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兰摧玉折深宫处
离谢苓给长公主传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可长公主却迟迟未回信,或许是因为那支叛军的事太忙,也或许是又出了什么岔子。
总之她没收到任何消息。
长公主不下令,谢苓肯定不能随意动手。
她只好先把寒山寺的事放一放,让人去给六局考核的禾穗送了信,二人约了见面的地方和时辰。
一入夜,谢苓想办法打发走了司马佑,便差人去接应禾穗,自己坐在书案前一边处理宫务,一边等对方来。
星月挂林梢,流萤落画檐。
不多时,一身宫婢打扮的禾穗,手中端着个铜盘,垂首跟在谢苓派去的宫婢霞光后头,小步行来。
准备下值去歇息的绿绮,看霞光后头的宫婢面生,停下步子打量了几眼,皱眉问道:“哪个宫的?”
霞光扯着低头的禾穗,笑盈盈行了个礼,介绍道“绿绮姐姐,这是张尚宫身边伺候的穗禾,奉命来给咱们娘娘送夏衣的。”月初的月亮不太亮,含章殿的花草树木又多,将光线遮得模模糊糊,故而绿绮没太看清这个名为“穗禾"的宫女样貌。她又看了眼对方铜盘里的衣裳,抬手拨弄检查了两下,随后颔首道“去吧。”“记得下次送东西要早些,太晚了打扰娘娘歇息。”霞光连连点头,穗禾也跟着小声应了。
绿绮嗯了一声,没再逗留,抬步回了自己的屋子。霞光把人领进书房,便退了出去,将门合上,在门外边的柱子跟前侯着。谢苓将手中的笔搁下,打量着有段时日未见的禾穗。鹅蛋脸,圆眼,虽然易容术让她看起来与本人样貌只有四五分像,但也不难看出,她比去岁见时又长开了些。
尤其是眉眼,细细看去,比中原人要深邃些,却也不是前秦吐谷浑那边人的异域风采。
她笑道“在六局可还顺利?”
禾穗将铜盘放到书案上,笑着点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着有些可爱。“还不错,各局的尚宫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也不为难人。”说着,她坐到雪柳搬来的椅子上,和谢苓隔着书案相对。“阿婵姐姐呢?”
谢苓笑道“还不错,虽也些意料之外的事,但有惊无险。”见面的时间宝贵,她不再客套,低声正色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母亲是西南苗寨出生。”
听到提起自己的母亲,禾穗皱眉,狐疑的目光落在谢苓面上,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谢苓道“我就不卖关子了。”
“我听谢珩说过,你母亲是苗寨圣女,但实际上,应该是巫族圣女才对。“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巫族的事,以及云台城的情况。”此话一出,禾穗眸光徒然一厉。
她眯眼打量着面前泰然自若的美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无声息捏住了袖中藏匿的半指长的飞刀。
“阿婵姐姐为何突然问起巫族的事?”
谢苓要用禾穗,自然不会瞒着对方。
她瞥了眼对方藏在袖中的右手,叹了口气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在为长公主做事,是云台城代理副城主。”
“但你知道我的性子,肯定不愿长久为人所控。”“我想着提前了解清楚巫族的事,先一步找到失踪的城主,好多一份底牌。”
禾穗没想到谢苓直接坦白了。
她将小刀收回去,思索了片刻,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信谢苓。来到建康后,她见了太多尔虞我诈。
有些人为了目的甚至能抛妻弃子,视道德仁义为无物。但谢苓救过她,也帮过她许多,按理说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可人心总是会变的。
深宫波诡云谲,人心难测,保不齐谢苓会为了权势,将她出卖。窗外夏风微热,吹得禾穗愈发烦躁。
谢苓却不着急,她亲手斟了一杯温茶推到禾穗跟前,柔声道:“我知事关重大,一时半会你信不过我。”
闻言,禾穗有些愧疚。
“阿婵姐姐,我……”
谢苓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觉得愧疚,毕竟谁有谁的苦衷。”她抬眸,琉璃色的眸子里有一豆灯火摇曳,温暖而沉静。“这样吧,我与你交换秘密。”
禾穗抿唇,攥住了衣角,缓缓点头“好。”谢苓望着她稚嫩的脸,平和道“以太后为首的桓氏和以皇后为首的王氏,皆与寒山寺有勾结,所图甚广。”
话音刚落,禾穗脸色微变,漂亮的唇瓣颤动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指节泛白。谢苓眸光闪动,笃定了一个猜测。
禾穗曾在崖下的竹林木屋中说过,她出来是为了报仇的。谢苓最开始以为是有关她高家被屠的仇,后面细细想想,又觉得不是。她的父亲高泰武已经与谢珩合作,复仇是迟早的事,并不需要她一个十来岁的女郎来冒险。
如此一来,她要复的仇,只能是跟她母亲,跟巫族有关。而前些日子她在冷宫先帝废妃的疯话中,听到了一桩秘闻一一先帝曾有个巫族出身的妃子。
后来她翻遍了案册记录,想找找关于这妃子的消息,但她什么都找不到。很显然,这妃子的一切,都被人刻意抹掉了。能做到让一个人的存在彻底消失的,只有先帝和几大士族出身的宫妃。先帝已死,现在剩下的,身份最高贵的,也就只有太后了。谢苓当时便想,或许禾穗想要报仇的对象,正是太后。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书房一片寂静,窗外蝉鸣阵阵。
良久,禾穗慢慢松开了捏着茶杯的手,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头搅在一起,眼圈很红。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想清了。
“阿婵姐姐,我可以告诉你关于巫族的事。”“但你要告诉我,你对桓王两氏,是何打算。”谢苓呷了口茶,宽大的袖摆下坠,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臂。她放下茶杯,垂眸摸了摸手腕上的金缠丝粉玉镯,声音淡淡的,分不出喜怒“我与皇室,与各大士族,只会是对立关系。”“他们只会是我的垫脚石。”
说完,她掀起眼皮,神色认真“你不必担心我会与他们成为一丘之貉,因为我要做的,就是颠覆这一切。”
听闻这话,禾穗心口猛跳。
她翕动着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道“好,我相信你。”“我母亲确实是巫族,且是巫族的圣女,名叫禾妗。”“你应该知道,百年前武帝为了与四大士族争云台城,请了巫族出山。”谢苓点了下头:“没错,自此四大士族被驱逐出云台城,且云台城的秘密被掩埋。”
禾穗嗯了一声,目光悠远“后来先帝即位,我们巫族觉得他太过软弱,再加本就行事随心,便常常忤逆,我行我素。”“先帝为了镇压我族,派军寻我巫族的藏身地,云台城和皇室的记录,应该都是说他搜寻未果。”
“但实际上,他找到了,并且是阴差阳错找到的。”说到这,禾穗眼睛发红,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谢苓也有些意外。
她挑眉,示意禾穗喝茶冷静一下。
禾穗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仰头将冷掉的茶水喝净,心绪平稳了些。她继续道“他率军亲自搜查,却意外迷失在阵法中,还中了瘴气,命不久矣。”
“我母亲是巫族圣女,性子纯善,见他样貌俊郎,看起来斯斯文文,便以为是个误入的书生,将他救回寨子。”
“养病期间,母亲情窦初开,对他动了心。”“毕竞寨里都是五大三粗肤色黝黑的粗人,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的郎君。”
“后来族长出关,认出了先帝身份,要将人直接丢进万蛇窟喂蛇。”“可母亲不愿,以命相要挟,让族长松了口。”“后来先帝和族长达成协议,逐母亲出巫族,先帝不得再踏入巫族领地。”“母亲入宫后成了妗妃,颇受宠爱,她为先帝做了不少事,不外呼制蛊杀人,排除异己;布阵困敌,助靖大败前秦。”“还帮他…制约云台城的巫族。”
“他利用我母亲杀了很多云台城的巫族,我母亲知道后找他对峙,却被当时四妃之一的太后,她最信任的好姐妹,扣上了妖魔的帽子,关入诏狱。”“母亲被处斩前,先帝心软,暗中命我父亲带走了母亲,让她改名易容,装作我父亲的表妹。”
“出宫没几天,母亲怀孕了,我父亲一直爱慕母亲,为了让她不背负恶名,便假成亲,照顾她顺利诞下我。”
“先帝以为母亲背叛他,但因为父亲还有用,就隐忍不发,直到我三岁那年,他联合王氏,屠我阖府三百余人。”
“云台城的巫族将我和父母亲救下,但母亲却忽然陷入沉眠,巫族的人将母亲带回寨子,族长说是夕梦蛊。”
“而这蛊,父亲记得,母亲只给当时四妃之一的太后桓怜珠送过。”“父亲炼药,也是为了……让母亲苏醒。”说到这,禾穗又哽咽起来“最多还有三个月,若制不出解药,母亲就要彻底沉睡了。”
“我看过族中旧典,上面说用下毒者的心脏入药,或许有解。这次来,正是要找太后复仇,取她的黑心。”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天上的繁星被乌云吞没,只余一片浓稠的黑。庭院里花枝摇曳,树影婆娑,谢苓站起身关上支摘窗,阻隔了斜斜飘入的雨线。
雨声淅淅沥沥,她看着无声哭泣的禾穗,轻轻叹息,抬手给对方递去一块帕子。
“我会帮你报仇。”
“如果不出意外,这事这个月就能了结。”禾穗点了点头,用帕子沾去眼角的泪痕,闷声道“至于云台城,我知道的也不太多。”
“我只听族长说话,现城主年纪比我大些,性子诡谲多变,名为禾灵。”“她最后一次传信回寨子,是三年前。”
谢苓若有所思,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禾穗道“西湖莲华,迢迢星河。”
“断桥残雨,伞下春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