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这叫无耻
周韫慎之又慎睁开左眼,瞄到门后那“鬼"打开门从里头走出来。一身青绿相间的戏服穿在身上,长至鞋面,尤以那张白里透红分外明显的脸最为醒目。地下室光线全靠壁灯照明,偏巧靠近这处的壁灯亮灯不多,幽暗光线下,那张还未完工的京剧旦角脸看起来疹人的很,元宝嘴红的好似会滴血。可以确定非鬼是人,但这妆容和妆造,周韫最初看走了眼也不全怪她,谁让这么大地方连灯都舍不得开。
那人抬臂轻轻抖搂宽大的衣袖,先是数落闻澍:“我看你是太久没挨你爷爷骂,皮痒了。”
爷爷?
周韫抓住敏感词,从闻澍身后探出头,盯着面前虽化妆却气质出众的女人,妆容缘故一时分辨不清实际年龄,凭猜测打招呼:“您是贺老夫人吧?贺敏目光微转落在面前长相出众的女人身上,细细打量过后不动声色地看向闻澍:“不打算介绍介绍?”
闻澍沉默须臾:“这位是周韫,她是我…奶奶。”“错,"贺敏撸起袖子,当着周韫面向闻澍伸手,“卡呢?那天让你开张副卡给我还没兑现。”
周韫极难得在闻澍脸上看出一丝无奈,也意外堂堂贺老夫人居然会找自己亲孙子要钱,想来也是,闻澍不差钱,找他要才是明智之举。“上头有令,卡给不了。”
闻澍话未说完,那扇门重新传来"吱呀"声。一位同样穿着戏服的女人慢吞吞走出来,乍一看到有陌生面孔,怔愣两秒,直言:“她是?”贺敏没忘记卡的事,机不可失,自然是要给人上眼药:“这么晚在北林别墅还能是什么关系,卓盈啊,咱们都是过来人,这点还看不明白吗?”沈卓盈打量的视线越过闻澍来到周韫身上,长得确实漂亮。知子莫若母,这丫头长相一看便知是她儿子喜欢的类型。“你不打算解释?"沈卓盈搭着门把手等闻澍亲口解释两人关系。“你见我和几人解释过?"闻澍知道贺敏意思,没让她老人家如愿,总会想着法地折腾他,从小到大皆如此,也就闻弘的话能让她收敛。“怎么和你妈说话的?“贺敏拿出长辈的架势,“卓盈啊,要我说就是你们太惯着孩子,你看看他现在无法无天。”
周韫站在一旁仿若听八卦的热心群众,看闻澍被两人拿捏时,面无表情,她心情舒畅些。这就叫现世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让他整天没个正形,刚才还骗她,现在轮到他自己挨骂。
“据我所知,七岁的时候我就在闻宅生活,那时我的亲生父亲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妻弃子,而贺老夫人您当时正和姐妹团整日搓麻将,逛街购物,带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谁惯的我?”
贺敏干咳两声,无理也要说成有理:“好端端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你母亲还在这儿呢!”
对于父母之间的关系,闻澍踏入闻家老宅由闻弘亲自管束后,教他的第一课是认清自己父亲的凉薄和不负责任。
从最初的恨到后来的淡然,再到如今轻描淡写的口吻提及他,提及闻家永不提起的人,闻澍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感原来已经散去。“欺,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周韫望向发声源,一位男士从屋内走出来,一样穿着戏服,和贺敏画着大相径庭的妆容,看到闻澍时,神色一顿。“阿澍怎么也在?“男人咧嘴笑,“正好,我们这儿还差一人,就你来吧。”闻澍斜睨身旁人一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过来陪她捉鬼。”周韫顿觉身上多出三道直勾勾盯着她的视线,长辈们的目光即便没有恶意,全放在自己身上的刹那间,周韫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她垂下眼眸刻意避开和他们视线交会的可能,却听到身旁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显然是冲她而来。周韫差点忘了如今窘迫皆是身旁这位始作俑者的手笔,她微微转头瞪他,眼神中和他算账的意思很明显。原以为闻澍多多少少会躲开她责问的目光,倒是低估了某人没脸没皮起来的可怕,像打开了“无敌模式”,任凭刀剑挥舞,岿然不动。
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着眉追问:“捉鬼?捉什么鬼?”闻澍目光转向她,不语。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解释权交给她。
周韫顶着压力,戏瘾说来就来,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是捉鬼,他骗我说北林别墅地下室是禁地,带我来看看,还说有一位女鬼对他念念不忘……男人微愕的同时转头去看沈卓盈,那是她儿子,自然由她这位亲妈来定夺。谁料沈卓盈谁都没说,倒是问起一位不在这儿的人:“清与托你带的礼物呢?”
“后备箱。"闻澍看她欲张口继续说,沉声打断,“不是还要唱戏?让里面那些人等着合适吗?”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至零点。贺敏身为在场中年纪最大的人,面对自家孙子淡漠的脸也没法劝说一二,这孩子打小和谁都不亲近也就对闻弘尊重些。她也好,沈卓盈也罢,若他心情好时,说上几句不打紧,若他不想听,再说下去他会一点儿情面不留。
眼下,已有往情面不留的趋势发展。
“哎哟!"周韫攥紧他手臂险些站不住,“我头有点晕。”闻澍接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看她紧闭着眼睛痛苦地喊疼,浓眉微皱,将人打横抱起:“你们继续。”
沈卓盈望着他阔步走上台阶的背影,想到刚才闻澍看自己的眼神,准备跟过去。
“卓盈,"贺敏轻声叫住她,“阿台,你先进去和他们说一声,我们一会儿过来。”
阿台看看她又看看沈卓盈,心知肚明,点头应下:“唱这么久的戏,正好问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什么。”
阿台是极会看眼色的人,贺敏对这类人通常态度会好点,等人走后轻声道:“闻仲若是有你一半看人的眼光也不至于和他老子闹成那样。”沈卓盈蓦然抬眸,撞上贺敏凌厉的目光不自然躲开,轻声细语地解释:“他一直以来性格都挺好的。”
“他性格确实好,但你儿子是什么脾性,你比我更了解。"贺敏意有所指地睨了眼楼梯口,“他是最像闻弘的人,你觉得有些事能瞒住他吗?”沈卓盈神色微僵,沉默许久,红唇几度想说什么又深觉无力,抿紧唇不再言语。
此刻,刚踏上二楼的周韫挣扎着要从闻澍怀里下来,双脚踩到实处后,往后看了眼,确定没人过来伸手用力捶打他:“骗我说有鬼,还什么前世今生的女鬼,哪个女鬼这么不开眼前世喜欢你就算了,今生还和你纠缠?”闻澍握住她手腕,指腹收拢,人随之拽到他面前,低眉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哪儿像身体不舒服,“活了?”
周韫瞥一眼他的手,呛他:“放心,我死也拉着你垫背!”闻澍拖腔拉调地“啧"了两声:“刚才那段表明心意的话是你有感而发吧?死都拉我垫背,别太爱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话你对那位男士说更合适不是吗?”闻澍轻勾的唇微僵,眸色逐渐冷下来,扣她手腕的那双手愈发用力:“你想说什么?”
腕上束缚的力道很重,周韫深切体会到手腕快脱臼的痛意,饶是如此仍没有低头,迎上他的目光,应的坦坦荡荡:“我说沈女士和那位男士关系匪浅,彼此相互喜欢。”
话音落下,腕上的疼痛好似用某种利器进行了一场切肤之痛,痛得周韫终于露出痛苦的神色,微弱的吃痛声却未能让他就此打住,换来的是变本加厉。“周韫,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别去地下室?”“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想做什么?”
“嗯?”
薄唇溢出的话越来越短,话语间的寒凉好似要将人冻住,他的神色从未有过的冷,深邃的瞳眸死死盯着她,仿佛有一句话不合他意,他会毫不留情拗断她的脖子。
他的反应恰恰坐实她的猜测,摇摆不定的怀疑因他的一系列行为有了最肯定的答案。
周韫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人,她好不容易摆脱周家,不会让自己置身下一个囚笼,会抓住一切可用的机会挣脱所有束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断不过十几年来日复一日的操控生活。
“我不会去沈今舒工作室,今晚的事让我更确定,进入那间工作室,我整个人生都会被掣肘,穿小鞋,受白眼,遭陷害,这些都是沈今舒日后会做的事,你比我了解她,自然知道刚才我所说的事,发生在我和沈今舒身上的概率有多大。”
诚然,她说的每个可能都是沈今舒的性子会做的事,自家妹妹是什么样子闻澍很清楚,正是因为清楚也了解沈今舒对他的忌惮,何况她的性子慕强,要么让她输得心服口服,要么实力超群让她就此闭嘴。显然,初入工作室的周韫想在最快时间拿下沈今舒有点难度,只是他更意外的是她细心留意发现端倪,一个外界无人知晓的秘密,她竞在短短时间里发现了。
无疑,对闻澍而言,那件事就像是定时炸弹,折损闻家面子的同时让他想起闻仲抛妻弃子的往事,他好像一直都是最后选项。闻仲为了爱情离开闻家,如今沈卓盈也要为了所谓的爱情行地下恋情,他们不会签下离婚协议书,各过各的生活,却让他每一次独自面对众人对父母爱情的赞誉,而他为了维护闻家为了晟弘,即便恶心得无以复加,仍要装作父母感情很好的样子。
以至于曾有媒体大着胆子问他婚姻方面的问题,调侃他以后的婚姻一定很幸福,毕竞有模板在那儿。
壁灯昏黄,如一层幽沉滤镜,让整个走廊变得有些昏暗。闻澍冷锐的眼眸仿若定在她身上,公式化的口吻质问:“想拿这事威胁我?”
周韫缓了缓:“我没想过用这种事威胁你,但它若能争取权益,我不介意一试。”
闻澍松开她手腕,颀长的身形朝她逼近,压迫力扑面而来,周韫本能后退一步,小腿撞上护栏,闻澍及时握住她手臂,手上力道一重,猛地把她拽回来。周韫堪堪站稳,独属于他身上的冷调木香瞬间勾起她的记忆。在车上。
在房间。
都曾闻到过的味道。
闻澍没松开她手臂,而是把人拽到怀里,垂眸睨她:“上一个威胁我的已经入黄泉,而他本人即便出狱也是垂暮之年,听过他的名字吗?”周韫生活在周家,很多事不需要刻意关注,周伯岑会说,舒蕙也会多嘴问几句,闻澍口中的他,如果没记错是当年和闻老爷子打拼江山的游家,闻老爷子掌管晟弘以来,游家的名号有时甚至盖过晟弘,盖过闻老爷子。后来闻澍从闻老爷子手上接过晟弘,以雷霆手段清除晟弘内部腐肉,多数人都以为闻澍小打小闹做做样子,毕竞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做出点明面上的成绩来,不然不好服众。
但闻澍雷厉风行的手段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那深海中最难抓的大鱼。
游朔东刑期按顶格处理,而他妻子和孩子于他入狱后的第三年遭仇家报复,一大一小皆于那场车祸意外丧命,事后凶手服农药自行了结生命。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私底下大家都说那场车祸怕是和闻家有关,更有人传闻澍怕将来游朔东儿子长大后报复,故意安排一场意外车祸斩草除根。即便警方发布详细公告,大家更多的还是相信小道消息和传言,久而久之闻澍阴狠手辣的形象便立住了,对他也更为忌惮。周韫抬眸撞上他漆黑的眸色里,抿了下唇,故作镇定道:“听没听过重要吗?”
闻澍将她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点开录音把手机拿到两人中间,“游朔东的事是我一手促成,车祸,入狱,所有的事都出自我手。”录音终止,闻澍把手机塞进她衣兜里,语带讥诮:“周大小姐最好现在就去警局,晚了我不保证会出什么事,毕竞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一-包括死。”
闻澍说着,微凉的指腹已触碰到她脸颊,五指稍稍收紧,她被迫抬脸看着他,“去举报吧,对你出手也许我会手下留情。”他可以用手机录音,肆无忌惮地说那些狂妄的话,不论是猜到她不敢还是底气足不怕任何人,周韫心下清楚,和他硬着来没有胜率。她放弃抵抗,微微偏头看向别处,目光落在楼梯台阶上。即便不再看他,依然能感受到停留在脸上,存在感极强的那道视线。闻澍倾身靠近,薄唇落在她微侧的脖颈上,灼热的气息扑向肌肤,周韫却感到一阵冷她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像在逗弄一只宠物猫:“威胁我就这点出息?”距离太近,壁灯发出的微弱光亮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上薄薄的一层光感,睫毛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见过闻澍不正经的样子,板着脸的严肃,唯独没有像此刻,整个人散发危险气息,像是要将她那点反抗的念头彻底斩断。压抑的氛围无声无息地掠夺着她的气息,呼吸越来越慢,周围可供的氧气愈发稀薄。
周韫动手推他,下一秒,掌心感到陌生的震感,闻澍伸手入衣兜,看清来电显示,屏幕闪烁的那串号码令他心情愉悦,他倒是大方,干脆把屏幕转向她。“你哥这么喜欢我们亲热的时候打电话?"闻澍察觉她想动,手臂高抬,手机远离她可拿到的范围,摁下接听键和免提,任由她着急。“我到北林别墅了,"周域缓缓踩下刹车,看前方拦车的保安亭,说明来意,“接她回去。”
“不如你亲自问问她想不想回。”
闻澍把手机递到周韫面前,在她半信半疑去接手机的刹那间,宽阔的手掌扣住她纤细的腰身,强行把人转过去让她的背紧贴他胸口。他轻咬她红润的耳肉,低声道:“好好答,毕竟外面黑灯瞎火他出什么事赖不上我。”
明晃晃的威胁刺得周韫情绪上涨:“无耻。”“这叫无耻?"闻澍轻哂,溢出口的话愈发糙,“让你哥听见他会往哪儿想?侮辱我清白?”
薄薄的睡袍紧贴肌肤,距离靠近,清晰感知对方体温逐渐上涨。周韫要顾及手机那头不能听见,双手死死摁住手机底部谨防声音传到另一头,她气不过,扭头想骂他。
闻澍像是预料她会如此,虎口精准扣着她下巴,按在她脸侧的手指稍稍一动,她的脑袋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垂眼盯着她的唇,不过几秒,落下重重的吻。周韫被迫承受来自他唇上的施压,那不是吻,是啃噬,誓要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