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锁春光满庭怨(1 / 1)

玉涧缠春 炩岚 2180 字 2025-02-22

第120章深锁春光满庭怨

窗外荒草漫漫,太阳嵌在干枯的梧桐树枝丫上,细碎的光斑却照不进屋子。一进屋,便感觉到阴冷潮湿的空气,以及朽木和尘士被水雾黏结的气味。谢苓面不改色,让雪柳守在门边,她独自走到床跟前,打量着陈婕妤的神色,轻唤道″陈婕妤?”

“陈婕妤?”

一连唤了好几声,对方都没有反应,像是陷入自己的一方天地。她沉默了一瞬,换了种喊法。

“陈漪。”

话音落下,陈婕妤缓缓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恢复了神智。她裹在被子里,抱紧膝盖,目光落在谢苓身上。半响,她又转回头,空洞的看着床脚,消瘦的脸颊上是麻木的神色,声音幽幽的。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谢苓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与你无仇无怨,笑你做什么。”陈漪侧过头来,干涸的唇角溢出个讽刺的笑。“无仇无怨?”

“你不怨我诬陷过你吗?”

谢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之间不该如此。”“我知道你是受了谢灵筠的胁迫和欺骗。”“我不怨你,来这也并非可怜你。”

陈婕妤不说话了,将头埋在膝盖里,声音轻轻的:“你走吧,我不想见你。”窗外刮起了风,鸣鸣的灌进窗内,明明已经是暮春,却冷的让人发颤。冷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只有冬天。

谢苓坐到床沿,看着陈婕妤冷得轻颤,抿了抿唇将薄披风解下来,裹在对方身上。

陈婕妤看着上好的团花锦绣披风,翕动着唇瓣,最后只沉声说了句“不用你假好心。”

她抬起细瘦的手臂,要把披风扯下来,却被一双保养得宜,白嫩修长的手按住了。

顺着这只手看去,谢苓正认真看着她。

“你不必如此防备。”

“我今日来,是想问玉观音的事,你知道多少?”陈婕妤冷了脸色,一把掀开谢苓的手,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谢苓也不生气,笑了笑,忽然转换了话题:“你嫡妹叫陈漾吧。”陈婕妤神色微变,她道“是又如何?”

谢苓道“听闻中书令宠妾灭妻,可依我看,并非如此。”陈婕妤僵了一瞬,讽道“谢苓,你闲的没事干就去找谢灵筠麻烦,没必要在这打听我母家的事。”

谢苓没有理会她的愤怒,自顾自说道“你嫡母名唤蒋粟,又称蒋六娘,曾经是谢三爷的属下,征战沙场数载,几下汗马功劳。”“十七年前,漠北一战失利,上千军士埋骨荒漠,蒋六娘被先帝捋了官职,赐婚于你寒门出身,当时还是七品小官的父亲陈显和。”“后来你嫡母被困于后宅,几十年未曾出府,而你的父亲爬到了三品中书令的位置。”

听着谢苓的话,陈婕妤皱了皱眉头,内心逐渐平静下来。“这些事大靖无人不知,你说这作何?”

谢苓意味深长的看着陈婕妤,声线缓和平静:“你嫡母,其实就是你所谓的’父亲′吧。”

陈婕妤猛地抬头,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她抖着嘴唇,咬牙切齿,声音低哑:“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谢苓道“你不必急着否认,我知你阖家性命都系在谢氏身上,很多事都不由己。”

“但你想想清楚,是在这等死,还是为你家谋一条生路。”室内陷入一片静默,只余冷风敲打破陋的门窗。忽而,传来了方才拔草吃的那个废妃的笑声。尖锐刺耳,在空空的庭院里回荡着。

谢苓转头看向窗外。

透过小小的窗格,可以看到庭院里绿油油的野草随风飘荡,其中有虫声鸣响,不远处的枯井上爬满了藤蔓,却依旧遮不住黑洞洞的井口。那个拔草吃的废妃,像是一只在草丛上跳跃的蚂蚱,疯疯癫癫从井边跑走,消失在了窗外四四方方的一片地儿。

谢苓收回视线,瞥了眼床上的陈婕妤。

她低垂着头,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谢苓也不急,她起身坐到木桌前的凳子上,静静等待。初入宫,她便将宫中大部分妃嫔的的母族身份了解清楚。得知跋扈的陈婕妤是陈漾的庶姐时,她还有些震惊。毕竞当时在长公主的小金谷园参沙盘赛时,观陈漾行事,是个十分耿直善良的人。

可以说和陈婕妤完全不同。

她本以为陈家宠妾灭妻的事是真的,将身为庶女的陈婕妤养成了跋扈的性子。

直到这月初,陈婕妤被废入冷宫,她因为查对方宫里玉观音的事,意外得知了另一些怪事。

譬如陈显和比初入朝堂时要瘦,肤色也黑了些。还有他行为处事更加果断,与之前的唯唯诺诺,优柔寡断有很明显的区别。很多朝臣以为他是娶了个将军妻子,慢慢改了性子。可谢苓却从这里面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于是这半个多月,她避开长公主的势力,暗中让宫外的元绿和赵一祥,花重金请了几个轻功了得的江湖人士,日日在陈府外蹲守。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前两日在陈府外还未处理的废布料中,发现了一条格外不同的白布。

布料很长,有包裹卷折的痕迹。

那江湖人士过去是做女子生意的,看出这是裹胸用的布料。后经过对比,那布料上熏香的味道,和“陈显和"身上的一模一样。因此她猜测,那个所谓十几年闭门不出,被“宠妾灭妻”的蒋六娘,不知用什么手段,男扮女装成了陈显和。

而真正的陈显和,谢苓也还没查到去了哪里。陈漪估计也根本不是什么妾生的庶女,而是陈漾的亲姐姐。至于她为何要故作跋扈,以谢灵筠为首,甚至不惜毁了身子替对方做事,原因也不难猜一一“陈显和"是谢氏提拔上去的,她们一家的性命都捏在谢氏手上。只不过此事与谢珩无关,她们忌惮害怕的,应该是谢崖。半响,陈漪终于说话了。

她看着面色冷淡的谢苓,声音有些沙哑:“你能帮我家脱困?”谢苓颔首“我能。”

“为了让你相信,我会先把你捞出冷宫,并且将你妹妹送去军营,让她继承母业。”

“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玉观音的事,你知道多少。”陈漾那日沙盘赛上的表现,很明显是想征战沙场,做个女将军的。谢苓允这点,一是为了让她能跃出谢氏的围墙,二是为了她能在军营扎根,等有朝一日为自己所用。

陈漪沉默了一会。

这个条件很诱人。

当初入宫,是迫于谢氏压力,非她所愿。入宫后,为了家人,她本本分分扮演着跋扈愚蠢的后妃,替谢灵筠做事。

她早都厌了这一切。

若谢苓能让妹妹离开建康,脱离谢氏掌控,她和母亲就能放下一半心来。她也能大胆做些想做的事,不必瞻前顾后。往坏处想,就算谢苓是在欺骗,那她也不过是说出个不痛不痒,与自己无关的秘密。

想通后,陈漪看着谢苓,轻轻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

谢苓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陈漪舔了舔干涸的唇,哑声道“玉观音的事,我知道全部。”“去岁荆州雪灾,太后命四品及以上宫妃,和二品及以上官员女眷,前往寒山寺祈福。”

“回宫后,太后给去祈福过的宫妃都赐了东西。”“皇后是个舍利子挂坠,慧德谢灵筠是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四妃有的是簪子,有的是佛像,而我…便是这尊玉观音。”“最初我并未发现不同,后来有次我身边的侍女虹雨,不慎将玉观音嗑碎了一角。”

“我害怕有人拿这事做筏子,于是暗中托人修观音,恰好修补的玉匠懂些药理,闻到上面有麝香的味道。”

说着,她闭了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将沾着灰尘的脸颊,蜿蜒出一道湿痕。

“知道了又如何?我总不能将这玉观音扔了。”“重新做个一样的也不是没想过,但那玉匠说这观音像的用料很珍贵,很难寻到色泽一样的。”

“我只好装作不知道,将东西摆得离我远些。”听了这话,谢苓并不意外。

她之前就猜测,太后给后宫的妃子都赏赐了致不孕的东西,并且也给皇帝下了慢性绝嗣药。

赏赐皇后的那个舍利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她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更重要的一件事。谢苓看着陈漪的眼睛,正色道“你可曾听说过,玉观音是如何流落到寒山寺的?”

陈漪道“当时在寒山寺,我听到过一些。”“寒山寺有个专门放′佛物′的藏宝阁,我偶然听寺里的小沙弥说,这些物件都是主持专门从各地搜罗来的,每一个背后都有个关于′佛性'的故事。”“这些物件专门开过光,很珍贵。”

谢苓沉思了片刻,觉得这些所谓的“佛物”,估计都是主持敛财的借口,以及掩盖太后搜罗避孕之物的幌子。

她道“那玉观音前些日子被重新充入库房了,我不敢轻举妄动,怕被太后发现异常,故而也没拿到什么证据。”

空口无凭说这玉观音能致人不孕,很容易被反将一军。太后在宫里浸淫了一辈子,又有皇后这个盟友,若是想换掉那玉观音,是极其简单的事。

况且就算能把这事钉在太后身上,对方也可以完全把这事推给寒山寺,而寒山寺的主持也可以随便推出个替罪羊,来了解这件事。届时王、桓氏再联合作保,皇帝即便再愤怒,也不能彻底动摇寒山寺的根基。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暴露在王桓两家的视线下。这不是她想要的。

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慢慢布局才行。陈漪听懂了谢苓的话,她道:“之前碎的一角玉料,现在应该还在那玉匠人那。”

“他在城东有个铺子,名为′葛匠人玉料’,你可以去问问。”闻言,谢苓心中放松了些。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她弯唇,真心实意道谢“多谢。”

陈漪摇了摇头。

说出这些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毕竞与她无关。两人静默对视,谢苓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温声道“假装小产的药,是你故意藏在玉观音前的香炉中的吧。”

听到这话,陈漪眼神黯了黯。

那药.…让她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她吐出口浊气,并没有否认,朝谢苓点了点头。当时她被谢灵筠威胁欺骗,说用些对身子无害的药,假装小产诬陷谢苓。她想了很久,决定将其中一味药藏在香炉里,希望有人能发现那玉观音的异常。

毕竞藏着这样的秘密,她夜夜难眠。

谢苓看到陈漪的眼神灰暗,心中闪过一瞬自责。她道“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陈漪扯了扯唇角,似乎是想露出个无所谓的笑,可到最后,那勾起的唇角,却是比哭还苦涩的弧度。

谢苓抿唇,转移了话题。

“我会在四月底捞你出来。”

“切记不要透露出你我化敌为友。”

陈漪压下心头的痛苦,点头道“知道了。”谢苓看着她青白的脸色,打量了一圈,问道:“伺候你的宫女呢?”陈漪道“被废前,我就将她们遣去其他宫了。”说着,她自嘲的笑笑“毕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没必要拉着她们受苦。”

谢苓没再说什么,站起身道“我先回了,你安心等消息吧。”陈漪掀开被子,扶着光秃秃的床架站起身,虚弱行礼“恭送贵妃。”谢苓颔首,转身带着门口的雪柳走了。

陈漪透过破烂的窗户,看着谢苓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杂草遍生的庭院,被掉漆的朱红大门吞没。

她收回视线,喃喃自语。

希望真的能峰回路转吧。

回到含章殿后,谢苓翻了翻冷宫名册,确定目前有废妃十个,除了陈婕妤外,剩下的位份都不高,还有三个是先帝在时废掉的。当时庭院里那个疯疯癫癫拔草吃的,正是先帝的妃子,安才人。她理清了冷宫的情况,命内务府派人去把冷宫的杂草除了,又拨了几个宫女太监。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这些宫女太监敷衍了事,她便将之前分管冷宫的太监新派了去处,换成自己的人,让他好好盯着。做完这些,时辰就不早了。

雪柳看了看天色,问道“娘娘可要传膳?”谢苓点了点头,俄而听到庭院里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她皱了皱眉,和雪柳对视一眼“先等等。”雪柳点了点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苓迎到门边,就看到司马佑阴沉着脸,负手朝她大步走来。

谢苓猜到皇帝生气的缘由,无非是自己惩罚了他正宠爱的柳才人,并且去了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