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烛燃寒照夜明(1 / 1)

玉涧缠春 炩岚 2508 字 2025-02-22

第87章一烛燃寒照夜明

谢珩从书房出来时,天上又飘起了雪。

今年的雪格外多,天总是晴着晴着,就忽然阴云盖顶,寒风横扫。廊檐下薄薄的雪屑被风一吹,打着旋卷起,又堆积到角落。谢珩仰起头,看到远处的山色楼宇皆弥漫在雪色烟雾中,变成了淡淡的灰,更远处的皇城,影影绰绰的溶入迷蒙的雪幕。他的心绪也变得有些阴郁。

廊下飞鸟振翅,自树梢跳跃远去,振落枝杈上的积雪,洒落在谢珩眉宇肩头。

微凉的触感,令他回过神来。

听着书房里噼里啪啦的打砸声,唇角勾勒出一抹讥笑。九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雪天,只是因为疯和尚一首"生有妙华藏,十三谋八荒。若问有何丧,银锵碎玉珩。"的判词,他的亲生母亲,便打着为他好的名头,杀了刚过完六岁生辰的三弟。

三弟叫谢锵。

曾立志要做三叔那样的将军,说不能辜负母亲为他取名为“锵”。可也正是这个让他满怀雄心壮志的名,让他死于最信任的母亲手里,还是那样惨烈的方式。

更可笑的是…那女人杀了三弟后,竞忘了这一切。一首可笑的判词,让他看清了父母的冷血自私。只因他们认定自己终将稳坐明堂,前路不能有任何阻碍。于是按照和尚的方法,亲手解决了三弟这个"障”。十一岁的他,在延和堂外跪了整整两天,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未能改变她的主意。

他的三弟死了。

死时,手里还攥着他送的生辰礼。

他从未如此愤恨过自己,愤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三弟惨死,就连尸身都不能亲手掩埋。

后来,为防止他闹,刺激到失忆的谢夫人,谢家主将他关了禁闭,并且将谢府知情的下人换了一茬,灭口的灭口,驱逐的驱逐,对外称三儿子突发疾症去世。

而他,成了谢氏的傀儡。

直到十三岁那年,他将谢氏的部分权柄逐握在掌心,才得到了与谢家主谈条件的资格。

书房内打砸声停,恍惚间还有谢家主浓重的喘息。谢珩眸光淡漠,抬手扫落肩头的雪屑,将墙边立着的伞撑起,独自一人踏入茫茫飞雪。

雪幕如织,掩盖了他来时的路。

书房内,谢崖瘫坐在椅子上,儒雅的面容怒不可遏,又复杂万分。他的儿子是天之骄子,能让谢氏更上一层楼,他应该高兴才是。若不是锵儿那件事。

他心中不免有些埋怨自己的夫人佩竹。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他就不该和这孽障作出约定。

本以为能让这个天资聪颖的亲儿子作为夺取皇位的利刃,却没成想,短短七年,对方竞能成长到如此地步。

玩了一辈子鹰,却被鹰啄瞎了眼。

可偏偏谢氏权柄如今大半落入谢珩掌中,自己连叫板的资格都没有。他丝毫不怀疑,若不是谢珩如今还需要维持孝子贤孙的面目,定然会毫不犹豫处理了他跟夫人。

闭了闭眼,他抬手将书案上的瓷器碎片扫落在地,提起干涸的毛笔,沾了沾墨水,再三犹豫写了封信。

他将信纸卷好,放入指头粗的竹筒,用漆蜡封好,打开了半扇窗。从腰间拿出漆黑的骨哨,放在唇边轻吹,一点声响也无,却很快自天边飞来一只白鸽。

鸽子落在窗沿,谢崖用帕子将鸽子羽毛上的雪擦了擦,将封好的信筒绑在了鸽子脚上,随即放飞。

他望着鸽子飞入雪幕,慢慢关上了窗。

希望,云台城的城主大人,能帮他一二。

回到书案前坐下,谢崖又头疼起来。

谢珩的事要解决,二弟的事也不能耽搁。

他扬声叫来长随,揉着额角吩咐“把二老爷叫来。”长随恭敬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一会,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二爷连伞都没打,顶着一头雪屑推门进了书房。

“大哥,金矿一事有办法了?”

一进屋,谢二爷就连声询问。

谢崖打量着自己的二弟,看他氅衣里的衫子都系错了,顿时怒从中来。他一把抓起砚台砸了过去:“谢山,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女人?!”“你一天不沾荤能死是吗?”

“我看你迟早要死在女人身上!”

谢二爷不敢躲,硬生生受了砚台一击,额头上顿时破了一块,红色的血和黑色的墨汁混合在一起,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呐呐道“大哥,别生气,我最近就是太累了,找人放松放松。”谢崖呼吸一滞,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抖着手指“你尔…“你个混账东西!”

“你叫我说什么好,我不求你像三弟一样懂事,但你也不能总是给咱们谢家添乱。”

“你说你贪什么不好?在朝中挂个闲职,居然连金矿都私藏!”“若不是王家突然发难,你说说你还要隐瞒我们多久?”谢二爷拿帕子按在伤口,讨好笑道“大哥,我也是为了咱们能多赚点。”“与其把钱交给皇帝,让他嚅曜着修亭台楼阁,不如咱们自己留着用。”闻言,谢崖张了张嘴,最后只哀叹一声“这金矿到底用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罢了,若不是看在你与我是血缘至亲,我焉能踏这趟浑水?”谢二爷嘿嘿一笑“大哥,我的亲大哥,这次你可得救救我。”谢崖瞪了他一眼,正色道:“你最好赶紧把该处理的人处理干净,别叫王氏再抓住什么把柄。”

“剩下的我会替你想办法。”

“这段时间花出去的银子,和朝中官职被撤换的损失,从你私库里扣。”谢二爷虽然心心里在滴血,但还是连忙点头“二弟谢过大哥!”“私库的东西到时候您随便挑,二弟的就是您的。”谢崖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谢二爷眼珠一转,试探道“大哥,珩儿…不打算管这事吗?”说道这个谢崖就来气,他不耐烦挥手“珩儿哪有空管你的闲事?”“赶紧滚回去处理正事,别在我这碍眼。”谢二爷连忙应声,拱手退了出去。

一出延和堂的院门,原本笑嘻嘻没正行的脸,瞬间阴了下来。他冷笑一声,将沾了墨汁和鲜血的帕子甩在地上,抬起穿着金丝绣纹锦靴的脚,将帕子一点点碾入雪窝。

谢崖啊谢崖,总有一天,这谢氏会是自己说了算。凭什么从小母亲父亲看重的都是你。

分明…自己才是那个最适合做家主的呀。

漫天大雪,吞没万物。

谢苓在言琢轩修养了三四天,手臂才恢复了几成力气。这几日谢珩似乎很忙,几乎只有夜里才能见一面。每次见面,他都会亲手给他喂饭喂药,拒绝都拒绝不了。谢珩的变化,让她无所适从。

听紫竹说,朝中因为金矿一事风起云涌,闹得不可开交,谢珩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插手。

皇帝给三司和谢二爷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五日内定案。若谢二爷再拿不出洗清罪名的证据,将面临斩首。大靖对私藏矿产一事,一向判的很重。

不株连,是因为谢氏占了大靖将近一半的权柄。谢苓内心是不希望谢二爷这么快死的,毕竞李心眉的肚子迟迟没动静。等李心眉成功诞子,不论是谁的,谢二爷就该“光荣"赴死了。现下,此事倒不是最紧要的。

关键是她迟迟查不到玉连环事件的幕后主使。查来查去,从谢府到皇宫,从药铺到御药房,所有线索都指向谢灵音。所有人都认命了,怀疑是自己小看了谢灵音,可唯独她不愿相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见见谢灵音。

她唤来紫枝,说了自己想去暗室的意愿,紫枝便恭恭敬敬下去备软轿了。雪柳伺候着她穿了厚厚三层衣裳,又裹了层披风,才扶着她上了软轿。其实这几日天气好多了,虽然隐隐泛着雪气,但阳光明媚,也有几分暖意。她穿得有些厚,还没到地牢,就感觉有些热,于是背着雪柳悄悄把围脖扯开了点。

结果刚到地牢,就被雪柳强制性扯紧了围脖。地牢里看守的侍卫之一,正是那几日帮了她的那位小哥。见她来了,侍卫小哥热情的不得了,引着她们往最里头的暗室走。“苓娘子,您是不知道,谢灵音前几日闹腾的不行,一直说什么出去了就把属下们砍了。”

“还说什么一定会出去,傲气得不得了。”谢苓皱了皱眉,问道“她很笃定自己能出去吗?”侍卫挠了挠头,说道“看样子是挺笃定的,不然也不会那么嚣张。”“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自信。”

谢苓若有所思,又问道“她可有提过什么人?”侍卫寻思了一会,有些不确定道“提了挺多人的。”“有二老爷,二夫人,还有老太君。”

“还提过家主和夫人。”

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似乎没什么异常。

看着马上到暗室门口,谢苓点头道谢“多谢小哥,我同她说说话,一会就出去。”

侍卫闻言恭敬拱手:“苓娘子待多久都行,有事唤属下。”谢苓颔首,拉开了暗室的小窗。

透过小小的窗口,她看到了坐在角落的谢灵音。只是光线太暗,只能看清点模糊的轮廓。

谢灵音感受到亮光,先是满脸希冀,等适应光线后,看到铁窗外的人是谢苓,顿时惊恐起来。

“你…怎么是你?”

谢苓皱眉道“你以为是谁?”

谢灵音却不说话了,将头埋在膝间,拒绝交流。谢苓又问了几句话,见对方油盐不进,一声不吭,便觉得有些怪异。按照谢灵音的性子,不应该如此沉默。

在她预想中,对方要么破口大骂,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喊冤,但绝对不会保持沉默。

仿佛是默认了罪责。

无奈之下,她只好让雪柳叫来了两个侍卫,将铁门打开。“眶当”一声,铁门被推开,烛火的亮彻底洒入暗室,她这才看清谢灵音此刻的状况。

手脚皆拴着铁链,铁链末端用钉子钉在暗室墙角,她脸色被冻得青白,白皙的肌肤上沾了不少血痕,裸露出的手臂上,也是一道一道藤条的痕迹。她身侧的手,似乎是受过刑罚,肿的像红萝卜,看着可怖极了。见谢苓打开门,谢灵音恐惧异常,她缩成一团,戒备道“你进来做什么?”“你不要乱来!”

谢苓一步步走近,两个侍卫十分有眼色的将谢灵音押在地上,以防暴起伤人。

她蹲到谢灵音跟前,柔声道:“二堂姐,玉连环的事,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你若是说出这件事真正的始末,我便向堂兄求求情,饶你一命。”“但你若是还不愿说,那便只能送你上路了。”“毕竞玉娘的病,还有我受过的伤,总要有人赔的。”谢灵音挣扎着,恶狠狠盯着谢苓,却一个字都不愿说。见状,谢苓叹了口气。

谢灵音见到对方吃瘪,神色得意起来,意有所指道“谢苓,你别太猖狂。”“我一定会出去。”

“等我出去,便是你的死期。”

烛火摇曳,映在谢苓琉璃色的眼眸,无人看到她眼底的暗光。她偏了偏头,用手扣住对方的下巴,疑惑道“谢灵音,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非要我的命呢?”

“来建康前,我甚至不曾见过你。”

谢灵音躲不开她的手指,只冷笑道:“确实无仇无怨,只是最初见你时,就本能的不大喜欢。”

“但…人是会变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谢苓却听出了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她甩开谢灵音的下巴,用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俯视着对方“不说便罢。”“我只能告诉你,能救你的人不会来了。”说着,她露出惋惜的神色:“本想着你若是乖乖说了实话,就让堂兄救你一命,但谁曾想你如此嘴硬。”

“事到如今还维护着那人。”

话音落下,就听到谢灵音尖声大叫:“你胡说!”“她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你别想诈我!”

谢灵音的话听着依旧坚定,但若细细看她的神色,就会发现她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小黑点。

显然是害怕了。

谢苓知道自己的话有作用,于是摇了摇头,啧了一声,看向谢灵音的目光充满着怜悯。

“可怜。”

“到死,都要维护一个将你出卖了的小人。”“何苦呢?堂兄分明都准备给你机会了。”“你该不会觉得,她比堂兄还要有手段吧?”谢苓的每一句话,都像敲击在谢灵的心头。本就是个没受过苦的娇小姐,受了一顿藤条,又关了禁闭,最后甚至受了刑,能坚持这么长时间不说出主使,已是她的极限。身上的痛和冷,以及内心的煎熬,被谢苓的几句话击的粉碎。她不免有些怀疑,那人真的会救她吗?

若能救她,为何那日准备杀谢苓的时候被堂兄打断了呢。是不是真如谢苓所言,那人不如堂兄。

心中的疑问一个接一个,那杆秤,终于偏向了另一方。谢苓打量着谢灵音的神色,见她陷入沉默,眼底神色挣扎,慢慢放松了下来。

果然,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她也不着急,静静等着谢灵音想通。

良久,谢灵音仰起头,还有几分犹疑“堂兄…真的能救我吗?”谢苓点头,温声蛊惑“不仅这件事能救你,金钗一事也能帮你一同解决。”“可以帮你恢复才女的名声。”

“让你做回那个端庄贤淑,名声再外的谢二小姐。”“如果你不信,我可以与你立张契。”

谢灵音紧紧盯着谢苓的神色,看她不似说谎,终于软了神色。她闭了闭眼,眼底的最后一丝挣扎也没了。“其实,我只是讨厌你罢了。”

“我并不想害你性命。”

说着,她竟然哽咽起来,眸中闪烁着泪花,被烛火照得莹莹发亮。“但是,这件事其实也怪你自己,若不是那日为了找你,我也不会发现那个秘密。”

谢苓越听越觉得疑惑,她看着谢灵音的脸色,忽然心跳剧烈起来。“罢了,说这些也没用。”

“幕后之人你们既然已经抓到了,我也就不必隐瞒玉连环一事的始末。”“那日,谢……

“砰”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谢灵音的头忽然重重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她手腕上的铁链,也随着她软下去的身躯,“哗啦啦"响起来。谢苓一愣,先是警惕环顾四周,确定暗室封闭,不可能有人暗中袭击后,立刻蹲下身,命侍卫将谢灵音翻到正面。

她将手指放到对方的鼻下,又放至颈侧,最后放在心口。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鼻息,没有心跳。

像是已经死了。

两个侍卫早都吓呆了,直到听见谢苓沉静的吩咐“把人抬到炉子跟前,立马去请府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