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春光作序万物始
二月廿一,春寒料峭。
连日的春雨下个不停,将建康城的新绿笼罩在一片烟雾中,看不真切。含章殿支摘窗半开,花瓶里新摘的梨花,被飘进来的雨沫裹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水珠。
谢苓斜躺在贵妃榻上,梅子青的大袖襦松松垮垮的裹在身上,手中捧着卷书,露出一截雪腻的皓腕。
腕间的缠金粉玉镯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倒映出她温软的眉眼。殿外的雨浙淅沥沥,她看向雾蒙蒙的庭院,朝正在修剪花枝的雪柳问道:″他还没走?”
雪柳闻言摇了摇头,看向庭院的目光略显复杂。“方才奴婢去看了,还在殿外站着。”
谢苓轻笑一声"倒是执着。”
雪柳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心中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遂小心翼翼询问“娘娘,这次还不见吗?”
这一个多月,谢珩隔三差五就来求见主子,每次都会被主子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这次不知为何格外执着,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谢珩负责督办封妃大典,她有些担心心主子不见,会惹得对方不快,到时在典礼上做些什么就不妙了。
可主子好似浑不在意。
谢苓漫不经心翻了页书,回道“不见。”
上元节夜,皇帝命人前往谢氏宣旨,封她为右贵妃。按照祖制,大靖的贵妃是只有一位的,但皇帝心存恶心谢氏,意图让她跟慧德贵妃起嫌隙,从而成为独属他的“天女”,于是另立右贵妃,位主含章宫。皇帝本打算二月之前行贵妃册封盛典,但谢珩却联合群臣上书,言“天女”事关国运,不能以旧制论,应按照道门之礼,焚香沐浴七七四十九日,再由钦天监拟定吉日,再行封妃大典。
因此她现在算是空有贵妃之名,并无贵妃之实,等大典赐了封号,祭拜皇庙,入皇家玉牒,才算是真正的右贵妃。
不知谢珩如何运作的,他竞抢了礼部的活,负责督办封妃大典。因此他多次上门求见,旁人也只会认为他是有大典事宜相商。谢苓摇了摇头,心说这倒也合了她的意。
正式封妃前,皇帝是不能召她侍寝的。
这段时间刚好让她寻到应对侍寝的法子。虽说皇帝样貌不算丑陋,但一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事,她就对这人反胃的厉害。能不侍寝最好。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白檀脚步匆匆举着伞进了院子,将伞立在门外的架子上后,推门而入。
她环顾一圈,确定都是自己的人后,上前两步蹲到谢苓面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去过掖庭了,找到了名为流徽的宫女。”谢苓放下书,翻身坐起,将怀里的手炉塞给冻得手指发红的白檀,问道:“可救下了?”
手炉的热量让白檀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脸色却不大好看。“是按照您教的,让掖庭的人去救下的,并且暗中敲打了管事嬷嬷,只是…说着,她愤愤道“这流徽并不领情,还狠狠推了救她的小宫女一把。”闻言,谢苓倒是不生气,她安抚了白檀两句,命人拿来笔墨纸砚,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后递给雪柳:“把信交给小夏子,他知道该怎么做。”流徽身份特殊,上辈子死前,这人已经成了皇帝的新宠妃,甚至有废后重立的苗头。
这段时间她利用长公主给的线人,查到了不少辛密,再结合上辈子知道的事,拼拼凑凑知晓了流徽的身世。
十七年前花朝节,王氏家主入宫赴宴,醉酒后游荡至下等宫婢所在的掖庭,对正在月下浣衣的宫女怜心起了歹念,就地强迫。当时掖庭里的管事是王氏的人,因此灌了怜心一杯哑药,将这事彻底压了下去。
哪知怜心命苦,竞怀了王家主的孩子。
王氏主母善妒,且心狠手辣,怜心不敢认亲,更不敢去太医院求药打胎,因此只能小心掩饰,生怕被人知道,以秽乱宫廷之罪杖杀。后来月份大了,这件事被管事知道。
或许是年纪大了想做点善事积德,管事偷偷将怜心养在屋中,帮她秘密生下孩子。
这孩子便是流徽。
怜心把她藏着掖着养到十二岁。
管事死前,想办法给流徽弄了身份,成了掖庭的宫女。而怜心在管事死后,日子变难,风寒再加上积劳成疾,不久便去了。死前她告诉了流徽身世。
流徽因此恨上了王氏一族,于是百般谋划下,爬上了龙床,不到三个月,就从小小的美人升到妃位。
谢苓想要权,势必就要斗倒皇后和慧德贵妃,而流徽就是最好的武器。流徽心心思敏感,对所有人都抱有恶意,她能理解。毕竟这样的出身和成长环境,能不崩溃都算好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软化流徽的心,再利诱之,便能将她收入麾下。大
雪柳将信收好后,便打着伞出了含章殿,准备去小夏子所在的御膳房送信。初春日的雨寒凉透骨,她抬手紧了紧衣襟,透过密织成网的雨幕,看到殿门右侧不远处的槐树下,谢珩一身绛色官袍,手执油纸伞,怀中抱着个盒子,在那一动不动的等着。
她轻叹口气,摇头离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以前对主子多番利用,如今却知道后悔了,不管不顾的在殿外守着,跟望妻石似的。
活该。
谢珩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雪柳远去的身影,薄唇轻抿,轻轻垂下眼睫。一个月零六天,她还是不肯见他。
若不是白檀隔三差五报信,他甚至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一想到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颜如花,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她带走。关起来。
好叫她再也不能逃走,只对他一人笑。
眼底的嫉意翻涌,一阵风吹过,雨线斜飘入伞底,他睫羽上挂了水珠,将落不落。
再等等。
很快,就能见面了。
谢珩提步行至含章殿门口,晦暗不明的目光越过深深庭院,落在主殿的窗户上,几息后缓缓收回。
他俯身把怀中的木盒放在地上,并将伞遮于其上,孤身踏入雨幕。谢苓撑着下巴在窗前看雨,忽然有些心悸。她下意识看向雨雾中的殿门,却什么都没瞧见。他应当,已经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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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按旧制,皇帝于华林园办“兰汤宴”,邀三品以上朝臣及家眷,行“祓除畔浴″之礼,并曲水流觞,赋诗饮酒为乐。
华林园位于宫内,是前朝旧宫苑。先帝曾言“会心处不必在远,储然林木,便有濠濮间趣,觉鸟兽禽鱼,自来相亲。"[1],于是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建,修天泉池,建景阳楼、大壮观、花光殿,凤光殿、醴泉殿等。此次宴会乃慧德贵妃亲自督办,谢苓从旁协助。二人自是免不了冲突,慧德贵妃也给谢苓下了不少绊子。若不是谢苓这段日子靠着上辈子的记忆,收服了不少身份低微的宫婢和太监,有他们报信提醒,恐怕还真会着了对方的道。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是等到了上巳节。
谢苓乘软轿至华林园花光殿,就见大部分宫妃和大臣家眷都已经到场,正等待帝后驾临。
她环顾一周,发现谢珩不在后,心定了定,坐到了主位右下的位置上。慧德贵妃看着谢苓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就恨得牙痒痒。这小贱人不知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竞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害得她被冷落。而她的好弟弟谢珩,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主动拦下封妃大典的事务,让王皇后好生嘲讽。
越想越气,她咬牙喝下一口温茶,转而扬起一抹和善的笑,开口道:“册封在即,妹妹近日气色不错,哪像本宫,为了办这兰汤宴,忙得脚不沾地,黑眼圈都出来了。”
此话一出,以慧德贵妃为首的陈婕妤便帮腔道:“姐姐哪有人家命好,头上顶着天女的名号,自是不用做事,只管享福就好了。”“苦了您辛苦办宴,却还被抢了一半功劳。”慧德贵妃沉下脸,装模作样训斥道“不得胡言,右贵妃乃是天女,自有她的事情要做,岂是你能置喙的?”
谢苓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轻笑了声。
陈婕妤是个暴脾气,再加上自谢苓入宫后就没见过她几面,只听旁人说过几句,便认为她是走了狗屎运,性子也软,遂扬声道“笑什么?”“姐姐替你说话,你竟还敢笑?”
谢苓懒得跟她们打机锋,此时大殿中的其他妃子和朝臣及家眷都在看着,不管她回什么,似乎都会如了慧德贵妃的意,衬得她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她没有理睬,看向身旁的大宫女绿绮道:“按照宫规,以下犯上者,当如何?”
绿绮乃是皇帝身边的人,闻言一愣,随即双手交叠小步上前,屈膝回道:“回娘娘,该掌三十,罚抄宫规五十。”
谢苓嗯了一声,目光不轻不重落在陈婕妤身上,朱唇轻启“宴会将开,那便轻罚,掌二十吧。”
绿绮道″是,娘娘。”
谢苓身后的两个小宫女颇有眼色,将陈婕妤压在地上。陈婕妤没想到谢苓会当众发难,求救的看向慧德贵妃。慧德贵妃暗骂一句蠢货,随即开口道“上巳节不宜大动干戈,陈婕妤也是无心之言,妹妹这次不若绕了她。”
此话一出,再计较,那便是谢苓小心眼了。可若她偏要计较呢?
她点了点头,回道“姐姐说得对,那便罚她在殿外跪着吧。”“等陛下来了再做定夺。”
慧德贵妃脸一僵,没想到对方不依不饶,想趁此机会立威,愈发恼怒。但宫规确实如此,对方都搬出皇帝了,她还能说什么?于是对着陈婕妤道“还不快谢过右贵妃,老老实实去殿外跪着。”“等陛下赦免你的罪。”
陈婕妤只好不情不愿谢恩,顶着满座妃嫔和朝臣家眷的面,白着脸跪到殿外。
这事一闹,大殿内噤若寒蝉。
本存着轻视之心的宫妃和朝臣,此时也重新估量起谢苓的性子。谢苓仿佛没有感觉到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泰然自若坐在那,端起茶杯轻呷了囗。
罚陈婕妤跪着,倒也不冤她。
毕竟上辈子自己被慧德贵妃罚跪,可就是陈婕妤的主意。况且她敢罚,并且让皇帝定夺,也是摸准了他的性子一一他怕麻烦,最厌恶女人勾心斗角,听了这事也只会认为是陈婕妤的错。而她谢苓只是性子直率,不惧谢氏慧德贵妃的威势,按宫规罚人,又有什么错呢?
大殿外阳光明媚,金色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谢苓百无聊赖等着,门外忽然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尚书左仆射谢大人到!”
她抬眼望去,透过迷蒙的春日光影,和门外交叠的绿意,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