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鬼灯一线桃花面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乎想知道她怎么回话。谢苓抿了抿唇,长睫下的琉璃色眼眸微垂着,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她嘴唇翕动了下,正要回话,就听到身后有均匀缓和脚步声传来。下一刻,慧德贵妃松开了手。
声音里含了笑意“二弟,你来了。”
谢苓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谢珩站到了她身边,正拱手行礼。“娘娘千岁。"嗓音淡淡的,并不亲近。
慧德贵妃道:“母亲方才还提到你呢,说是你大了,翅膀硬了,现在跟谁都不亲近。”
闻言,谢苓皱了皱眉。
这话里的意思很耐人寻味,听起来是亲人间的闲聊,可仔细一想,便知道这是在说谢珩薄情,跟亲人都不亲近。
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看样子慧德贵妃和谢珩的关系并不好。她微微抬眼,就看到谢珩神色淡漠,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说道:“贵妃娘娘,还有一盏茶就开宴,您若是无事,微臣就先带堂妹下去了。”谢苓知道他这是在替自己解围,不然让慧德贵妃这么问话下去,迟早得找个由头惩罚她。
谢苓悄悄投去感激的目光。
慧德贵妃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她面上和善的笑脸几乎维持不住。她恨不得大庭广众指着谢珩的鼻子问问清楚,到底谁才是他的亲人。为什么非要维护这个身份低微,空有其表的旁支女!但今夜是除夕宫宴,她身身后那些宫妃哪个不是虎视眈眈盯着,若叫抓住了短处,好不容易笼来的宠就又要被分走了。她忍了又忍,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甲几乎扣进木头里。“好,等宫宴结束了,咱们再好好叙叙。”谢珩嗯了一声,低声看着谢苓道“走吧。”谢苓朝慧德贵妃恭恭敬敬行了礼,跟在谢珩身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似乎是看她脸色不大好看,谢灵鸢坐在她旁边,凑近了一点安抚道“长姐向来嘴硬心软,你莫怕她。”
谢苓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贵妃娘娘贤淑端庄,我自是不怕的。”谢灵鸢这才收回视线,自顾自坐着喝杯子里的果酒。谢苓环顾一周,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兄长的身影。兄长按道理应该早就到了,为何现在都不见人?之前宫门口的时候就没见到。
太后和会稽王也没来。
太后估摸着在小佛堂礼佛不出,会稽王则是因为谶言的事被暂时软禁在王府了。
又坐了一小会,宫宴正式开始。
帝后自太极东堂大门相携而来,身后跟着太监宫婢,为首是孙良玉。宴堂里的人皆跪地叩首,呼皇上万岁,皇后千岁。谢苓也跟着跪下去,余光却瞥见对面坐席上的谢珩只是站了起来,身姿颀长挺拔,在跪拜的众人间格外醒目。
她这才想起来,先帝去世前,似乎给过谢珩一道免除繁文缗礼的手谕。至于原因是什么,就没人知晓了。
帝后入座后,众人便起身坐了回去。
谢苓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悄悄打量着上辈子的两个老熟人。皇帝身形瘦弱,一双眼阴鸷森冷,眼下有着纵欲过度青黑,笑起来的时候冷嗖嗖的。
王皇后比不得慧德贵妃貌美,却更端庄些。圆脸柳叶眉,一双和王闵相似的桃花眼慈和温柔。
梦里这王皇后虽说跟慧德贵妃斗得不可开交,但她却称得上一句仁慈。她不会动辄惩处宫人,也不会对妃子下死手,做过最过分的事,似乎就是把对手送入冷宫。
谢苓的目光划过宫妃,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和梦里的模样一个个对上。这其中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梦里死得比她还早。她撑着下巴出神,百无聊赖得看着众官员,挨个上前献上新春贺礼,随后默默收回视线。
等该走的流程走完,宴堂有舞姬翩然入场,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高位上的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已经开始饮酒。她静静坐着,等待着皇帝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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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大多人都放松了下来,席间笙歌鼎沸,觥筹交错。谢苓抬眼看着皇帝,捏着杯子的手一点点收紧。他显然已经醉了,目光正在舞姬和官员家眷上搜寻着。醉酒后的皇帝,谢苓上辈子是领教过的,而在场的满座妃嫔、大臣及家眷们,显然也清楚的很,知道他醉酒后就会变得更加昏聩好色,且杀心极重。席间的说话声,慢慢小了下来,都害怕自己是皇帝醉酒泄火的那个倒霉蛋。就连王皇后和慧德贵妃,都选择装作没瞧见。谢苓知道她俩是怕皇帝醒后,借此机会疏远。虽说王谢两家占了大靖多半权势,皇帝忌惮,自然也必须给她们面子,但给面子并不代表会给予宠爱。身为宫妃,她们若想为家族谋利,最需要的就是宠爱。哪怕是假的宠爱。
谢苓下意识去看谢珩,就见他握着茶杯,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似乎周围一切事情都无他无关。
皇帝站起身,不顾皇后的阻拦,摇摇晃晃走下来,停在了谢珩面前。他俯身一把拉住谢珩的胳膊,醉醺醺的笑道“爱卿,珩弟,上次朕给你赐婚你不要,是不是因为觉得那女人不好看啊。”说着,他松开谢珩的胳膊重新站起来,歪歪斜斜靠在孙良玉身上,胳膊胡乱挥舞了一圈,打了个酒嗝含含糊糊道:“上次的不得你心,那你说你喜欢谁?”“我给你赐婚,谁都行。”
“朕的后宫任你挑!”
满座妃嫔皆白了脸。
谢珩皱了皱眉,漆黑的眸底划过厌恶,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皇帝拽过的衣袖。
“陛下,您醉了。”
他看着孙良玉,语气冷漠:“还不快扶陛下回去歇息醒酒?”孙良玉最见不得谢珩这副目中无人,无情无欲的冷淡样,他扶着皇帝,语气有些为难″谢大人,陛下的行动,哪是奴才敢左右的?”谢珩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刺得孙良玉背后顷刻间爬上冷汗。他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就被皇帝一把甩开。“小孙子,你怎么啰里啰嗦的,嗓音跟公鸭似的,还不赶紧闭上嘴。”孙良玉脸色一僵,收回了想再次扶住皇帝的手,扯出谄媚的笑。“陛下说得是,奴才这就闭嘴。”
皇帝这才满意了,他似乎忘了刚才要赐婚的话,一摇三晃,胡言乱语的穿过席间,待走到距离谢苓不远处,御史中丞家眷那桌。他笑着抓过去,一把将那新婚不久的美夫人扯到怀里,作势就要低头下嘴杀。
谢苓脸色一白,脑海中划过皇帝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她压着情绪,朝折柳眨了下眼。
折柳会意,虽然害怕,却还是按照计划,拿起桌上的茶杯重重掷在地上。“啪!”
巨大的碎裂声在席间传开,引来众人侧目,也成功打断了皇帝的动作。折柳咽了下口水,忍住莫大的恐惧,扬声怒骂谢苓。“谢苓,你为何要三番四次瞪我!”
“我早已不是你奴婢,你凭什么还要给我脸色看?!”皇帝看着眼前分成三个虚影的貌美少女,一把推开怀里的美妇人,摇摇晃晃走上前去。
美妇人的丈夫见状赶忙扶住她,脸上满满的愧疚,一个劲低声安抚脸色惨白,无声哭泣的妻子。
折柳见皇帝醉醺醺走来,顿时心心跳如擂鼓,害怕他色/欲熏心对自己下手,下意识看向坐席间的裴凛。
裴凛却眼睛都没抬一下,好似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听见。好在皇帝只是停在她打碎的茶盏跟前,指着她醉醺醺道“朕记得你。”“你是那个靠做梦破案,成定远侯养女的美人儿。”“来,给朕说说怎么了,谁惹美人儿生气了。”“朕替你剐了她。”
折苓抬起颤抖的指尖,指着谢苓道“陛下,就是她。”“她是谢氏旁支,叫谢苓,原本是臣女主子。”“可能是记恨我进了侯府,今儿宫宴她一直坐在那瞪我。”说完,她担忧的看着谢苓,怕这计划会害了对方自己。皇帝朝谢苓看去,混沌的脑袋忽然想起了点什么。哦,这就是谢珩传闻中那个如花似玉的妹妹。他瞬间被谢苓吸引了注意力,抬脚朝她走去。普通美人有什么意思,就是要玩谢珩在意的亲人才解恨。谢苓见皇帝走过来,心口一阵紧缩,胃中翻涌起一股呕意。她压下不适,对着折柳道“折柳,我们好歹主仆一场,你比我小一岁,又同我祖籍都在阳夏。”
“我把你当妹妹,你之前判主不说,今日居然放着陛下的面污蔑我!”皇帝醉得厉害,他掏了掏耳朵,对两个女人争吵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唯独听见阳夏这个地名时顿了顿。
阳夏,地处中州。
他记得属下汇报过,只不过他给忘了。
如今被这么一提醒,他才猛然想起来。等明儿,他就派人先去查查这谢苓。若谢珩心尖尖上的堂妹成了他的天命之女,那对方不得气死。想到这,皇帝高兴了。
谢苓看着皇帝忽然笑起来,顿时毛骨悚然。对方一步步靠近,她不能后退,只冷汗直流,白着脸站在原地。皇帝要做什么?要将她当众带走吗?
谢珩会不会管她?
她思绪纷乱,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谢珩,就和对方探究的目光相撞。谢苓张了张嘴,无声说出一句[救我]。
皇帝还是走到了她跟前。
他俯身靠近她的脸,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面颊,迷糊而黏腻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吐息酒气熏天,令人作呕。
谢苓几乎汗毛倒竖。
她咬着唇,胃里剧烈翻涌,忍不住想呕,却只能一动不动站着。席间丝竹管弦余音绕梁,却定不了丁点人们说话的声音。“珩弟的妹妹啊。”
“果真仙姿迭貌,妙不可言。”
皇帝眯眼端详着谢苓的脸,眼中色/欲不言而喻。他放下手,越过桌子。
谢苓看着对方向自己伸手,脑海中闪过上辈子的情景,习惯性后缩了一下,惊恐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触碰没有出现,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嗓音。“陛下,您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