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望族(科举) 司徒隐 1813 字 2025-04-21

雍京归属雍东省,是雍州府的别称。

作为一国首府,雍州自然是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整个雍州府下辖十六县。

雍京城既是国都所在,亦是雍州府的府城,是整个庆国最大的城市,仅仅是内城,便占了两县之地。以宣德楼前中大街为界,雍京城分东京和西京,其中东京之地归长原县管辖,西京则是丘雎县的地界。此次县试,虽然是各县自行组织,但时间却是雍州府统一定下的,为的是方便府试安排时间。顾沉晏他们所在是东京,归属长原县地界,所以自然参考的是长原县试。县试是要接连考三场的。

每一场考完的第四天,就会贴榜,公布参考下一场考试的考生名单。也就是说,必须首场被录选了,才能参加复试,而复试录选之后才可参加第三场。三场都考完,才能确定最后的县榜。

因着这个缘故,县试的每一场,都会筛掉不少人。毕竟这里面的工作量太大了。

就拿他们长原县来说,今年参考的考生就有三千多人,阅卷的压力实在太大。

所以基本上第一场考完之后,考官们就会筛掉两千多人,只录选数百人进入第二场的考试。

自古以来,科考看重首场跟首题,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考官也是人,也会累。

但即便是如此,首场考完的阅卷压力也是不小。

要知道,考完后的第四天,就要贴榜公布名单,这意味着考官们需要在三天之内,就看完数千份试卷,而后商议拟定好录选名单。

因此,自二月二十八日晚上起,长原县衙的灯就一直燃到五更。

这对县里来说绝对是一件大事。

再加上长原县是雍京城里的上县,东京半城又住了不少高官显贵,这三千考生,指不定就有多少是名门子弟。

阅卷这件事情,绝对不可掉以轻心,要慎之又慎。

长原知县赵已出身百年望族,自然心知这里面的深浅,因而不仅令县学的学官参与阅卷,更是邀请好几个国子监的讲郎跟学究来襄助这次县试。

而且,为了公允,此次长原县试,还对考卷作了糊名。

要知道本朝县试,其实并不要求考卷糊名的,而且阅卷官也可让县衙的师爷、书吏参与其中。

赵知县这般郑重其事,无非就是尽量撇清自己,免得一个不慎得罪人。

午夜。

县衙内灯火通明,屋内考卷堆陈满案。

赵知县面上带笑的跟众人拱手:“此次长原县试,着实有劳诸君,待此间事了,咱们再好生聚上一聚。”

几位太学的学官含笑问候一句,复又埋首阅卷。

县学的刘学正却是陪笑上前恭维道:“此番三千五百余人参试,如此阵势可见本县文风厚重,下官便是忙些,也心里欢喜。”

“县尊为国举才,主理县试,操心劳力,方才可言辛苦。”这一番马屁之下,赵知县挑眉一笑,神色中多了几分自得之感。在他治下,长原县文风昌盛,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毕竟这也是一县长官主政治下能力的表现。

况且,听说隔壁西京的丘雎县今年县试只两千四百人参考,整整比长原少了一千多人。这样两相对比之下,才更显得他这个知县有能耐。若是今科再能选出几个不错的士子,那就是喜上加喜。

不仅能在府尊那边得脸,更能在年底考绩时加分,若是能得个甲优,来年任满之后就有机会再往上升一升。想到这里,赵知县面上笑得更是温和。

在屋内巡看一番,见着正中的书案上已经放着几十张取中的试卷,赵知县来了兴致,问道:“此乃甲榜?”

刘学正忙回:“只选优出来,尚未分卷。”

县试放榜分甲、乙两榜。

一般不论参考人数多寡,甲榜都只五十人,而乙榜人数不定。

虽然说不论甲榜还是乙榜,只要被录选了,都可参加下一场的考试,但这里面的区别却是不小。毕竟科考首场最重要,首场能中甲榜,基本就可见才学。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默认的潜规则——首场得中甲榜的士子,若无特殊差错,最后基本都能取中县榜。

也是由于这个缘故,赵知县才有此问。

毕竟甲榜的五十试卷,几乎可代表一科县试的最优水平。

眼下赵知县心情正好,虽然知晓案上试卷并非甲榜卷,但听说是优选出来的,也还是颇有兴致地翻了翻。看过两份卷子之后,他心里越来越满意。此次县试考生的水平着实不错啊。

继续往下看,却是眼前一亮,心道:这考生所作赋文文辞优美,气势恢宏,看来已经深谙骈律之道,字也不错,应当是个好苗子。心里记着此卷的牌号,赵知县又往下翻了一卷。

才看到这张卷子,赵知县就不住点头——比至上一卷,这位考生的字就更胜一筹了。

不仅整个卷面干净工整,看着让人心里舒服,那字也清雅疏朗,很有魏晋之风,细看之下又带着几分汉篆之意,显然已经登堂入室,自成风骨。这一手字,就远强于寻常读书人啊。

赵知县心下喜欢,又细看其文——开篇便是一句‘探南华之秒绪,标立言之良规’。

不由点点头,此子聪慧敏思。

又往后看,见那句‘勿胶固于己见,贵随变以推移”,就面色郑重了起来,一字一句再往下看,只觉文辞华美、用韵考究,读来气势非凡、唇齿留香。……彼蒙庄物外之旨,趣讵足与盛朝之谟典,并论而相提也哉。'[注]

这个结尾妙啊!

赵知县满目惊喜,今次的考题是他请府尊大人所赐,为何以《庄子》之书里选题,府尊没有说,他也不敢问。

但是这个考生居然能跳出《寓言》一篇,转到庄子的《外物》篇上,要知道蒙庄子的《外物》-文,可是主要在讲立德修身,劝人不受外物所累,从而保持本心。这也算是在以文言志了。

今次县试,能选出这般才学的士子,想必在府试之时,也能给长原县挣脸添彩。

赵知县往牌号上—看,只见上书‘辛酉三七',便迫不及待地跟众人说:“诸君可看过这‘辛酉三七′号卷?以为如何?”

众人显然对这个号牌颇为熟悉,立即就给出了回应:"当为案首之才。"

“此子前途无量。”

“怕是府试也名在前茅。”

"恭贺赵县君。"

……

见着众人也连连称赞,赵知县心里更是满意,遂笑道:“此卷为甲榜榜首,诸君以为如何?”

“理所应当。”

"县尊贤明。"

在几番对话之下,赵知县下定了心思,变对刘学正说:“此卷列为甲等,莫要忘了。”

……

****

三月初三,县试第一场贴榜。晋阳候府。

安氏一大早就派了人去考棚外面等候。顾沉晏却早早离家。他约了林恒一起去看榜。

读书这么多年,好容易参加一次县试,自然是要到现场看榜才有感觉。两人到了之后,就见考棚外面早就为了好几圈人。“这如何挤的进去?”

林恒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阵仗,苦笑道:"咱们还是来晚了。"

“往前走走,也不一定非要到里面,只要榜贴出来,能看见就行。”顾沉晏拉着他就往前走:“再不赶紧着,待会人多了更挤不进去。”

见人越来越多。

两人不敢耽误,也忙往里走,到了人圈之外,似乎能看到贴榜处,便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来得及时。”林恒说道。

又过了一会,眼看就要到午时了,看榜的人群里也出现了抱怨之言:“旁的县都是辰时一过就发榜,偏生咱们长原这般磨蹭。”"咱们此次考生多,缓一下也是正常。"一人劝道。“话虽如此,在这站一两个时辰,谁能受得住?”

……

顾沉晏跟林恒也早站累了,又不想离开,就只得坐在地上等着。这时,就见一个考官引着八名差役捧着两张红榜出来。站定之后,那考官清了清嗓,高声道。

“经县尊赵已君示下,雍东省雍州府长原县今科县试首场贴榜,取士甲榜五十人,乙榜五百人。”

话音才落,就有考生哀嚎。

"三千五百人,首场便要筛掉三千人么?""早知道不参考这一科了..…"

……

考官跟差役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只自顾走到考棚的公告栏前贴榜。这时候,四下散落休息的看榜人群复又涌上前来。

整个考棚前人海如朝、挨肩迭背,顾沉晏跟林恒被人群带着往前,忙拉住彼此,生怕被挤散。“师弟,你可看到贴榜?”林恒大着嗓门喊到。

“人太多了,看不到。”顾沉晏踮起脚尖,只见眼前都是脑袋,完全看不到什么榜单。“快让一让,让一让,我是要出去的啊。”

随着一个声音就见一个小厮费力从人堆里往外挤,那人抱着脑袋躬着身子往外蹿,刚好就到了顾沉晏跟前。“冬青?”顾沉晏试探问了一声。

小厮抬起头看清他后,登时面上惊喜非常:“公子!你取中甲榜了!”随着这一声,顾沉晏心里一紧。

脑子轰轰作响。

他取中了吗?还是甲榜吗?

……

有了冬青这一声,顾沉晏直觉浑身是劲,转头就往里走去。

"公子……公子,怎么还往里走啊?里面人多。"后面冬青急得跳脚,复又跟林恒又往里去。顾沉晏随着人群又往前数步,才能看到贴榜。但见右边那张红字大榜上只有几十牌号,便知那就是甲榜。举目看向甲榜,就见甲榜上榜首写着一个亮闪闪的牌号:辛酉三七!反复看了几次,顾沉晏脑子一空。他考中了甲榜榜首!

心里登时如擂鼓作响,深深吁了好几口气,方才慢慢平复下来心绪。

复又望那甲榜,又看了一遍‘辛酉三七'几字,唇角弯弯一笑,而后开始帮着找林恒的牌号。果然在他下面不远,就见第七名的位置,写着:丁丑十三。

林恒中了甲榜第七!顾沉晏心里欢喜,满意地从人堆里往外走。

一出人群,果然就见着林恒跟冬青正满面担忧地看着他,顾沉晏摆摆手说:“师兄,方才我看到,你也中了甲榜,是第七。”

“方才冬青都告知我了。”

林恒点点头,而后看了看自己这个小师弟,不由一叹:“方才人那般多,既然已经知道了名次,何须再挤了去看,若是受伤,接下来的考试又该如何。”“我没受伤,方才就想自己去看看。”顾沉晏笑着说道。

“没受伤自然是好。”

林恒松了口气,又上下看了几眼,似笑非笑地问:“只是你现在这般模样,如何好意思回家?”闻言,顾沉晏低首看了看自己。就见自己衣衫凌乱,一只鞋早已不见踪影。

一摸头上,却是发冠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