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书声从院子里传来。
柳文轩仔细交代完今天的课业,手一挥,让屋里的小孩散学,他自己也在收拾好东西之后锁门回家。院子里的谭月边带小孩边择菜,柳文轩走过去抱起刚满周岁的小娃娃,说道:“儿子,给爹笑一个。”小孩还听不懂话,但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就朝着他扬起笑脸,有力的小手一松—握,总想抓住些什么。
“真乖。”
屋里的柳朗星听到他回来了,拿起书册去问亲爹自己不懂的地方。
学堂里的小孩不比已经启蒙过的柳朗星,柳文轩教他们时进程自然会更慢些,因此柳朗星依旧在秦蓁那里学习,回家后再由柳文轩讲解更精深的学问。
以柳朗星的年纪去参加童试还太早了,家里又不求他以后出人头地,只要能谋个营生养活自己就行了。
谭月看看天色,起身去灶房里准备炒菜做饭。
柳望山去新买的两亩地里锄地去了,于红英左右闲着,就过去陪他说说话,捡捡草根什么的。
小儿子出生后一直是于红英在照顾,等谭月身体恢复好了才接手。她已经带过星星了,再带小儿子也不算费劲,况且于红英年岁渐大,柳文轩和谭月也不想她太劳累。自柳文轩辞馆后,家里多数力气活他都能包揽下来,让于红英和谭月轻松不少。
"文轩,给朝朝喂点糊糊。"
“来了。”
小娃娃得提前安顿好,否则当爹娘的吃不好一顿安生饭。柳文轩做这些已经足够熟练,哄着柳朗旭一口一口吃下肚。柳朗星见娘亲在端菜,自己则拿好碗筷去堂屋。
他已经是八岁的小孩了,能帮着家里做些小事,谭月去捡柴火时,他也会在旁边捡上一小把,足够炒菜时烧一会了。
第二天歇息,柳文轩就在家干活带孩子,他刚抱着朝朝坐下,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柳文轩招呼门口的陌生婶子,正好多拿了一张凳子出来,倒不用把人再带去堂屋。
“柳夫子,我家娃明年想进私塾,还能进吗?”
“之前去过别的私塾吗?”柳文轩见她身后的小孩大概九、十岁的样子,猜他应该念过一两年的书。
那婶子果然点头道:“去的余阳村林夫子那里,念了三年。”
柳文轩粗略校考了一番,估摸着这孩子明年过来的话差不多能跟上他教的进程,对婶子道:“明年能进,到时麻烦婶子再过来一趟。”
“好,好,那柳夫子,这束修……”
"一年五两银子。"
那婶子笑得为难,问道:“柳夫子,能不能,能不能再少点啊?林夫子每年收七两银子,还不算纸墨钱,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多的银钱了,您能不能通融通融?”柳文轩叹气,说道:“婶子,私塾不归我一个人管,五两银子的束修还是我求得来的,不然一个孩子要收八两呢。”
他当初和族里的长辈提出要办私塾后大家自然是支持的,不仅不收院子的租赁费,还捐了银钱修缮,让破败的院子能供孩子们读书识字。唯一的条件就是把私塾以柳氏的名义来办,而且本家的孩子要少收点束修钱,以期更多的柳家小辈来私塾求学。既然得到了族里的帮助,柳文轩当然乐意答应这些,他又不奢求挣大钱,不过是给自己找个营生罢了,钱多钱少倒是不强求。
后来村长也找上了他。
李家的孩子多数在镇上或是常青村的私塾里念书,虽然不算太远,但总归费事些。如今自己村里有私塾了,再跑到外面去折腾难免麻烦。而且柳文轩的本事他们也清楚,否则不会被镇上的学堂聘去当夫子。
李和顺同李家其他人一合计,干脆办个他们寻柳村自己的私塾,等日后私塾的名声传出去了,好处可不止一星半点。这事柳文轩可管不了了,李柳两家商谈过后,最终决定由柳文轩负责教授学问和聘请夫子,而其他外务则交给李柳两家各自推选出来的管事。
不过一年的束修还是按柳文轩原先定的五两来算,只是本村的孩子能少交一两。
五两银子的束修在哪家私塾都是算少的了,柳文轩一听他们家连七两银子都拿得出来,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哭丧着脸,摆明了是看他好欺负,以为银子收得少的人心越善。
八两!比林夫子还多收一两!那不会打着五两银子的旗号,到时候收更多的银子吧?
那婶子动了动嘴唇,说道:“那,那我们回家再想办法筹点银子….…”柳文轩没多说,客客气气将人送了出去。屋里的谭月放下绣绷,探了个脑袋问道:“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
谭月已经习惯了,自柳文轩的束修定下后,总有人想着既然他们家都比旁人少了几两,那再少一点也不碍事,常常过来要点嘴皮子功夫,希望能少花点银钱。甚至有些没能得逞的人在外面乱传他们家的坏话,好在无人理会就是了。
……
于红英坐在老姐妹家里和其他人说着闲话,不经意间翻起的袖口下露出一对银镯。
大家伙随意聊着家常,哪家生了孩子,哪家娶的近来娶的媳妇怎么样,哪家又吵起来了……是一众妇人常说的事。有人羡慕着对于红英说道:“还是红英家里好,儿子儿媳都孝顺。以前咱们还笑她傻,费心费力把别人的儿子养大,到头来别讨不到好,结果真让她多了个儿子。”
"可不是?他们兄弟俩也是关系好,这么多年了没吵过一次,要是在别人家,早就闹翻了天地。"
秦蓁和柳岚把镯子送给于红英之后她一直没怎么戴过,直到近两年柳岚生意越做越大,柳文轩在私塾挣的银子也多了起来,她才戴着没取下。
否则那些长舌妇有得说他们两个不孝顺,自己挣钱了都不舍得给她添件东西。
“我也是福气好,生了文轩一个孩子,又把阿岚带大,但是当年挨了不少骂呢。哪像你们,儿子女儿生了好些个,家里热热闹闹的,还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其他人一听,确实是这样,于红英年轻时只生一个孩子,虽然是个男娃,但免不了被人说几句,前几年看着两个孩子出息了才算熬出头。
……
草长得茂盛的荒地上,一头老牛带着牛犊正在吃草。
柳望山挑着牲畜爱吃的草又割了一两把放进背篓里,一路慢慢走着,也能装满篓子。
家里有儿子儿媳管着,他们老两口闲了不少,因此不下地的时候,柳望山就会牵着牛出来走走。
牛犊是柳岚去年托人给他抱回来的,家里的老牛还没到迈不动腿的时候,但如果把小牛养好了,以后正好能接替老牛的活。
骡子和驴只在运东西时作用大些,多年和田地打交道的柳望山还是更喜欢牛。
耕地犁田,哪样都少不了牛,单靠人自己去干,得费不少功夫。
家里去年又买了水田旱田各一亩,如今有了十八亩的田地,柳望山和柳文轩兄弟俩已经照料不过来了,商量几次之后只好分几亩让族里贫苦的人家去种。
租子按四六分,他们少收一成,就当做点好事了。
柳岚自银钱和田地多起来,就没有占柳文轩那六十亩免租田税的份额了。
自己家既然负担得起,秦蓁也同意他的想法,那不如让别人多存点粮食,不管是自家吃还是去卖银钱,都能让日子好过些。柳望山摸了摸两头牛,估摸着吃饱了,牵起绳子慢慢朝家里走。柳老三半路碰到他,也跟了过来。“望山啊,你这牛犊好。”“是好。”柳望山点点头,没有说别的。
柳老三见他不吭声,开口道:“给老头我养几天?这牛犊精神得我能多吃两碗饭呢,老头子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入土咯。”
"三叔,您家里又没有牛棚,割草也费力气。"
我屋后边地界大,收抬收抬就有牛棚了,这个你别费心,割草费什么力气 老头子去地里走两圈就有了,给我养几天?”柳老三一边瞧着柳望山的神色,一边牵住小牛头上的绳子。见他实在想养,柳望山最终还是松开了绳子,“您可别逞强,累着了就让文轩他们来帮忙。”
“这有啥。”老爷子摆摆手,牵着牛喜滋滋地走了。
等柳望山到家的时候,于红英发现他身后居然少了头牛!
“小牛呢?”
“三叔牵走了,说给他养几天。”
“嘿,这老爷子!”于红英看了看手上刚摘的菜,说道:“正好,家里的菜吃不完了,你给三叔送过去,再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跟倔驴一样。”“好。”
年前,柳老三的儿子孙子都让他去自己家里住,毕竟上了年岁,比不得以前了,万一有个好歹都没人知道。可老爷子还是不乐意,情愿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其他人劝不动,只能由着他去。柳老三看到柳望山过来时还以为他反悔了,看到篮子里的菜才放下心。两人给小牛腾出了一块地方,完事之后柳望山看了看家里,帮着挑了两担水才回家。柳老三摸着拐来的小牛,看天色不早了,悠哉悠哉到灶房里生火熬粥。
柳岚送的白米一直没断过,老爷子有时会蒸一碗白米饭吃着,但一般还是混着糙米一起熬粥,也香着呢。柳家的饭菜也做好了,提前喂过的朝朝坐在爹爹怀里没有闹腾,柳朗星吃着阿奶夹的肉,时不时也给大人们夹菜。
一家人吃着寻常的肉菜,偶尔传来几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