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钟声已过
周韫从他肩膀处慢吞吞离开,眼眸微垂,盯着他胸口处衣衫褶皱的地方沉默不语。
这种问题叫她怎么回答?于私来说,周域陪伴她最久,一直以来是待她很好的哥哥形象。和闻澍才认识短短几天,要她做这样的选择不是故意谁信呢?闻澍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沉默,让提问者知难而退。偏偏他这人最喜欢迎难而上,原可以放过或就此打住,今天就得从她口中要出一个结果。
他骤然松了下手。
“别!"周韫重新环紧他肩膀,“我说我说!”托住她的手霎时收紧,她还在安全范围,只是再有一次,那只卡斯罗犬一定会冲向她,这次她没逃跑空间了。
虽是认怂,但周韫气鼓鼓瞪着他,脸颊因愤怒鼓成了仓鼠:“选你。”“什么?“闻澍稍稍侧脸,“没太听清。”他就是故意的,破案了。
周韫仗着已经撕破脸,难听话也说了不少,一副爱死不死的样子,松开环肩的双臂来到他胸口前,双手一扯,用力攥紧他的领口,铆足劲大嗓门亮起:“选、你一一”
拖长音震耳欲聋,吼完后周韫自己都感到一阵缺氧,下意识寻找可靠的地方,抽干力气似的趴在他肩上,下巴抵着他左肩,缓缓劲儿。宋冕站在不远处,手上拿着要签的两份文件,喜形于色不显脸,但震惊在所难免,以至于看到闻澍抱着周韫走上台阶,他忘了丢丢还没牵绳,任由它冲出屋子险些伤到周韫。
他正想着要不要打断,毕竞手里文件急着要,又怕得罪Boss到时候腥风血雨轮到自己,他总助的位子估计明天就得拱手让人。宋冕愁的蹙眉,幸而丢丢在身旁,它是占有欲极强的小主子。打定主意,宋冕不动声色地用脚轻踢丢丢尾部,它立刻站起来,先是回头看他一眼,继而目光转向闻澍,迈着优雅步伐,慢腾腾靠过去,微微偏头蹭闻澍腿。周韫感到脚踝有毛喳喳的东西来回剐蹭肌肤,酥酥麻麻的痒意勾得人心痒痒的,离开闻澍怀中,低头去瞧。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
它就在脚下,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咬她的腿。周韫慌了,又怕情绪起伏太大反激怒它。拿它没办法就找能办它的人。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拧闻澍臂弯,小声提醒:“我都选你了,你让它进去。”
“嘶!"闻澍眉头轻皱,“平时撸铁?手劲儿这么大?”周韫眯起眼假笑:“我倒是巴不得自己撸铁。”闻澍眼皮轻轻一抬,目光从她身上移到腿旁,故意当着卡斯罗犬面放下她:“丢丢,给她凶一个。”
周韫还在想这狗能听懂人话吗?
下一秒,丢丢址牙咧嘴,前肢慢慢下压,整个身体呈斜坡状,那是狗狗即将发起进攻的预备状态。
两脚在地,周韫不敢造次,偷偷拽闻澍衣袖,从未有过的温柔:“一言既出,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说话算数?”
闻澍仿若未闻,自顾自蹲下,左手轻轻抚摸丢丢,短毛扎手他却丝毫没有停顿,看着丢丢话是对周韫说的:“它认生护主,我不待见的它也会跟着讨厌,卡斯罗犬很聪明,和人一样会看眼色,我对你的态度和你对我的态度,它都能看出来,要不要试试?如果你能让它不再摇尾巴,勉为其难收留你。”“试什么?“周韫明白过来,“哦,你意思我对你凶它就会扑过来咬我?你看我像三岁小孩子吗?没事拿自己命开玩笑。”“你都快媲美好莱坞女演员的人,能力超群,还怕它?"闻澍慢悠悠道,“试试今晚不收你房费。”
她想着借宿一宿,没想到他还准备收费。这么大的别墅,房间数量估计多得吓人,与其空着都不愿意做好事让她免费住一晚。奸商!
奸商!
周韫摸了摸病号服,两袖清风,境遇逼迫,有些时候还是得向恶势力适当低头。
“先说好,等姜家的事解决我再搬走。“周韫怪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别处,“毕竞以目前情况来看,住在你这儿是最安全的。”“我说不同意,你是不是以后都不理我了?”顿时,两道不同的视线投向闻澍。宋冕拿文件的手微微收紧,吃惊过后目光移到周韫身上,她虽没表现出来,但怔怔地表情已经出卖自己,和他一样,对闻澍这句话震惊之余还透着说不清的暖昧。周韫耳根轰的一下发热起来:“你说什么呢……小事而已,不至于生气。”“行,"闻澍最后摸摸丢丢的头,起身环抱双臂看她,“试试吧,周大小姐。”为了之后几天住宿,周韫决定拼了。
调整好情绪后,周韫故作很凶的样子对待闻澍。第一次用很大的嗓门和闻澍说话,丢丢没有反应,摇晃着尾巴。第二次周韫伸手假装揍闻澍的样子,对他推推操操。丢丢尾巴摇晃慢了些,歪着脑袋看她。
连续两次试探,丢丢给的反应都挺平淡,一只狗不会说话,但歪头杀,摇尾巴,无疑比能说话的人杀伤力还要足。
周韫被一只狗藐视了。
她都不用回头,闻澍一定是似笑非笑看着她全程出丑,哪儿是让她试试,分明是知道丢丢对于挑衅和别的狗反应不同,也就是说她对他态度再狠,这只狗估计都不会扑过来,平静的和它主人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它到底护不护主啊?"周韫盯着它上看下看,偶尔朝它动动手还是没反应,“它连保护都不会,你以后出门遇到危险怎么办?”她松散站着,一没留神身形一晃,身体倒向闻澍,快速攥住他手臂,半倚在他怀里,刚想说声谢谢,方才拿她不屑一顾地丢丢,突然发疯般嘶吼,眼神区狠直勾勾盯着她。
周韫闻声吓一跳,越看越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这狗怎么突然就发疯了?“它怎么了?"周韫转眸看他,“我什么都没做。”闻澍面不改色:“它待人的态度取决于我待你的态度。”这句话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参透原委。周韫沉默须臾,仍没找到答案:“你养的狗挺特别,我故意打你凶你,它没反应,刚才我不小心摔倒,它不摇尾巴反而冲着我出牙咧嘴,平生第一次见这种狗。”闻澍低眸看她,脸颊有一缕长发垂落至锁骨,随着她说话时微微摆动。他伸手挑起那缕长发拨到她耳后,低沉的嗓音同她道出一件事实:“丢丢和别的狗不一样,它爱吃醋,谁离我越近,和我越亲密,反应越大。”周韫听着听着嘴角笑意渐无,错愕的同时提及旧事:“那一开始我让你放我下来,再到后来我抱着你……反而是激怒它?”闻澍眉梢轻抬,以沉默回以她肯定。
周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怒目而视:“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明明知道丢丢是那种性格,奸商!”
闻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扑过来的时候给我机会解释吗?抱得那么紧,正常人害怕都没你反应大,我倒想问问你,是不是借怕狗名义故意接近?周韫指了指丢丢又指了指他,半响憋出一句无可奈何的话:“你们俩挺像的。”
说完,独自一人径自走向客厅,完全没把自己当作外人。进屋后,看到开阔的大横厅,周韫呼吸一滞。知道闻家富有,但眼前所见已超过她对富有的认知,仅是一楼的横厅,面积大到令人咋舌,她甚至可以骑着自行车在里面来回溜达。装修一应采用灰黑两色,肃穆的颜色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不近人情的冷意。与其说是住处,倒不如说是装修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更为合适,板正的感觉很明显,除了那条通往二楼的楼梯,采用螺旋式,其余装饰多是横平竖直,大到家具,小到点缀的物品,很少看到有圆的东西。周韫听到身后脚步声,从土包子模式中抽离,清了清喉咙:“我住哪儿?”“除了地下室,其他楼层随你挑。"闻澍接过宋冕递来的文件和笔,和她说话时正翻阅文件。
周韫忽而记起在车上,他也是拿着笔记本忙于工作上的事,晟弘这么大的公司,事情只多不少,因为她,最近恐怕耽误了他不少事。人情债最难还,周韫自知理亏,再怎么闹腾如今事情也算结束了,再有消息也是她和姜家之间由法律最后定夺的结果。“你住几楼?”
“怎么?"闻澍执笔签字的手未停,笔尖唰唰的声响流畅响起,“打算和我住一层晚上好下手?”
周韫闭上眼眸,将无语压下去,摆出一副你爱咋说就咋说的姿态,双手摊开,指向左右两侧:“您指条明路。”
“二楼。”
他话音刚落,周韫立时转身,沿着旋转楼梯直奔二楼,脚步飞快,活像身后有鬼索命。
脚步声渐渐趋无,宋冕低声道:“闻老爷子打来电话询问周小姐的事,应该是赵局长和他通过电话了。”
“他们是旧相识自然无话不谈。“闻澍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递还,“他既然打这通电话告诉老爷子,说明姜严彬已经找过他,不过是来探探老爷子口风。”宋冕对闻老爷子颇为忌惮:“那闻老爷子会不会插手?”闻澍漫不经心的嗓音轻易决定一个人生死:“老爷子那儿有上好的茶叶,去拿点明天送过去,顺便送点别的,免得赵局为难。”宋冕顷刻明白“别的”是指什么,但他身为总助,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闻总,那些东西交给警方,姜家就彻底毁了,老爷子做事喜欢留一线,这样做会不会………
“你觉得几个姜严彬够得上游朔东?"闻澍抬手拂了拂宋冕肩膀替他扫去西服上的薄灰,“是今晚看见我待她的样子,让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宋冕脊背一凉,低沉的嗓音不像是提醒,而是给他最后的警告。游朔东那样的大拿人物都败在闻澍手里,区区姜严彬确实不够格。“我明天立刻去办。“宋冕合上文件低头道,“闻总,刚才是我逾矩了,今后不会再犯。”
闻澍看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转了身径直向二楼去。宋冕站在原地生等着脚步声消失后,紧绷的小腿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好似经历了一场恶战,抬手擦掉脖子上细密的汗,轻吐一口气,又一次看向空无一人的楼梯。
整条廊道上的壁灯都亮着,散发出暖黄的光晕,深色地毯铺陈的走廊,连影子都好似消失了,融于暗色中,看不真切。周韫选了二楼左侧最后一间,距离闻澍的住处够远了。她上楼瞧过,三楼应该是闻澍办公兼休息的地方,装修风格及摆设一看便是他品味,最主要的是廊道有丢丢的东西,显然是闻澍不忙的时候放在那儿逗它的玩具。她选的这间房,空间很大有独立卫浴,推开房门便能瞧见长而阔的阳台,白色纱帘随风飘动,夜色下的阳台被月光笼罩,白灿灿的光仿若洒在地砖上,照亮床边一隅。
周韫走向阳台的半路上听到敲门声响,折返回去,打开房门看见闻澍的刹那间,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神经不由绷紧起来:“怎么了?”他拿出一个白色礼品盒:“早点休息。”
东西塞给她后,人潇潇洒洒地走了,徒留周韫站在门前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微微出神。
手上的东西挺有分量,周韫关上房门回到房间,划破透明膜外包装,打开的瞬间好奇逐渐被惊讶所替代,意外他会给她准备了一部手机。周韫盯着手机,眼前不由浮现闻澍那张无论何时都淡漠的脸,不管做什么事,很难看到他情绪起伏。车上她说的话并不中听,饶是如此他也没凶神恶煞骂她一句狼心狗肺。
其实他人……
也挺好的吧?
没有人回答她,自问自答的问题最终在周韫躺在床上那一刻灰飞烟灭,不去想他,去想该想的人。
周韫熟练地摁下一串号码,等待几秒后,手机传来白覃温柔的嗓音。“是我。”
“周韫?"白覃蓦地激动起来,“死丫头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你怎么样了?闻总说事情交给他处理你不会有事,叫我耐心等你电话,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结果又看到你开招待会,你到底在干什么?!”那声温柔的嗓音好像凭空出现的错觉,周韫掏了掏耳朵把手机稍微拿远点:“先别着急问这件事,改天我一五一十告诉你,你现在怎么样了?也对,闻澍肯定安排人照顾你。”
提及这件事,白覃看了眼刚出去的护工,笑得贼眉鼠眼:“闻总大手笔啊,请了24小时护工就算了,豪华版餐食专人送来,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周韫轻嗯一声:“你真幸福。”
“你在哪儿?要不来我这儿住下?"白覃拍拍身下宽大的床,“睡两人绰绰有余。”
今日之事太过凶险,周韫不想话题沉重,故意透露:“我住闻澍这儿。”“啥?!"白覃跷着的腿猝然放下,换了只手拿手机,“你住进闻总家了?北林别墅?!”
意料中的惊讶和八卦并未出现,周韫倒是从电话里听出一丝丝恐惧之感,″怎么了?北林别墅闹鬼?”
白覃摸摸脖子,放低声音道:“你是真莽啊!一点功课都不做就敢住下?据我所知那栋别墅占地面积巨大,从前在里面工作过的佣人曾出来爆料说每晚十二点一过,地下室就会传来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周韫翻了个身裹上被子,“女人什么声音?说话声?”“要是说话声倒好了。"白覃忍着伤口疼一鼓作气坐起来,“有钱人的特殊癖好,喜欢养人。”
周韫越听越想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有钱人养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啊!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堂堂亿万身家的超级钻石王老五从来没有绯闻,他要么身体有问题要么性取向有问题,但前面两个问题最容易走漏风声,只有身体没问题性取向又正常这一项才从来不出问题。”周韫听着手机那头跟说书似的言论,大脑飞速运转,慢慢捋清白覃想表达的意思:“你是说闻澍在地下室养了很多女人供他消遣?”“答对了!"白覃察觉走廊有脚步声,估摸是护工回来了,“你想个办法赶紧溜走,我让张津铭去那边接应你,他车你认识。”周韫还没回答,电话骤然挂断,一点儿机会都没给。听着手机传来的忙音,再回想白覃说的那些话,莫名想笑。
她翻身坐起来,挪动身体准备先去洗澡,墙上挂钟传来沉闷的“咚咚"声,安静的环境里,钟声萦绕整间房中,仿佛还能听到回音。周韫细细数了下,不多不少一共十二下,才发觉竟已到夜里十二点了。她穿上拖鞋刚走出一步,阳台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口齿不清的孩童,呜咽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