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折竹声(1 / 1)

玉涧缠春 炩岚 1762 字 2025-02-22

第71章夜深雪重折竹声

在谢苓记忆里,大靖从先帝起就未有高姓世家,若非说有,那就是十几年前惨遭灭门的高泰武一家。

高泰武也是个奇人,据说他祖上是前朝末年割据并州的将领高干,后因战败被斩,全家老小避难至辽东。此人便在辽东出生,后不知何原因辗转越过前秦边境,来到大靖,进入军中。

后凭借一身蛮力屡立战功,得先帝赏识,一路升至宿卫军首领之一的中领军将军,位居三品。

他身为先帝亲卫,颇得重视,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血洗满门,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谢苓曾听过传言,说高家的宅子至今都空着,只因当时血流成河,将那片街道都染红了大半,数月都有血腥味萦绕。

威叔…或许就是高家人。

观其样貌,极有可能就是传闻中天生蛮力,高大魁梧的高泰武将军。谢苓脑子里捋了捋禾穗说过的话,觉得自己的猜测大概率是对的。禾穗见谢苓突然不说话了,以为对方睡着了,于是打了个哈欠,也翻身闭眼睡觉了。

谢苓听到禾穗均匀的呼吸声在身旁响起,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现在唯一能知道的,是谢珩来此地找高泰武将军,定与当年的灭门案有关。能在天子脚下把三品朝臣一夕灭门,其中牵扯定然甚广。而禾穗口中的复仇,想必就是灭门之仇吧。她的母亲应当就是死于这场惨案。

可威叔为何要没日没夜研制新药呢?他想救谁…还是说想杀谁?谜团一个接一个,谢苓有些头痛。

她手中无权,接触不到朝中隐秘,能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窗外清虚高挂,冷风簌簌拍打着窗扇门扉,似是又要下雪。谢苓想着事情,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着了。三天转眼即逝,天气愈发寒冷,院子里的水缸被生生冻裂了条缝儿,气得禾穗在院子里发火,抱怨亲爹怎么不把水缸移进厨房,出去买新的很费劲云云。谢苓来了癸水,小腹痛得厉害,怀中抱了个汤婆子坐在窗户边看书,脚边的炭盆火星明灭,暖融融得烘烤着。

她时不时看眼窗外,看到禾穗父女俩鸡飞狗跳却十分温馨的对话相处时,总忍俊不禁,心中有些羡慕。

手中泛黄的书卷上洒着淡薄的日光,风一吹,房檐上的积雪簌簌飘落,闪着细碎的光,将父女俩的身影遮得有些模糊。翻页的手停顿着,页角被捏出一道折痕,她心绪起伏不定。她观察了三天禾穗和威叔,越观察,越心软迟疑,迟迟不敢同意与禾穗合作。

谢苓隐隐有种感觉,若真带走了禾穗,威叔心底的支柱或许就塌了一半。更何况朝中波诡云谲,禾穗若真是想为高家复仇,为母亲复仇,简直难如登天。弄不好还会草草丢了性命。

谢苓垂下眼帘,心底万分纠结。

她真的要为了目的,带走禾穗吗?

于私来说,禾穗身份重要,她若能让禾穗待在身边,就等于在谢珩那多了层筹码,可以更好得与他周璇,甚至谈判一二。至于禾穗报不报仇,会不会死,与她无关,她也不会随意掺和。可于情来说,禾穗救了她,哪怕这是谢珩一开始就算计好的。再加上这姑娘心思干净澄澈,她不忍心利用。窗外的声音小了,威叔又一头扎进了药房,禾穗也背着背篓进山采药了。谢苓缓缓收回视线,将手中的书搁下,揉了揉眉心。再不做决定,谢珩恐怕就要恢复记忆了。届时若他先下手为强带走禾穗,她就白跳崖受伤了。

申时末刻,金乌西坠。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宛若彩锦铺就,绚丽夺目。谢苓看到书页上染了淡淡一抹橘红,才意识到自己看书入了迷。她眨了眨微酸的眼朝窗外看,感觉好像少了点了什么。禾穗呢?一个半时辰前出门,但现在了都还未归。据她观察,对方进山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谢苓猛地站起来,披上袄子推门出去,在院落走了一圈,确定了禾穗确实还未回来。

她心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

正当她准备叩响药房的门时,威叔正好从里头出来了。他脸色难看,十分焦急,虎目扫视了一圈院子,才把目光放在谢苓身上,语气低沉:“穗穗中途可有回来?”

谢苓摇了摇头。

威叔怒骂一声该死,转头从屋里取出把大刀,朝谢苓匆匆说了句:“穗穗恐怕有危险,我去去就回,阿婵姑娘看好你弟弟,莫要乱跑。”谢苓上前一步拦住威叔,顶着他骇人的目光,快声道“我带我弟弟一同去寻。”

“我懂些阵法,不会走失,分头找也快些。”威叔闻言犹豫了一瞬,但爱女之心让他拒绝不了谢苓的提议。山林很大,天色渐暗,分头寻找确实会快很多。穗穗是他跟巧娘唯一的孩子,一定不能不能出事!

他点了点头,说道:“劳烦姑娘,堂屋左边柜子里有刀,你拿着防身。”说着他看向锁谢珩的屋子,低声警告道“看好你弟弟,他若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不介意让你们姐弟俩埋骨山崖。”谢苓自无不应。

“威叔放心。”

见谢苓面目清正,不似说谎,威叔便阔步走出院落,身影片刻间消失在影影绰绰的竹林之中。

谢苓去堂屋的柜子里取了把短刀挂在腰间,想了想又找了麻绳备着,才去把谢珩带出来。

她看着谢珩清澈见底的黑眸,心中对他还是不太放心。失忆之时,又是少年心性,万一乱跑就不好了。想着,谢苓便将他的手腕和自己的绑在一起,又给他递了把匕首,交代道“我们去找穗穗,匕首你拿好。”

谢珩看着谢苓的动作,并没有拒绝。

手腕上贴着的肌肤温热细腻,行动间与他的腕部轻轻摩擦,带着酥麻的痒忌。

他不是没握过谢苓的手腕,也知道她的手腕纤细而柔软,手感滑腻润泽,握在掌中时脆弱易折。

可像如今这样,两人腕骨赤/裸相贴,摩擦碰撞,那股痒意好像顺着胳膊一直爬到了心口,令他…心痒难耐。

长睫微垂,掩下眸底的异光。

再抬眸,眸光只余清澈。

他点头道“都听姐姐的。”

谢苓没有再与他废话,快步出了院落,朝与威叔相反的方向走去。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林间寒风刺骨,翠绿的竹叶唰唰作响,叶片上的积雪抖落,洋洋洒洒飘落在谢苓的乌发肩头。

天色愈发昏暗,谢苓踩着竹林间的薄雪,感受着寒气顺着脚底钻入小腹,令她痛得厉害。

她抿了抿干涸的唇,回忆着书中阵法,七拐八拐顺利走出了看似一望无际的竹海。

踏出竹林后,就是她那日拖着谢珩费力行走的野林。之前她摔倒昏迷的雪窝,此时已经重新覆盖了新雪,看不见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谢苓收回视线,一步一个脚印,一边呼唤穗穗的名字,一边细细搜寻地上的痕迹。

谢珩默默跟在身旁,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谢苓愈发苍白的唇瓣上。

谢苓将四周林地搜寻了一圈,都未发现穗穗来过的痕迹。今日只飘了点小雪,穗穗走过的地方一定会留下脚印。可四周皆白,雪地平整,别说是脚印,连仓鼠飞鸟的痕迹都没有。没找到人,谢苓的小腹却越来越痛,痛到她胃里翻腾起来,居然有了呕意。走了几步路后,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了,于是定下脚步,微微弯腰用手捂住小腹,屏息后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谢珩目光不轻不重落在她捂着腹部的手上,想起一路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眉心一拧,顿住了脚步。

谢苓感觉手腕被往后一拽,她只好停下脚步朝后看,问道“怎么不走了?”谢珩的神色有些奇怪,他盯着她的腹部,说道“姐姐,你受伤了。”谢苓闻言身子一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对方。沉默了一瞬,她道:“没受伤,是癸水。”这次换谢珩沉默了。

他脸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闲书上看过的东西一-其血上应太阴,下应海潮,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信,月水,月经。

来月事时,畏寒惧冷,心烦气躁。

谢珩不知为何会突然想到多年前看过的杂书上的东西。他思绪回笼,抿着唇瓣,反手握住了谢苓的手腕,眸色澄澈“姐姐,我抱着你吧。”

谢苓摇头,面色有些焦急“不必了,找人要紧。”谢珩却不松手,从腰间拿出匕首,不由分说割断了腕上的绳索,俯身横抱起了谢苓。

谢苓只觉得眼前景物旋转,下一瞬便被清冽的雪松香包围缠绕。她仰头看谢珩的脸,目光带着怀疑之色。

但看到对方眉眼弯弯垂眼看她,黑眸的底色依旧天真,于是放下了心,也没抗拒谢珩抱着她。

这样也好,省力。

再说了他身上很暖和,能稍微缓解她小腹得坠痛感。谢珩乖乖抱着她,由她指路搜寻。

二人不知走出了多远,直到夜幕降临,天上又飘起雪花,都未见到半点人的痕迹。

谢苓都怀疑禾穗可能已经回去。

正当她准备先回院落看看时,就听到了不远处出来案案窣窣的响动,还有极其微弱的击石声。

谢苓一喜,指挥着谢珩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寻找。果不其然,她最后在一处荆棘缠绕的洞口听到了禾穗击打石头求救的声音。她拍了拍谢珩的胳膊,示意他放下她,然后用腰间的短刀砍断拨开荆棘从,点燃了火折子朝下照去。

禾穗正靠着坑壁坐着,身上脸上满是被荆棘划破的血痕,手臂似乎也骨折了,软软垂在一侧。

见谢苓寻来,禾穗眼里透出惊喜的光亮,她哑着嗓子道:“阿婵姐姐,你带绳子了吗?”

谢苓点点头,拿出备好的麻绳,说道“我把绳子丢下去,你绑在腰上,我跟谢行玉拉你上来。”

话音未落,谢苓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狼嚎。她猛地朝后看去,就见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出现了三双幽绿的狼瞳,在惨白月色的映照下令人心v惊。

那是三只瘦骨嶙峋,涎水四淌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