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到天边更有天(1 / 1)

玉涧缠春 炩岚 2093 字 2025-02-22

第57章欲到天边更有天

谢珩并不知晓谢苓此刻对他的猜忌和防备达到了顶峰。他面色冷淡,清润冷寂的嗓音在不大的书房响起:“两年前我查到林太师发妻死因有异,不久后发现了素娘的存在。我在锦州找到她时,她化名秀禾,顶了一农户遗失女儿的身份,做着配制香料的小买卖。

而那农户一家子早被她杀害,埋于种香料的后院田圃。我暗中将她带到此处宅院,命人看管起来。”说着,他目光落在谢苓微蹙的眉心,语气柔和了几分“所以你不需要愧疚什么,她本就是戴罪之身,让她多活两年,已是格外的恩赐。”谢苓若有所思点头,问道:“素娘是林太师的外室?”谢珩面上浮现出嘲意:“不,准确来说,素娘是他嫂子。”谢苓微怔,有些震惊,她细眉微挑,心情复杂。林文瀚出身寒门却爬到了一品太师之位,为官清廉,学识出众。他在民间的名声一向极好,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寒门士子更是将他当做典范。谢苓有预知梦,自然是知道林太师不像表面那样和善,但她也只觉得为官之人虚伪些是正常的。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做得出跟嫂子苟且这种罔顾人伦的事。想到方才素娘因为自己提了几句林华仪就颇为激动,再结合谢珩说她不惜杀人来隐姓埋名,便大致猜到了林太师和素娘之间的问题。谢苓沉吟片刻,问道“林太师杀兄夺妻,素娘因此诞下林华仪,对吗堂兄?谢珩没想到谢苓如此敏锐,一下就想到了其中关窍。他点点头道“没错,林太师本名林文皓,他嫉妒胞兄林文瀚有入朝为官的机会,便趁其不备将人杀害,并强迫了自己的嫂子。”“最开始我并不知晓这一切,以为素娘只是他逃跑的外室,想着能从她嘴里撬出些林太师的把柄。”

“直到两个月前,我发现林太师的字与之前先帝考核他时写的策论不一样,便派人调查。”

“后来一番周折,便得知了这一切。”

谢珩顿了顿,神色有些怪异,似乎意有所指:“至于香囊的问题。”“素娘孕期对给林太师产生了感情,便给他亲手做了个香囊,可谁知林太师为了权势另娶他人,还将她圈养在庄子上。对于林太师而言,香囊就是素娘跟他的定情信物。”谢苓叹了口气道“但对于素娘而言,这香囊是她被背叛和强迫的证明。”谢珩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谢苓没想到这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复杂。

谢珩所谓的计划,应该就是利用素娘揭露林太师的身份,给他致命一击。她消化了许久,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激怒素娘。简单来说,素娘把谢珩的谋划当做救命稻草--她身负人命,不久后就要被按律处死,这一次谋划,是她复仇的最后机会。至于为何一提到林华仪就更加激动,那自然是因为素娘对林华仪的感情颇为复杂。

林华仪是她爱上林太师时怀上的,可生产之日也是她被背叛之时。一面是母女连心,一面是杀夫之仇和背叛之恨。谢苓觉得方才自己有些冒失了,竟仗着自己的一点推测就敢上门套话和挑衅。

换作是她,若得知有人知晓了自己的复仇大计,还屡屡挑衅,也会选择杀人灭口。

还好这一次也不算没有收获,起码她可以有几分确定谢珩对她是特别的。而这点特殊对待,或许对她日后的计划至关重要。只是有一点她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谢珩谨慎的性子,怎么会选择一个极有可能反水的人做棋子。毕竟素娘她极有可能还对林太师有情。

爱之深,恨之切,再加上林华仪这个情感复杂的女儿,她很可能会反咬一囗谢珩。

谢苓敛目垂容,大致猜到了谢珩的计划定然不止如此。素娘大概率……只是个诱饵。

她压下心头的猜测,主动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堂兄,夜深了,苓娘回去歇了。”

谢珩眸底幽深,手指摩挲着卷宗页角,情绪让人看不真切。他短暂沉默后,问道:“怎么突然想起做香囊?我记得你并不喜女红。”谢苓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谢珩这是在怀疑她,虽然不明白做个香囊有什么好怀疑的。

她犹豫了一瞬,把怀里的香囊拿出来,按照之前对素娘的说辞“苓娘感激堂兄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因此做了香囊给您。”谢珩刚拿起狼毫笔的手一顿,笔尖滴落的墨汁顷刻间泅透了一方纸张。他神色变幻,薄唇抿了起来,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这种少见的感觉令他不适,但并不是生气或者愤怒,更像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垂下眼帘瞥了眼被墨汁染脏的卷宗,搁下毛笔,不咸不淡道“不用做这种闲事。”

“还有,以后不要随便给人做香囊。”

谢苓觉得他情绪变得莫名其妙,忽然就冷了下来。但一想到对方一直对她阴晴不定,就了然了。

她将手中的香囊放回怀中,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一抹乖柔的笑,软声道“苓娘省得了。”

谢珩淡淡嗯了声,说道“去歇息吧。”

谢苓点点头,站起来福身一礼,转身往外走。正准备拉开屋门时,谢珩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东西留下。”

谢苓回头看他,眸中还残留着轻微的不解和诧异。不是觉得她多事吗,怎么还让她放下香囊?难不成谢珩是嫌弃香囊太丑,想亲手销毁了?

谢苓有些无语,心说还好这香囊是她白天出门换铜钱和碎银子时随手买的,才几文钱,丢了也不心疼。

她将香囊从怀里拿出来,走到书案前,葱白的手指捏着它,轻轻放在了案边。

“堂兄自行处置吧,苓娘退下了。”

谢珩颔首,看都未看香囊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卷宗之上。关门声想起,脚步声逐渐消失,谢珩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远福敲门唤他,才回过神来。

看着一页未翻的卷宗,谢珩下颌紧绷,泛白的唇抿了起来。他怎么会因为一个香囊失神呢?

远福推门进屋,看到的就是自家主子一身玉色单衣坐在案前,乌发垂于身后,修长玉白的手指扶在卷宗一角,目光却落在别处,气息紊乱,神色莫测。他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案边那只做工粗糙的香囊。远福心思转了几道,暗道这么粗糙的香囊怎么能拿给主子,于是试探问道“主子,这香曩……需要奴才处理掉吗?”谢珩收回视线,淡声道“丢了吧。”

远福躬身称是,拿起香囊就要出去。

谁知还没走到门边,就听到主子轻叹一声,叫住了他。“回来,东西放下吧。”

远福挠了挠头,不知道主子怎么又反悔了,他没忍住细细看了眼香囊。结果越看越觉得简陋,针脚和布料都一言难尽,绣的云纹也很一般。他一个做小厮的都不会佩戴这么丑的香囊。

他把香囊放回书案上,没忍住问道“主子,这香囊是谁送的啊?”谢珩瞥了他一眼,说道“谢苓亲手做的。”明明自家主子面无表情,可他莫名从对方冷淡的嗓音里听出一丝…愉悦?远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赶忙低着头掩盖住自己的震惊,心说还好没多嘴说这香囊丑。

他干笑两声,违心道“苓娘子女红真厉害。”谢珩却又沉默了下来。

远福觉得背后开始出汗,他有点摸不清主子的意思了。这是嫌弃香囊丑,然后又舍不得丢?

半响,他才听到谢珩再次说话。

“去烧水,准备换药。”

远福应声退下,关门前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主子,就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把香囊捏在指尖。

修长冷白的手指捏着个粗糙的香囊,画面格外扎眼,有种不伦不类的感觉。从伺候主子起,他就没见过对方触碰过如此一言难尽的物件。主子似乎对苓娘子好得过份。

远福不敢再深想,坐在灶边认认真真烧火。而谢珩依旧拿着那粗糙的香囊,微微出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把这丑陋的东西丢掉。按他以前的习惯,这样的东西连出现都不会出现在眼前,还别说拿在手中细细查看。

谢珩按了按眉心,靠在椅背上,随手将香囊丢在桌上,脸色有些难看。建康一连下了十来天的雪,直到这两天才放晴,暖黄的日头挂在蔚蓝的空中,冲散了几分冬日刺骨的寒意。

路上厚厚的积雪缓缓融化,枯树也减轻了负担,风一吹,簌簌抖落枝头白雪。

路上的百姓和摊贩也因此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热闹非凡。当然,能让百姓放心出门的,除了雪后初霁外,是林太师在两日前斩杀了昌平街和采花大盗一案的真凶一-尚书左仆射谢珩。林太师在百姓间的名声达到顶峰,皇帝为此大为嘉奖,赐侯爵之位,封号“忠勇”,食合浦税,岁入五千石。

最开始皇帝并未处置谢家,直到民怨沸腾,朝中不少臣子弹劾请命,才不得不处罚谢家,将谢家主的太傅之位降为无实权的御史大夫,并且将慧德贵妃险位成妃。

不少寒门子弟以林太师为荣,认为这是他们对抗士族的顺利开端。今日十月十八,是谢珩与其堂妹谢苓的葬礼。谢府巍峨的门庭上挂着白幡,府内一片愁云惨淡,前来吊唁的人也少得可怜,只有本家人以及一些和谢氏同气连枝的家族前来。无人不感慨世事无常,之前门庭若市的谢府,恐怕要自此没落了。午时三刻,林太师携其女林华仪上门吊唁,引得一干百姓侧目。不明真相的人无不夸赞林太师大义,居然愿意给一个谋财害命的人送行。林太师一身素衣,哪怕年过四十,也依旧儒雅俊朗,通身气质低调朴素,一看就是个清廉正直的文人大臣。

只是他女儿似乎跟他闹了矛盾,脸色极差,温柔的脸上还有着轻微的红痕一一像是巴掌印。

百姓们早就听闻谢珩与林华仪青梅竹马,故而觉得对方定然是因为情郎和父亲置气。

直到林太师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百姓门才收回了目光,依旧啧啧感叹。大

林文皓挽着女儿的手,由咬牙切齿的谢家小厮引入灵堂。他跟神情憔悴,面露杀意的谢家主和谢夫人假惺惺问了好,借着上香的机会,朝金丝楠木棺椁瞥了一眼。

待确定里头是谢珩后,心中吊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满脸泪痕的女儿,低声道“天下好男儿多的是,谢珩他品行低劣,配不上你。”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叫灵堂里其他人听见。林华仪重重甩开林太师的手,怒声道“爹!不许你说他!”而棺椁边一身丧服,双目红肿的谢夫人忽然大步上前,猝不及防的狠狠甩了林华仪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灵堂,谢夫人失去了往日的高贵平和,发髻凌乱,歇斯底里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你个毒妇,也配提我的珩儿?!”

林华仪捂着脸,咬唇盯着谢夫人,哽咽道:“谢伯母,这件事不是我…“华仪!"林太师忽然打断了林华仪,眼底的阴沉一闪而过,复又挂上温和的笑“谢夫人,谢珩草菅人命,我林某也是替天行道,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打我的女儿。”

说完,他怕林华仪口不择言说出不该说的,便强硬地拽住林华仪的胳膊,向谢家人辞别“林某先回了,”

他将目光落在棺椁上,面白无须的俊脸上露出笑,温声道“谢御史,谢夫人,告辞。”

他无视谢家人如同含了刀锋的目光,施施挽着林华仪往外走。可当他走过地上的火盆时,一道玉石相击般的清冽嗓音响彻耳际。“几日不见,林太师愈发意气风发了。”

他猛地抬头,待看到灵堂外那人时,脸上温和笑意一寸寸龟裂,唇角倏地下沉。

廊檐飘扬的白幡下,青年一身青色大氅迎风而立,腰间环佩叮咚,身姿颀长挺拔如松,而那张嵇艳跌丽的玉面上挂着令人胆寒的淡笑。他薄唇微启,缓步行来:“不知林太师近日有何喜事,不妨说来让在下听听。”

是谢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