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瞬间,宋秋瑟意识到了——是她。
方才偷听被发现的人是江月婵。
她将戒指遗落在现场,心知在劫难逃,正迫切地想办法洗清自己,并抓一个倒霉鬼推出去替死。宋秋瑟一双如漆的眼睛幽幽的盯着她,冷声问:“你抢我的戒指做什么?”江月婵攥着手指:"我抢你戒指?谁看见了?"周围幽静。
席上秀女们品尝过酒酿,神态惬意,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
江月婵的嘴唇在轻颤。
宋秋瑟上前一步:“你好像很慌,你在慌什么?”江月婵一抬眼,忽然发现宋秋瑟脸上居然挂着笑。那种阴恻恻的,若有若无的浅笑,一双眼睛仿佛能把人看透。江月婵顿时哑了,嘴唇翕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要走。
宋秋瑟揉着被粗暴掰痛的手指,猜到江月婵本意应该是想偷,可偷东西也是需要诀窍的,江月婵一个名门贵女,哪里会这些下九流的手段,于是就变成了明抢。江月婵这是绞尽心机挑了个软柿子。
按照宋秋瑟一贯的体性,断不会为了一枚不起眼的戒指大动干戈,恰好公主也不在身边,无人护着她,她最多分辨两句,也就罢了。王贵妃自己心里有鬼,即便要查丢了戒指的人,也不会公明正大,势必是悄悄查探。
倘若宋秋瑟全然不知情,此计或许可成。
可惜当时她也在场。
江月婵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宁国公府的二姑娘竟如此阴毒,令人开了眼界。宋秋瑟责怪自己大意,但此刻不容她想些没用的东西。这种事一旦沾上边,不是轻易能撇清的。江月婵正要往人群热闹中走去。
宋秋瑟疾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抬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摘下了她的一只耳环。江月婵错愕的捂住耳朵:“你摘我耳环做什么?”宋秋瑟道:“我摘你耳环了?谁看见了?”江月婵怒急:“你!”宋秋瑟端详着这只珊瑚松石的耳环。
江月婵按下怒气,找回了一点理智,冷笑道:“宋秋瑟,你这一招行不通。”她举起那枚戒指:“没有人能证明这枚戒指是你的,因为大家手里拿到的都是相同的样式和相仿的颜色,但我的耳环独-无
二,谁见了都知道那是我的东西,还来。"
宋秋瑟缓缓道:“是啊,旁人一见,就知道这一定是你的物件,独一无二,即便将它遗落在某些不可言说的地方,它也会自己认主……”
江月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秋瑟平静道:“你能听得懂,不要装作无知,江二姑娘你并非蠢笨之人。”若是真蠢笨,不会想到来偷抢她的戒指。江月婵被她注视着,心底莫名发毛。
“你、你……”她不敢置信道:“你方才也在那里?你……你也听到了?”
宋秋瑟就这么盯着她不说话。
江月婵想起了蛇的眼睛。
冰冷,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潭。
她觉得宋秋瑟现在就像一条不动声色的蛇,已经缠在了她的咽喉处,冷不丁咬一口,当场就能要了她的命。
怎么才发现她如此可怕。
宋秋瑟其实不想与她为伍,可是没办法走到这一步,她道:“江二姑娘,你也不想让这只耳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吧。”
江月婵—把拉住她,往林深幽静处走去。
宋秋瑟任由她拉走。
江月婵在水边停下来,攥紧她的腕子,道:“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要是被抓了出来,你也跑不了,我一定会供出你。”
宋秋瑟道:“很不愿意与你同船共度,但是,没办法了。”
她握住江月婵手上的戒指,道:"把戒指还来,我替你解决。"
江月婵将信将疑:“真的吗?”
宋秋瑟强行将戒指从她手心抢回来,在她耳边耳语了一句。
江月婵惊愕:“这……”
宋秋瑟趁她不备,随即用力一推。只听哗啦一声响,女子的惊呼声想起。
宋秋瑟站在水边,将那只珊瑚松绿的耳环收进怀中,退开几步,喊了一声:“江二姑娘落水了!”宫女们拥了上来,侍卫也匆匆赶到。
江月婵不懂水性,一入了水便剧烈挣扎,下水营救的人几乎抓不住她。秀女和贵女们都聚在了水边。
江月婵终于被托到了岸边,狼狈道:“拉我。”贵女中许多平日与她交好的人都伸出了手。秀女也上前帮忙。
江月婵掠过她们的手指,用力握紧。
最终,众人将她拉到了岸上,宫女立刻递上厚实的大氅将人裹住。
江月婵抱紧自己的双肩,目光从众人的手上滑过。
她不记得自己刚才抓了几个人的手,但确实成功捋下了好几枚戒指,尽数扔进了水下。想把自己一个人摘干净很难,但把大家一起拉下水很容易。宋秋瑟在她面前蹲下身:“还好吗?”
江月婵颤抖着点头。
王贵妃和德妃终于结伴赶来,站在河边,看着满目狼藉,问:“怎么回事?”目睹一切的女官上前,回禀了前因后果。王贵妃问江月婵:“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落水?”
江月婵缓了口气,笼着狐皮大氅,一指宋秋瑟,道:“是她推我的。”宋秋瑟跪下:“不是我。”
女官在一旁道:“宋姑娘,本官看得明白,方才确实是你和江二姑娘在此独处,似乎还起了争执。”
宋秋瑟默认了争执这件事,但不肯承认推人入水,她道:“我没有推她,我只是一回头,她便落进水里了。”
江月婵冷冷道:“你想说是我自己跳进水里的吗?”
宋秋瑟道:“你究竟是怎么落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贵妃一听这几句话,就知道这是在闹哪出,都是内宅里玩利下的把戏,多少年了都没有新意,她心里烦闷极了,没闲情逸致陪着这几个小姑娘玩心眼,当即道:“你们两人回去各抄女则十遍,到此为
止,不许闹了。"
她顺势一扫在场这些女孩的手,目光顿时一凛。约有一半人手上都没有带戒,而且袖口都沾湿了一大片。王贵妃当即扯着笑问:"本宫赏你们的戒指怎么不戴着?莫不是嫌弃?"几个女孩呀了一声,在袖子里翻找了一通。"方才还戴着的。"“掉哪里去了?”"莫不是掉进水里去了?"
宋秋瑟拇指抚了一把自己的戒指,感觉到王贵妃刀一样的目光从身上刮过。
王贵妃深吸了一口气:“救人是侍卫的事,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们跟着瞎掺和?礼数都是怎么学得?”
一见贵妃发怒,女孩们立刻噤声,虽然她们并不知晓这怒从何而来。
在场的除了民间秀女,还有许多受邀而来的勋贵小姐,德妃忙劝道:“姐姐别恼,许是席上喝了点酒,大家都随意了起来,不值当为这事生气的。”王贵妃要气昏头了,只觉得这事巧到了极点。
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此时也忍不住恍惚,难道是天意?
江月婵看了一眼宋秋瑟,闭上眼,慢慢倒了下去。
伺候的宫女小声惊呼:“江二姑娘。”
江月婵此时模样实在狼狈,头发散了下来,钗钿不知丢了多少在水里,耳环也缺了一只。王贵妃道:“送江二小姐回府上,请御医诊治。”宫婢应了声是。江月婵被抬上马车,送出了宫。宋秋瑟舒了一口气,也开口请辞。王贵妃点头允了。宋秋瑟找到跟着她一块来的宛禾,一同离开了清凉殿。
路上,她对宛禾道:“公主去哪里了,你快去寻一寻,告诉她,务必先回一趟清凉殿,向贵妃娘娘请辞再回去。”
宛禾不解:“公主那性子,喝尽兴了就不管不顾的,为何要特意交代这么一句。”
宋秋瑟闭了闭眼:“你就去罢,别问了,快些。”宛禾只好带着疑惑去了。宋秋瑟思绪缜密,不肯留丝毫错漏。
公主半途离席,去向不明,王贵妃反应过来后势必起疑,所以一定要让公主回到王贵妃面前,让她亲眼看到公主的戒指没有遗失,这才稳妥。宛禾一走,宋秋瑟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找了山石靠着坐了下来,独自等待。
面前忽然落下来一片阴影。
宋秋瑟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又落下眸光。
心里腹诽了一句,阴魂不散。李曜蹲下身:“你心里在骂我。”宋秋瑟摇头:"没有。"
李曜瞧着她这副模样,又问道:"累了?"说着一手抚过她的鬓边,勾起了一缕青丝,放回耳后。
宋秋瑟偏头躲开:“宫里人多眼杂,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李曜道:“何必一定要说清。”
宋秋瑟确实是累极了,她不想动,就静静靠在石头上,看着李曜,问道:“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中吗?”
李曜挨着她坐下:“原本应该在的,可你一出手,一切都乱了。”
宋秋瑟在心里回溯方才发生的事情。
发现扭转关键的一件事,是江月婵抢走了她的戒指。
在此之前,她一直冷眼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若非江月婵抢走了她的戒指,意图把她推出去替死,她不会多管闲事。
在此之后,她为了自保,不得不帮江月婵解决麻烦。把王贵妃搞的无比头痛。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都在太子掌控中的话……宋秋瑟皱起眉,喃喃道:“江月婵好端端的,为何要往那僻静的地方去……”
李曜眼里全是温情和纵容,虚情和假意,轻声道:“当然是我约她去的呀。”
宋秋瑟合上眼,从头寒到脚。
一点都不奇怪,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曜十分喜欢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也就你有本事搅乱我的局?”
宋秋瑟总是被他的气息激得浑身战栗,她道:“所以,你要跟我算账了吗是?”
李曜道:“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我们的利益不在一处,你永远不会主动来东宫找我。”
宋秋瑟叹了一声:"太子,我们本就……"
李曜抬手打断她要说的话,道:“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对付王贵妃,我要查王家当年是如何与浔阳侯狼狈为奸通敌卖国的。”
宋秋瑟顿住。
李曜道:“你心里还恨着。”当然恨着。此恨不死不消。
李曜:“现在,我可以和你做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吗?”宋秋瑟一时没有言语。
李曜缓缓站起身,道:“我还在东宫等你,你知道路。”宋秋瑟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刚离开不久,宛禾跑了回来,道:“姑娘,找到公主了,她已经听你的嘱咐回清凉殿向王贵妃请辞。”宋秋瑟终于放下了心,点头道:“好,我们等她一会儿。”
宁国公府中,江月婵严严实实的藏在车里。
车进了仪门才停下来,她一下车便见江知节站在门槛内,鼻尖一酸,便哭出了声:“兄长——”
江知节叹气:"进去说吧。"
江月婵沐浴之后来到书房,将宫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江知节:“太子约你私下相见?”
江月婵:“是啊。”她取出一张字条,递给江知节:"兄长,你瞧。"
江知节将皱巴巴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随即拍在桌上:“这不是太子的笔迹。”
江月婵大惊失色:“什么?”
江知节道:“字条是谁给你的?”
江月婵已六神无主:“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宫女,她停在我面前将字条扔下就走,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说着,她又落下泪来。
江知节:“之前把你关起来,就是想断了你进宫了心思,早就与你说过,宫里水深,你玩不明白。如今,你还想嫁太子吗?”
江月婵一顿,犹豫着问道:“东宫里头也如此艰险吗?”
江知节要被这个妹妹直笑了:“东官才是最大的靶子,你以为你为何会遇上这种事,还不是因为外头传言你即将嫁入东宫!你若是肯与东宫划清界限,这些脏事半点也挨不到你!”
江月婵:“我……我….…”
事到如今,她仍旧不肯说一句不嫁。
江知节失望至极:“谢谢那位宋姑娘吧,如果不是她,我们江家要摊上大麻烦了。”
江月婵道:“她也是为了自保,没什么好谢的。”江知节呵斥道:“是你坑害人家在先!”
宁国公大夫人闻讯赶来,在外面敲门:“知节,有话好好说,不要发火,吓着你妹妹了。”江知节打开门,向门口的母亲行了一礼,道:“母亲,儿子想求娶宋家姑娘为妻,请母亲为我操持。”宁国公大夫人当即愣在了原地。江月婵趴在书桌上,哭声呜咽。
宋秋瑟等到了酒意上头的李暄妍,看清她手上好端端戴着的戒指,总算安下心来。二人结伴回到撷英宫。
李暄妍径直被人回到卧房休息。宋秋瑟则去了沈贤妃的房中。
沈贤妃今日一天没出门,消息却是灵通:"宫宴上闹出大事了?"宋秋瑟点头:“姨母听我讲……”
她讲的仔细,唯独略过了与李曜的两次见面。
沈贤妃摊手:“你看,宁国公府看不上我们家的女儿,硬要上赶着去贴太子,怎么样,出事了吧。”
宋秋瑟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试探着问:“姨母,你觉得背后是谁在捣鬼。”
沈贤妃果断道:"不用问了,肯定和太子逃不了干系。"
宋秋瑟奇道:"为何如此肯定?"
沈贤妃冷笑一声:“这么多年,我太了解他了,干坏事从来不脏手,便宜却全让他占尽了。”
宋秋瑟无奈苦笑:“这么多年,苦了姨母了。”
沈贤妃眉眼轻松:“苦中作乐罢了。”
聊了几句,又提起与兵部尚书家的亲事,沈贤妃想找机会让她早点看看人。
宋秋瑟如今完全没有那个打算,含糊地推辞了几句,歇了一夜,次日便发了热,相看人的事便不得不暂且推后。夜里,宋秋瑟推开窗户,看向东宫的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一片。
她好像在哪听说过,太子夜里不喜欢点灯。好好的一个东宫像是闹鬼一般,皇上也不管,就由着他。没有光的大殿里,他会做什么呢?曾经,暗室独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似乎很少合眼。一开始,他不怎么露面。
逼仄狭小的暗室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初的痛苦,恢复了些气力,便盘算着逃走。没有人喜欢被关着,她又不是畜生。
第一回,她趁夜猫着腰从大门溜,结果才一只脚迈出去,便被一个黑衣大汉堵了回来。
于是次日天亮他来了,站在床榻边上,问:“你想要什么吗?”
那时他眼底的血丝很明显,乍一看如同泣血一般,宋秋瑟一下子就想起他杀人时的模样,颤抖着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他再也没出声,门开了又合,他走了。
后来,她总算有了进步,能翻窗逃离那座暗室,试图从狗洞钻出去。
可惜第一次失败后,那狗洞就被封了。
再后来,她翻墙,不管不顾的往地上扑,可身体都还没着地,便被忽然冒出来的他一把箍在怀里。
那是她的身量比现在要稍小一点,像个绢人娃娃一样,被他随意摆弄。
她每翻一次墙,他都会命人将墙砌高一寸,记得最后那院子的墙拔高了整整十几寸,以至于她坐在墙头上时,一定要先等到他来,确定他能接得住她再跳下去。如今回想,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折腾什么呢?
宋秋瑟迎着风咳了几声。
宛禾走来关上窗,道:“夜里冷着呢,姑娘病刚好,别再着凉了。”
香炉里的安神香丝丝缕缕的飘了出来。
宋秋瑟蜷进被子里,说:"明日,我想出去走走。"
宛禾道:“姑娘想去哪里?”
宋秋瑟在心里走了一遍东宫的位置。她正想说什么,忽听外面乱了起来。宋秋瑟刚躺下又起身:“怎么回事?”宛禾开门出去瞧,回来慌道:"不好,宫里走水了,西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