心想,若换成了年若兰等人,她定会一不做二不休的先斩后奏,但这人是皇上,就算她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大逆不道。

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好好想。

年珠在大清活了七八年,已养成了豁达的性子,要不然,若真的想要事事顺心,她早就被气死了。很快,她就端着个小白瓷碗吃了起来。这白瓷碗里装的不是旁的,正是脑花。

听雪轩的几个厨娘不仅心思灵巧,更是知晓年珠的口味,悉心烹饪,做出来的脑花比后世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上好的甜白釉白瓷碗里装上脑花,怎么想都有些别扭,年珠却顾不上这些,如今满脑子都是得想方设法叫皇上多活几年一事。她边吃边想,正想的出神,就听见外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呀,包子脸格格,你又在吃什么好吃的?怎么这样香!"

年珠抬头一看,就见着弘昼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更是埋怨道:“包子脸格格,你这人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些,竟一个人吃独食!”

“五阿哥,你也想吃吗?”年珠问道。

五阿哥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毫不犹豫道:“当然想吃啦。”只要是好吃的,他都喜欢。年珠便吩咐人给五阿哥也端了一碗上来。

弘昼压根不知道这碗里装的是什么,尝了一口后是眼冒精光,连称好吃。

若换成往日,弘冒定足要问七河八,找年珠讨来方子,以便叫外院的厨子随时能做子吃的给他吃,但如今,他却是有些意兴闸珊的高思,愤愤不平道:“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四哥有些怪怪的,从前他虽

勤奋好学,可每日下学后咱们不是一起钓鱼就是玩冰船。"

“他这些日子就像中邪了似的,不是看书背书就是练字写字的,这阿玛又不在王府,他这样努力给谁看呢!”“唉,包子脸格格,你是不知道,方才我劝了他许久,要他一起来找你玩,他说什么都不肯来。”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后,弘昼又道:“不仅四哥变了,包子脸格格,你也变了,有了好吃的也不叫我。”“哎,对了,这是什么东西,怪好吃的!又滑又嫩又香,有点像豆腐,可又不是豆腐,真好吃呀!”

美食的诱惑到底还是比弘历不理他的诱惑更大,他三口两口将白瓷碗里的脑花吃完了,将碗递给身边的小丫虽,示意自己还要再来上一碗:“给我多装点,我待会儿回去时给四哥也带 碗。”“这东西嘛!四阿哥倒不必吃,你倒是可以多吃点……”年珠忍不住笑了起来,恶作剧般道,“毕竟以形补形嘛!”弘昼心头顿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接过小丫鬟又递过来的一碗脑花,竟不知道到底是吃还是不吃呢。

上次他也是在听雪轩吃锅子,吃到一软糯味美的东西,等着他将那一盘子东西都吃完了,这才知道那居然是鸭肠。

身为堂堂皇孙,他觉得自己最大限度能接受的就是猪大肠,若叫弘时等人知道他连鸭子的肠子都吃,肯定会笑掉大牙的!

年珠却故意文起关子来:“五阿哥,你当真想要知道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就吃不下去了,凡事得三思而后行,你得想清楚,我若是你,索性就不管不问,吃了再说 ”弘昼仔细一想,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的样子。

“好吧,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包子脸格格,你别说,可千万别说,只要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能安心吃起来了。”“反正你都吃了这东西,四哥也吃,又不是我一个人遭殃……”话毕,他就大快朵颐起来。

年珠瞧他这般模样,只觉这人也算得上大智若愚。

他们两人一人吃的专心,一人想的用心,年珠却决定跳出自己的固有思维,尝试以弘昼的思维去想一想,果然叫她想到一绝妙的好法子。

年珠是兴高采烈,一挥手就道:“乳母,你与小厨房说一声,将所有的……东西都都给五阿哥带回去吧。”

至于她呢,压根就顾不上弘昼,忙出门去找朱太医。

朱太医一听说她这法子,也连连称好:“……珠珠你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叫皇上多活上一年半载的。”

年珠虽着急进宫见皇上,但她知道,皇上是个很聪明的人,若自己表现太过,定会叫皇上起疑心的。

她的心里既已经有了计较,便没再管这事儿,索性忙起自己那支船队一事来。

如今她已派人传话给了杜掌柜,要他尽早将运送至台湾的东西准备好,至于银钱,她又回年家朝觉罗氏散了娇,说晚些日子再还觉罗氏那两万两银子,觉罗氏自然不会不答应,毕竞她那银子当初借出去

时,就做好了收不回来的打算。

运送的东西之中大多是台湾稀缺的,其中自然有杂货铺所售卖的香肠、香露、蚊香、葡萄酒等东西。

因出海一事非同小可,杜掌柜索性住在了宁波,隔三岔五就命人送信回来。

最后一封信中,杜掌柜言明请年珠放心,他会随着船队一起前往台湾,不说赚多少银子,定不会叫年珠亏钱的。

年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些。

如今已至初春,万物复苏时,年珠一抬头这才发现窗外已是一片春景,是心情大好。

而她也觉得是时候该进宫一趟呢。

进宫不比回年家或去探望老师李卫,衣裳首饰都是大有讲究的,虽说年珠一向不喜倒饬自己,但每季那十多套的新衣裳,年若兰是一季都未给她落下。许是月余没有好好照镜子的缘故,年珠看着镜中穿着绣桃李海棠如意纹天润红色夹袄,头上再没扎两个小揪揪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旁的聂乳母笑着道:“……格格,这衣裳您喜欢嘛?是年侧福晋吩咐下来的,说您如今大了,可不能像从前一样穿的一团稚气。”

“您瞧瞧,您穿了这身衣裳多好看啊,多标志好看的一小姑娘呀!”若说从前的年珠是粉雕玉琢,招人喜欢的小女娃,如今她则是标致出众的小姑娘。年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呢喃道:“是挺好看的,不过瞧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聂乳母等人道: "哪里怪怪的?等着您看习惯了就好了。"

年珠穿了这身衣裳,得了许多人赞叹。

就连她进了紫禁城,连为她领路的王朝庆也忍不住道:“年七格格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呀,您不知道呢,这几日皇上没少念明您,说您怎么好长时间没进官来,若见着您来了,定十分高兴的。”年珠跟在王朝庆身后走进了御书房。

她没想到,这御书房里还有个人在,这人正是二十四阿哥。

二十四阿哥似正在背书,他站在皇上跟前,声音不急不徐:“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年珠上前请安后就退到了一旁,她虽不知道二十四阿哥背的是什么东西,但想着这人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在皇上眼前背书竞如此落落大方,连壳都不带卡的,再想想自己,她那—于字祖父他们看了是直摆头,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二十四阿哥的文章就背完了。

很是不错。”皇上点点头,眼角眉怕都透着满意,“你向来聪颖过人,可是自秘啊,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世上多的是比你更厉害聪明的人,万万不可懈念,知道了吗?”“是。”二十四阿哥正色道,“儿臣记下了。”

皇上摆摆手,就叫二十四阿哥退了下去。

恰好二十四阿哥从年珠身侧经过,年珠冲他笑了笑,他对年珠也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年珠可是听弘昼等人说起过的,当日皇上带着二十四阿哥等人前去圆明园小住了几日,可最喜欢的却是二十四阿哥,对皇上这个最疼爱的小儿子,她可不敢掉以轻心。

你这小娃娃怎么今日突然想着进官了?莫不是有什么事儿?”皇上的脸色似比上次憔悴了些,但眉目间的慈爱却是半点不减,“嗯,你这身衣裳穿的倒是不错,瞧着的确有点像极会做生意的格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年珠心想自己可从来没在皇上跟前提起过自己会做生意的事儿啊,她觉得以四爷的性子顶多在皇上跟前提一嘴自己在做生意,不会说自己生意做得极好。

她迟疑道:"皇上,您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如今你已将老九比了下去,这生意做的极好事吗?”皇上再次在年珠面上看到了惊慌之色,生怕吓到了今日这兴致勃勃的小姑娘,“你别忘了,朕可是呈上,只要朕相知道的事,京城中还有什么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说着,他老人家摆摆手道:“你啊,也莫要害怕,朕都活到这把年纪了,早知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虽是劝慰的话,但这话说的年珠却是腿肚子直发软——照皇上这样说来,他老人家岂不是也知道她与四爷联合起来证他这事儿?

一想到自己当日在便宜坊大言不惭说起九阿哥的坏话,事后又像没事人似的……年珠顿时不仅觉得尴尬,更觉得后颈脖发凉,要是换成暴戾的君王,她的脑袋和脖子早就分家了。

年珠有点不敢看皇上的眼睛,低声道:“那皇上,那当日咱们初次见面一事,您可知道?”“自然是知道的。”皇上喝了口茶,笑道,“你莫要害怕,坐罢。”

他老人家的眼神落在年珠面上,看到这小娃娃 副心虚至极的模样,却是笑意更深:“若换成联早些年的性子,知道你与老四做的这些事,定会勃然大怒,但如今朕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了,也做得计较这些事。”

“况且一五一十算下来,老九所做的那些事……你们也没算冤枉他,不过是借刀杀人,将朕当成你们手中的那把刀罢了。”"老四清楚朕的性子,若他大剌剌闹到朕跟前来,朕会发落老九不假,可也会对他起疑心的。"顿了顿,他老人家又道:“后来朕发现这件事你也有份,更发现你只是想要老九那宁波的船队。”年珠汗然,这话怎么听起来她像是一趁火打劫的小人呢:“那皇上,为何您会纵容我这样做?”

皇上道:“朕知晓这件事后,又派人打听了一番,发现你虽胆大包天,敢冲皇子放印子钱,但做生意却是规规矩矩,不失本心,这件事朕也就没管了。”"天家贵胄做生意,本就是与民争利,寻常百姓哪里争得过皇子?偏偏是敢怒不敢言啊……"年珠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嘴唇微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历史上这时候的皇上有几分糊涂,可人生在世,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在她看来,皇上是个好君王。

如今她并未藏着掖着,而是笑嘻嘻道:“皇上,既然我做的那些事儿您都知道了,那我在您跟前就更不必藏着掖着,索性与您说实话好了。”"今日我之所以进宫,就是想将您骗出宫的。"

皇上:“……”

虽说诚实是美德,但这孩子….…却未免太诚实了些吧。

既然皇上已毫不留情将遮羞布撕开,年珠更是毫不畏惧,开口道:“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便宜坊也推出了很多新菜,您出宫转转的同时也能改改口味,您觉得如何?”皇上也好奇年珠到底骗自己去便宜坊做什么,便也点头答应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

皇上就与年珠坐在了便宜坊的雅间。

说起来,皇上与年珠习惯一样,都喜欢坐在一楼大堂,尝一尝美食,听一听百姓说话,那叫一悠哉乐哉。皇上瞧见吃食一碟碟端上来,年珠吃的是不亦乐乎,时不时年珠还主动为皇上夹菜。“您快吃呀,这几道都是便宜坊刚推出的新菜,若非我是便宜坊股东,寻常人来了可吃不到这菜。”“这闷炉烤鸭是改进过的,用的是点燃的秫秸烤好的,比寻常烤鸭味道要强上不少。”“还有这道筒子鸡,虽也是闷炉中制成,却是外皮金黄酥脆,鸡肉鲜嫩多汁,味道醇厚。”“还有这道清酱肉……”

她一向觉得人是铁饭是钢,若是一个人没了吃饭的胃口,可想而知这身体自然是好不起来的。

皇上年纪大了,本就胃口一般,如今想着年珠的话,更是全然没有胃口,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就连楼下都瞧过了,却是—无所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这小娃娃到底又在卖什么关子?你若不说清

楚,朕哪里有胃口吃饭?"

年珠却冲皇上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朝隔壁指了指,低声道:“皇上,您且认真听,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