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东风妙掌花权柄
谢苓先是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兄长是知晓了她和谢珩合作一事。她瞄了眼谢君迁的神色,见他似乎另有所指,于是沉吟片刻,疑惑道“不就是堂兄妹关系吗?”
“大哥何故此问?”
天色渐晚,马车内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笼在谢君迁温润的侧脸,映出莹泽的光,他侧眸看着的小妹,琉璃色的瞳仁划过一抹痛意。小妹此刻,还未意识到谢珩对她早已产生不伦之情。她懵懵懂懂,一如当年。
谢珩只会给她,给他们一家带来不幸,无论如何他也要阻止这二人再走上旧途。
谢君迁眉心微拧,清润的嗓音在马车内低低响起:“谢珩不是什么好人,小妹,你莫要再与他接触。”
谢苓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与谢君迁相似的琉璃瞳下划过异色,复而恢复如初。她垂下眼睫,细碎的暖光落在莹白的侧脸,神态乖巧,语气温软“听大哥的。”
谢君迁打量着她乖顺的眉眼,略微放心了些。他嗯了一声,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温声交代道“路途遥远,又有积雪覆盖,约莫后天清晨才能到建康。”
“你伤还未愈,少伤神看书,多歇息才是。”“等回去,我为你配副药,好好调理调理身子。”谢苓握紧青瓷茶杯,有些意外“大哥何时学了药理?”梦里…并没有这回事。
兄长两年前出去游学,一年半前得归白先生赏识,入了麓山书院进修,成为归白先生的关门弟子。
在梦中,兄长忤逆了父亲,拒绝入朝为官,而是留在书院做了教习。她与兄长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场皇帝办的青云雅集上。兄长代旧疾复发的归白先生出席,而她当时正直盛宠,刚被封了玉妃。兄长趁皇帝醉酒,将她拉到偏僻处训诫了一番,说她利欲熏心,水性杨花,居然在几个男人间周旋献媚,丢他谢家的脸。谢苓气急了,正想解释,就被皇帝身边的孙良玉寻来,叫她亲自侍奉皇帝醒酒沐浴。
她还记得,梦里的最后一面,就是兄长恨铁不成钢的怒骂,和她回眸看去时,对方那双失望痛苦的眼。
后来直至她被烧死,她的兄长,她的长姐,她的父母都未曾出现。说不怨是假的,明明是血缘至亲,却冷血至此。可兄长如今,为何跟梦里大为不同。
不仅入朝为官,还学了药理。
更奇怪的是他分明没见过谢珩,却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情绪。谢苓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清的思绪有多了一缕。她看向谢君迁,就见对方不知为何忽然沉默了。良久,他才缓声道“归白先生精通药理,我耳濡目染了解了些。”谢苓点头,笑着朝他道谢,乌眸映着灯火,温暖又柔和。谢君迁心头一软,随即便是汹涌而来的窒息和悔恨。他垂下眼,鸦羽一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痛色,再抬眼,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温柔。
“好好歇息吧,晚点到前面镇子上,再用些热食。”谢苓点头应下。
车帘被掀起又放下,灌入了一团冷气,灯火被吹得摇曳,谢苓的影子随之晃动。
她打了个颤,将小毯盖在膝头,又为熟睡的禾穗掖了掖被角。大
两日后,清晨。
下了十几日雪的建康,总算迎来了大晴天,初生的太阳在云间缓缓升起,云边金光激射,映暖了灰蓝色的天幕,光芒洒落在暗绿色的雪松针叶上。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御道,身后随着一群身着甲衣的卫兵,惹得街道上出摊的小贩们频频侧目。
卖馄饨的摊主一边擀着面皮,一边问旁边卖包子的小贩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好大的排场,居然还有护军将军随行。”卖包子的小贩将热气腾腾的蒸屉端下来,摆上包子,才神秘兮兮回道“前些日子你回老家,所以不清楚这事。”
“几天前尚书左仆射谢大人奉使前往荆州赈灾,结果途中先是被山匪围堵,好在谢大人英勇,带着人剿了山匪老巢。”卖馄饨的摊主被勾起了兴致,毕竟是谢氏嫡子的事儿,很难不好奇,他不由问道“后来呢?”
小贩压低了声音,看着远去的车队说道“后来就没那么好运了,我听说谢大人又遭遇了刺杀,他跟他堂妹都被逼落了悬崖。”“圣上发了好大的火,下旨派了护军将军亲自去搜寻。”摊主唏嘘不已,说道“这贼人好大的胆,连谢氏嫡子都敢动。”“谁说不是呢,"小贩跟着啧了两声,走到摊主跟前,左右看了看,悄声道:“我给你说,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说是这次刺杀谢大人的,八成是王家的人。”
摊主大惊,随即点头道:“倒也正常,这两家虽百年来都有姻亲关系,但内里争斗一直不少。”
“也就王家人敢这么做了,换作旁人哪里惹得起谢家,恐怕连圣上都不行。”
“嘘!你不要命了!"小贩被摊主的话吓了一跳,赶忙捂他的嘴。摊主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立马打了下嘴,神色悻悻。小贩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没入人群的马车,说道:“这车里啊,我估摸着就是谢大人的堂妹了。”
“谢大人爱民如子,肯定继续赈灾去了。”摊主点了点头,看向车队最前头身着白毛大氅的青年,觉得朝中似乎没有这号人物,看着很面生。
他想继续问,就有赶集的人前来吃馄饨,只好按下心中的好奇,一心一意做起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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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苓跟谢君迁一同回了谢府,谢夫人身边许久不见的溪和姑姑就来了,说是请他们兄妹二人前往延和堂叙话。
谢氏主母相邀,自然是拒绝不得的。
好在路上时,谢珩的属下便来为禾穗易了容,不然还真不能见人。再者就算她不来,谢苓也是要主动上门去见见的。一来禾穗的恩人的身份得落实下来,二来兄长不日就要入朝为官,不拜见主家的人也不合适。
遂兄妹俩便带着禾穗,随溪和姑姑前往谢夫人的院子延和堂。一路上禾穗都有些拘谨,往日活泼的性子也变得有些沉闷。谢苓知道她自小谷里长大,鲜少出门,初来乍到繁复奢靡的谢府,自然会不太适应。
她刚来这时,也不适应。
谢苓牵住了禾穗的手,温柔得捏了捏她的掌心,朝对方眨了眨眼,以作安抚。
禾穗回握住谢苓温暖的手,面上的紧张的神色舒缓了几分。而谢君迁也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得在旁侧走着,看起来对谢府的建筑和景观并不惊叹。
谢苓看了眼自己身姿挺拔,气度温文尔雅的兄长,略微有些担忧。谢氏…不喜旁支有超越嫡支子弟的存在。
而兄长,师承名满天下的归白先生不说,且一入仕便是五品中书侍郎。这与当年的谢珩,几乎伯仲之间。
另外,她记得兄长那天说过,他是得了皇帝赏识才得此高位,连跳几级。这让她不得不怀疑,兄长是否成了皇帝那边的人,是否跟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这一点,对于士族来说,是背叛。
思虑间,几人便到了延和堂外。
溪和姑姑笑眯眯看着三人,说道“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三位稍等片刻。”谢君迁温和回道“有劳。”
溪和姑姑福身行了一礼,提步进了延和堂东侧的暖阁,一小会后,便示意他们可以进了。
三人进了暖阁,溪和便合上屋门,退了出去。谢夫人一身黛罗紫薄衫,曲着一条腿坐在炕沿上,面上的小几上摆着个小竹筐,里头放着些针头线脑,显然是正在做绣活。三人上前去恭敬行了礼。
谢夫人端详着三人,目光在谢苓和谢君迁脸上游移了一下,随即和善笑道:“坐吧,不必拘礼。”
谢苓三人自然是不能跟谢夫人对坐在炕上的,他们坐到了侍女率先准备好的檀木圈椅上,等着谢夫人发话。
坐了一小会,谢夫人才把手头的绣棚丢在小竹筐里,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谢苓,笑着说道“你跟珩儿的事我已经听人汇报过了。”“惊险万分,好在并未出事,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像你家人交代。”谢苓低眉顺眼,双手叠膝坐着,柔声道:“夫人言重了,堂兄武艺高强,洪福齐天,有他在,苓娘不会出事。”
谢夫人似乎被逗笑了,眉目舒展,面上的神色更加慈和,她的目光落在禾穗身上,说道“这就是珩儿的救命恩人吧。”“好孩子,叫什么名?过来让我瞧瞧。”
禾穗有些不知所措,她揪着衣摆,看向谢苓,见对方微不可查点了下头,鼓励的看着自己,才鼓起勇气走到谢夫人跟前。谢夫人拉着禾穗的手问了好些话,听到禾穗是孤女后,露出了怜惜的神色。只见她十分亲昵拍了拍禾穗的手背,说道:“可怜见的,你既救了我儿,日后便是我谢府的贵客,放心住着便是。”
说着,她似乎越看禾穗越喜欢,直接将手腕上的缠金白玉镯子褪下来,不由分说地戴到了禾穗手腕上,笑道“穗穗可有什么打算?”“若没有,认我做干娘可好?”
禾穗圆眼微瞪,下意识看了眼谢苓,随即意识到这样不好,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结巴道“夫.…夫人,民女身份低微”话还未说完,谢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与谢珩五分相似的面容上,露出和善的笑:“是我唐突了些,可我确实对你有眼缘的紧。”“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禾穗不敢看谢苓,怕谢夫人多想,觉得她听谢苓的话而不听她的,于是纠结了一会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不明白谢夫人为何要认她做干女儿,但她的仇,有了这样一个大靠山,确实会容易报许多。
与虎谋皮也好,真心真意也罢,总之她只想不惜任何代价复仇雪恨。禾穗和谢夫人有说起了家常话,谢夫人问得更细了,甚至问起了可否婚配。谢苓却没有注意听,有些坐立难安。
她不明白谢夫人这是唱哪一出戏。
而一旁谢君迁,依旧沉静温润,并不为此惊讶,甚至…那双暖如春风的桃花眼里,有乐见其成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