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步步为营窥天机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交流,马车回到素娘的宅院后,谢珩就带着面具出去了。谢苓脱了身上的短袄,换了身襦裙,躺在书房的软榻上歇息。雪柳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身旁,一边剥橘子,一边悄声禀报着元绿那边的情况。
听一切都顺利,谢苓也就放下心来。
观今日外面的情形,至多后天就能回谢府,届时铺面也卖出去了,正好能赶在地龙翻身前把粮食备好。
她屯粮倒也不全是为了百姓,更多的是为了能借此机会跟长公主搭上线。之前让兰璧对自己欠下人情产生好感,以及在猎场时让秦璇对她改观,都只是让她雪灾发生后能更顺利的接近长公主。试问哪个母亲会厌恶自己两个女儿都夸赞的女郎呢?爱屋及乌这句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梦里的长公主聪慧、善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1],比当今圣上要优秀的多。
只可惜是女儿身,哪怕当今圣上再昏聩软弱,也无缘皇位。为了江山社稷,她放下对今上的芥蒂,悉心辅佐。可她能忠心耿耿,不代表今上能放心她的存在。因此梦里长公主的结局并不太好一一认回兰壁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长女后,不多久就暴毙而亡。
而她娇养长大的小女儿秦璇,不知为何同兰璧反目成仇。最终兰壁更胜一筹,拿到了长公主留下的所有势力。谢苓将橘瓣丢在嘴里,无声冷笑。
做完这预知梦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最大受益人到底是谁。或许旁人会觉得是今上一一毕竞长公主一死,他的龙椅似乎就稳固了些。可谢苓不这么觉得,今上更像是被推出去的靶子,而隐藏在最深处的收益者,则是谢珩。
长公主一死,以今上的愚蠢,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各方势力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而谢珩和兰璧关系不一般,他似乎有对方的把柄,自然而然会接手长公主的势力,成为最大的赢家。
谢苓承认自己也想在这其中插一脚一-长公主的势力太过诱人,单是那三万禁卫就足够让人争的头破血流。
若真让谢珩拿到禁军的管辖权,再加上谢家本身有的北府兵,皇权于他便是唾手可得。
这不是谢苓想要的。
她胃口很大,想做那捕杀螳螂的黄雀。
因此长公主这步棋,她必须要走稳、走好。可惜现在她势单力薄,只能先依附着谢珩的羽翼,一点点布局。谢苓理清思绪,回过神来,将最后一瓣橘子吃了。自未时回宅院后,一直到临近西时日暮,谢珩都未回来。她旁敲侧击问了远福,知道对方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天色昏昏,她简单用了些饭食后,再次敲响了素娘的屋门。这几日她一直试图从对方嘴里套出些话来,她想知道对方同谢珩的关系,或者准确来说,她想知道素娘是一颗什么样的棋子,在谢珩的谋划里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了解谢珩的机会。可这素娘却格外孤僻,成天闷在屋子里不说,还话少的可怜。除了礼貌性的回话和问安,素娘就像是个看似温柔,实则浑身是刺的木头人。
每次她敲门,对方要么沉默,要么以礼貌又疏离的话请她离开。她用了很多种方法,都未撬开对方心头的坚冰。好在几天来她并不是全然没有收获一-她从对方日常的行为习惯,以及远福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对方女红十分优秀,还擅配制香料,可惜早年死了丈夫,还有个不能言明的女儿。
人生的变故,让素娘温柔的外表下有颗冷硬的心肠。可是人就有软肋。
方才她听到雪柳说素娘今日似乎在屋里做香囊时,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些头绪。
她轻敲房门,斟酌着用词,缓声开口“素娘,我有点小麻烦,想请您帮帮忙。”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安静,若不是谢珩吩咐过不让任何人出去,她甚至都要怀疑里头没人。
她停了一会,又继续道“听闻您女红了得,我给堂兄做了个香囊,总觉得差些什么,您能帮看看吗?”
话音落,她似乎听到了屋里极其细微又急促的呼吸声,隔了许久,传出素娘温柔又冷漠的嗓音“恕我无能,还请苓娘子另请高明。”谢苓知道对方已经有所犹豫,她继续道:“不若素娘先出来看看,究竞是何种…香囊。”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说完,便朝后退了两步。果不其然,屋门在片刻后被拉开了。
素娘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温柔的面容上出现了明显的厌恶之色。还隐隐有这杀意。
不知为何,谢苓忽然觉得,对方此刻的眉眼神色,十分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不等她继续探究,对方就点燃了一旁的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对方脸上,映出温暖的色泽。
如同第一次见素娘时,她看起来温柔贤淑,十分亲和。“进来说。”
对方侧开身子,示意谢苓进去。
谢苓捏着手中的香囊,露出一抹纯良的笑,踏入屋中。下一瞬,屋门被重重合上,素娘审视着她,语气有些僵硬“香囊呢?”谢苓将香囊递给素娘,手指故意碰到了对方带着薄茧的掌心。对方应该是有些紧张,小小的香囊,竞让她冒了冷汗。谢苓不动声色收回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素娘看了眼香囊,看到上面简陋而陌生的绣纹后,紧绷着的面容舒展开来,似乎是松了口气。
她将香囊递回去,说道“苓娘子还是找别人问问吧。”说着就要拉开屋门逐客。
谢苓歪了歪头,作出无害的表情“素娘,是香囊有问题吗?”她凝视着对方,声音又轻又缓“还是说……有问题的不是香囊?”素娘回视谢苓,极力忍耐着什么,沉声道“没什么事就离开,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辰。”
谢苓仿佛听不懂,她道“您应该明白,我并不好奇您的身份,也不想知道您的经历。”
“相反,我只想让您知道,我对于您送给堂兄的香囊,到底知道些什么。”这话说得很奇怪,素娘却听懂了。
谢苓在威胁她。
她扫视着眼前这个美丽又柔弱的女郎,瞳孔收缩。对方话里有话,似乎是知道了香囊的含义,以及谢珩和她的谋划。杀心渐起。
她跟谢珩的计划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为夫报仇的最后机会。但谢珩对这故作聪明的女郎似乎不太一般。她沉默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绝对不能出错,她什么都没有,只想报仇雪恨。谢苓觉得素娘的神情愈加怪异,半响不吭声,又莫名其妙笑了。对方扫视着她的脸,说道“既然都知道了,那说说你的目的吧。”谢苓回之一笑,说道:“你能想通就好,毕竞你死去的丈夫若知道这一切,定然也会希望你与我开诚布公。”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可素娘听完后却猛地看向谢苓,咬肌鼓动了几下,而后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进来说。”
看到对方如此失态,谢苓知道自己蒙对了,应证了之前的猜测。从得知对方死了丈夫,却有个不可言明的女儿时,她就猜测那个所谓的女儿,八成是和别人生的。
从素娘的外柔内刚的性子来看,这个死去的丈夫,一定是她心底不可触碰的禁忌。
人在愤怒或者恐惧的时候,往往就会露出破绽。谢苓要的就是这个。
虽说此等做法不可能得知谢珩谋划的全貌,但窥见其中一角,也是值得的。更重要的是,听远福说,谢珩似乎快回来了。方才看到素娘情绪起伏剧烈时,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或许可以通过激怒素娘,来试探谢珩的底线一-他是会惩罚她这个貌似得知他谋划的女郎,还是轻拿轻放,选择″包庇"。
若是第二种,她或许要转变对谢珩的策略了。二人一前一后绕过黄花梨雕花屏风,走到内室,面对面坐到了方桌前。素娘倒了杯茶水推到谢苓跟前,说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好再装作若无其事。”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要做些准备。”谢苓点头道谢,愈发觉得对方的眼睛十分熟悉。她扶着温热的白瓷茶杯,朝对方点点头,笑得温软无害,仿佛对这明显的异常毫无察觉。
只见素娘起身走到床铺跟前,寤寐窣窣床上摸索起来。谢苓感觉差不多了,适时摆出害怕的神色,仓惶站起身来。椅子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引得素娘回头。谢苓道:"改日再说吧,我忽然想起堂兄交代的事还未做完。”她捏着香囊,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未踏出一步,她头皮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栽去。素娘扯着谢苓半梳的头发,一把将其嬉到跟前,用一把尖刀抵住了纤细脆弱的脖颈,咬牙切齿道:
“想走?”
“迟了。”
谢苓头皮被扯得生痛,刚掉了疤没几天的脖颈,又被划出一道血痕。她没想到素娘下手如此重,手里还有刀,遂想着先安抚对方把刀放下,免得自己被真的捅死。
“您别激动,相信我,我知道的事绝对对您有用。”“您不想知道您女儿的情况吗?”
“闭嘴!”
素娘情绪起伏剧烈,可握着匕首的手却颤抖了起来。谢苓又添了把火,循循善诱:“她知道您的存在,一直很想您,哪怕你并不喜爱她。”
随着谢苓的话,素娘脑海中不可控地浮现出那张与自己有六分相似的面容,微微出神。
谢苓看对方有一瞬怔然,飞快抬手击打对方手肘的麻筋。只听“嘶"的一声,对方手里匕首随之掉在地上。她趁此机会,又抬肘狠击其胃腹,用力挣脱桎梏,拉开了距离。素娘痛呼一声,蜷起身子捂着腹部,恶狠狠看着几步开外的谢苓。“你骗我?”
谢苓用手指沾了沾脖颈上的血迹,慌张道“怎么会?”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慢吞吞后退道“你需要冷静冷静,剩下的我们改日再谈。”
或许是被杀意冲昏了头脑,素娘竞没发现谢苓故意不走。只见她冷笑一声,不顾疼痛飞身扑倒谢苓,用力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两条看似瘦弱的手臂,却如同铁钳一样将谢苓钉在地上,不论她拍打挣扎,对方都纹丝不动,撕破了温柔的表皮,面目狰狞地想要杀了她。耳边呼吸粗重,谢苓用力掰扯着对方的手,嗓子里半个音节都挤不出,不过几息,肺腔里的空气就越来越稀薄。
她几乎听到了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双目阵阵发黑。就当她以为要命丧黄泉的时候,屋门“砰”一声开了。脖颈上的手随之一松,紧接着传来躯/体砸到墙面,令人牙酸的闷响。她半伏在地上,捂着脖颈咳嗽,感觉到微凉的空气争先恐后进入口鼻,喘息着垂下眼帘,掩下眸底的笑。
再抬眼,她已经敛下眼底的情绪,红着眼圈,泪眼朦胧地看着脸色沉冷的谢珩,哽咽道:
“堂兄,苓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