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柴门寂寂黍饭馨
谢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迷迷糊糊拉开谢珩的大氅,冷风扑面而来,瞬间清醒了。“堂兄,到哪了?”
谢珩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已经到了江州地界,明天就能到武昌郡附近。”
谢苓哦了一声,心里约莫算了下到荆州的时间。他们这次要去的,是荆州受灾最严重的武陵郡。如果不出意外,至多七天就能到,若在行快些,估计五天能到。
谢苓动了动酸痛的腿和臀,轻轻呼出一口气。七天啊,她要被马背上颠簸七天。
现在才坐了几个时辰,就感觉大腿内侧被磨得有些痛。但时不待人,荆州的百姓需要他们,自己受这点罪不算什么。谢珩感觉到谢苓轻微的动了动,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发顶,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他意识到她不太舒服。
是他疏忽了。
谢苓不会骑马,也未练过武,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腿自然会痛。他看了眼被雪光照亮的野林,低声安抚道“不远处有个村子,我们会在那停留一两个时辰。”
谢苓点点头道:“知道了,堂兄。”
谢珩嗯了一声,拉着缰绳,带领着身后的轻骑踏雪穿梭在林间山野。谢苓看着四面八方都差不多的路,有些好奇谢珩是如何辨别方向的。天上没星星也没有月亮,是靠详细的舆图还是经验?她没有问对方,觉得此刻打扰人不太好,于是一面打量着四周环境,一面胡思乱想。
不多时,谢苓便看到了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袅袅上升的灰白色炊烟,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格外明显。
谢苓第一次觉得看到人烟这么高兴。
谢珩一夹马腹,乌雅踏雪速度又快了几分,一会的功夫就到了离村落几百丈的山坡空地处。
“吁”
他率先翻身下马,点了四个轻骑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剩下的在此地扎吉〃
轻骑们恭敬应了,纷纷忙活起来。
谢苓坐在马背上,试图自己踩着马澄下来,但乌雅踏雪很高,她不免够得有些费劲。
谢珩交代完事情,就发现了谢苓半趴在马背上,抓着引绳要下来,但好几次都未踩准马蹬。
他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上前阻止谢苓道:“不用下来,这里离村还有一段路,雪积得有些深。”
谢苓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
谢珩翻身上马,带着四个轻骑朝村落去了。大
村落远远看起来不大,七七八八的矮屋分布四散,在四处皆白的夜里,里像是一只只埋在雪地里的木盒子,亮着点点昏黄的光。离得近了,便听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谢苓怕狗,闻声不由得往后靠了靠。
谢珩以为她冷,单手将她环住,搂在了怀里。谢苓微微一愣,仰头看向谢珩。
雪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抬,阴影交错下,有种凌厉的弧度。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谢珩低头看向她。他狭长的凤眼微垂,弯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或许是夜里的原因,漆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见底,只有瞳仁中间莹莹亮着个小点,像是黑沉的天幕里坠了一颗明亮的星,引人沉沦。
她眨眨眼,轻轻侧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谢苓觉得心砰砰跳得有些不均,心里暗骂谢珩真是个男狐狸精。怪不得上辈子被骗了。
他这幅皮相,的确是顶好的。
大
半刻后,一行人停在了村口。
谢珩翻身下马,抬手将谢苓也抱了下来。
他淡声对四个轻骑交代道“明日不在武昌郡停留补给,去问村民买些干粮,越多越好。”
说着他从腰间拽下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眉眼一压,带着警告“钱给足,不得私自扣留。”
“态度礼貌些,不得吓到村民。”
“若阳奉阴违,按军法处置。”
四个轻骑齐齐拱手称是,将几匹马栓在树干上,阔步朝村内走去。谢珩侧头垂眸看着谢苓道:“走吧,找个人家歇歇脚,用些热饭。”谢苓点点头。
谁知她刚一抬脚,大腿处就传来钻心的痛。她停顿了一瞬,复又忍着,亦步亦趋在谢珩的侧后方。大腿内侧的皮肤似乎有些被磨肿了,行走间衣料摩擦,火辣辣地刺痛。再加上一直同一个姿势坐在马背上,她整个腿都有些酸软。谢珩走了几步,发觉谢苓的脸色不太对。
她咬着唇瓣,一双新月眉蹙着,走路姿势不太对。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谢苓的腿,顿了顿后俯身将人横抱了起来。衣袂被寒风吹起,大氅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屑,他如霜的眉目微冷,垂眸看着谢苓,嗓音低沉淡漠:“不舒服要告诉我,不必自己忍着。”谢苓攥着自己的袖边,抿唇点了点头,温软的眉眼弯了弯,露出乖顺的笑“堂兄,我知道了。”
谁说他无情无欲,这不是挺会关心爱护人的?只可惜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她也不想思虑太多,暗道管他是真是假,先享受了再说。
谢珩抱着她走到最近的一处院落,轻轻叩响了院门。不一会,就有吱呀的门声响起,有人极拉着鞋子走到院门跟前,警惕问道″谁?”
谢珩退后一步道“在下行商路过此处,想在您这讨碗水喝。”“吧嗒”一声,拉动门门的声音的响起,门被打开了一个小缝,里头的人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他们。
良久,那人才完全拉下门门,将院门打开。“跟俺进来吧。”
“贵人别生气,俺们村子最近不太平,所以谨慎些。”说话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黑个高,十分壮实。谢珩温声道“谨慎些好。”
“怎么称呼?”
那汉子道“叫俺冬生就好!”
他引谢苓二人进屋子,顺手将手里的柴刀丢在了墙边,笑得十分淳朴。谢珩将谢苓放下来,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一旁的冬生,说道“劳烦您去弄些热菜热饭,再烧些热水。”
冬生瞬间瞪圆了眼,面露惶恐,他推拒道:“贵人不用客气,您不用掏钱,俺家没什么好菜,只能给您随便做点。”
谢珩把银子搁在桌子上,说道“拿着吧,你拿了我才安心。”冬生终于不推拒了,他挠了挠头,喜洋洋得把银子揣怀里,朝谢珩说道:“贵人稍等,俺喊媳妇儿起来。”
“您和您媳妇儿先在这歇歇喝点水。”
谢苓听到那句"您和您媳妇儿",脸色一僵,随后下意识看向谢珩。对方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眸光淡淡的,好像冬生说得不是他,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谢苓想了想,觉得说不定是谢珩不愿意暴露太多身份信息呢?于是她也装没听见,没有否认冬生的话。
冬生给二人拿了新茶碗出来,倒了两杯温水,随后朝另一个亮着烛火的屋子喊道“媳妇儿,有贵客来了,快去弄些饭菜,把我今儿个猎的兔子炒了。”另一个屋子很快就有个二十来岁的瘦高个女子出来,跛拉着棉布鞋,有些不耐烦道“死鬼,大半夜的叫那么大声干嘛?不怕隔壁王婶过来骂仗啊!”冬生嘿嘿一笑,上前搂住女子的肩膀道“好翠翠,别生俺气。”两人说说笑笑去了伙房。
谢苓收回目光,有些感叹道“这对夫妻感情真不错。”谢珩淡淡嗯了声道“大概吧。”
谢苓闻言瞥了谢珩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这对夫妻的表现,照谁来看都不会说句感情不和。分明是小夫妻蜜里调油。
她没有应声,细细打量起这个昏暗的屋子。这房子是土木混搭,或许修得年份久了,木头成了黑褐色,上面凝固了一层灰尘污渍,因此哪怕点着三根蜡烛,也十分昏暗。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保养得宜的弓箭和刀,看得出来这冬生是个猎户。这家的条件应该还算不错,屋里的柜子刷了漆,隐隐约约能闻到点味道,应当是才买不久。
包括她手里的茶碗,虽是陶制的,但用料火候都不差。她忽然看到正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年画,色泽新亮,在黑褐色的木头墙面上十分突兀。
她正要悄声告诉谢珩,就看到冬生和他媳妇翠翠已经端了饭菜来。一荤一素,还有盆汤。
两人忙里忙外端了两趟,盛了糙米饭摆在桌上,朝谢珩和谢苓恭敬笑道:“贵人们慢慢吃,俺和媳妇儿先回屋了。”“吃完了叫我们就成,我们再来端热水。”谢珩看着冬生和翠翠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整个人看着斯文极了。他道:“劳烦二位了。”
冬生和翠翠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说完二人就出去了,将屋门轻轻合住。
谢苓也确实饿了,但她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于是低声问谢珩:“堂兄,能吃吗?”
谢珩拿起汤勺,为谢苓盛了碗汤道“吃吧。”谢苓这才放心动筷。
食不言寝不语,二人静默着吃完饭。
这翠翠的手艺非常不错,只是兔肉味道有些奇怪,并不像是新猎的。谢苓是吃过新鲜兔肉的。
七八岁那会,兄长还跟她不疏远,经常带她溜出去玩,为她捉过兔子。虽然二人回府都挨了批评,但当天她的桌上就多了道爆炒兔肉,是兄长亲手做的,又香又辣。
当时她吃得面红耳赤,一个劲儿喝水。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谢苓叹了口气,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吃上兄长亲手做的饭菜了。从十岁那年起,他就厌恶上了自己。
谢苓收回思绪,将碗里的汤喝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后,无声朝谢珩做了几个口型:“堂兄,这两人…似乎有问题。”谢珩看着她,忽然挑眉一笑,通身冷淡疏离的气息犹如冰雪消融,化为春日暖阳。
他赞赏道“不错,你很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