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如在洪炉中(1 / 1)

玉涧缠春 炩岚 2280 字 2025-03-03

第132章万国如在洪炉中

司马佑迷蒙睁眼,喉结滚动咽下丹药,蜡黄面皮泛起异样潮红,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住她腕子。

“爱妃,你说这大还丹,当真会让朕痊愈吗?”说完这句话,他紧紧盯着谢苓漂亮的杏眸,似乎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谢苓垂眸掩住厌恶,回握住司马佑的干瘦的手,眉目温顺:“冲虚真人道法精深,丹术炉火纯青,定能让陛下痊愈”

司马佑看了她许久,终于松了手,他虚弱点头“你说得对,自打服用大还丹,朕有精神多了。”

谢苓点头,不着痕迹抽手,将司马佑滑落的锦被重新掖紧:“陛下会越来越好的,您刚服了丹药,需得好生歇息。”

司马佑颔首,侧过头,目光穿过榻门上透入的光影,视线慢慢虚化,思维也混沌起来。

谢苓走回外间,在御案前坐下,朱笔悬在弹劾谢珩的奏折上方,墨汁将落未落。工部侍郎王玛的字迹力透纸背,历数谢珩三年前督造玉珠桥时贪墨万两、苛待役夫。

她沉默片刻,将朱笔在折尾批下"查无实据”。王氏和谢氏的争斗,已经搬到明面上来了。王玛乃是王氏二爷,历来与谢珩这个尚书左仆射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有姐龋,那也是暗地里斗。

如今一切都摆上这张御案,说明王桓两氏的兵马,恐怕准备的差不多了。寒山寺豢养私兵和制造兵器的线索,还还在探查中。目前只查到了寒山寺一年前,往石头城运过七车铜料。

但是制作兵器的老巢,以及豢养私兵的地方,却没摸到,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走眉目。

谢苓望着窗外的树影,轻轻叹气。

希望能快点将王桓两氏除去,不然她的算盘,就要全部落空了。大

谢珩到含章殿的时候,谢苓正睡下,只有雪柳和霞光当值。他去浴房沐浴过后,头发稍还有些潮湿,俯身时,发丝垂落在谢苓脸颊,略微的痒意让她睁开了眼。

对上他漆黑沉冷的凤眸,谢苓忽然就有些心悸。谢珩看不小心惊醒了谢苓,便躺到她身侧,将人搂进怀里,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小腹处。

“苓娘,还有八个月,我就要做父亲了。”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哪怕在漆黑的幔帐里,谢苓也能想象到他唇边的浅笑。

谢苓呼吸凝滞,心情愈发不好。她拿开他的手,蜷缩在床里侧,一句话都不想说。

和他的孩子。

一个筹码般的存在。

一个折腾的让她日日吃不下饭的…孩子。

她根本很难想象生下这孩子后,自己会疼爱。谢珩感受到她的冷漠,也不在意,撑起上半身,掰过她的肩膀亲吻。谢苓推了两下推不开,只能喘息着承受,两手隔在他胸膛上。一吻毕,谢珩还觉得不够,他坐起身,将人抱起来坐在怀里,抬起她的下巴继续吻了下去。

良久,她感觉舌根发酸,谢珩忽然掀起她的衣摆,缓缓探了上去。心中弥漫出难忍的憎恶,她握住他作乱的手,想将它从衣摆下拉出来。谢珩感受到她的抗拒,倒也没继续,离开她的唇瓣后,在她颈侧蹭了蹭,声音低哑“苓娘,我不乱来,但你得帮帮我,好吗?”谢苓有些茫然,抬眼看他,就听到黑暗里他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捉住了她的手腕,放在了那个位置。

她脸色爆红,羞愤不已,立马就要抽回手,却被不由分说的包裹住手背握紧,活动起来。

“阿苓…苓娘,唤我阿郎。”

谢苓闭紧了唇瓣,别过头一句话都不肯说。直到手心摩擦到痛,手腕酸软不已,她才冷声道“堂兄,你差不多行了。”话音落下,便听到一声低哑勾人的闷哼喟叹。谢苓掌心一片黏腻。

她气得不行,恶狠狠就要把东西抹他身上,却被对方捏住手腕,听到他闷笑了一声。

谢珩愉悦的笑着,掀开幔帐,命值夜的宫女端来了盆水,用湿帕子替她擦拭干净。

入睡之前,他都还有些惋惜,谢苓竞然一声夫郎都不肯叫。他环抱着困倦的她,轻轻在鬓边落下一个吻,将手掌放在温热的小腹上。内心一片柔软。

总有一天,她会接受他,唤他夫郎。

因为有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她会为此慢慢心软,慢慢身心心都属于他。

谢珩感受着掌心下的柔软,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盛夏的天气,热得难耐。

谢苓按照惯例去式乾殿批了折子,便回含章殿休息。午时燥热,殿内也闷得让人待不住。她命人搬了金丝楠木摇椅到庭院里的梧桐树下,坐着乘凉休息。

自打怀了孕就很容易困倦,谢苓抬手揉了揉额侧,天水碧的广袖滑到手肘处,露出半截藕臂。

冰鉴里镇着的李子在青瓷盘里沁出水珠,她抬手捏了一个放在唇边,刚咬了一口就蹙起眉。

夕眠和白檀跪坐着打扇,素纱单衣被风鼓得轻颤。谢苓忽然有些反胃,扶着酸胀的腰坐直身子,唇色有些苍白。

两宫女惊了一跳,赶忙拿了唾盂来,放在谢苓面前,又端来了茶水给她漱囗。

一番折腾后,谢苓额头出了层细汗,竞是浑身一点力都没了,窝在摇椅上深深叹了口气。

夕眠面上浮现出心疼,朝不远处修剪花枝的霞光使了个眼色。不一会,霞光便端着一碗酸梅汁来了。

谢苓用了两口,就皱眉挥手让人拿走,竟是一点都喝不下去了。禾穗走到含章殿门口,就看到主仆几人都长吁短叹的。她端着铜盘里的罗裙,脚步轻快走近,行了个礼后问道“小家伙这是又闹腾了?”

檐下金丝笼里的画眉扑棱棱跳上银架,谢苓胃口也一上一下。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皱着眉头轻轻颔首“是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禾穗将铜盘搁在一旁的石桌上,将腰间的小葫芦解下来递给谢苓,笑盈盈道“按医书上的说法,应该还有几天就不会再反胃了。”“自打前些日子知道娘娘反应大,奴婢就回去配了这糖渍话梅,您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两个,会缓解很多。”

谢苓接过小葫芦,打开塞子倒了两个到掌心,看了几眼后放进口中。酸酸甜甜,确实能压下胃中的不适。

她由衷道谢,站起身拉住禾穗的手“走,去屋里说话。”二人相携进屋,在罗汉榻上对坐。

夕眠在谢苓腰后塞了个软垫,遂颇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将门合上。谢苓看了眼窗外,确定几个细作不在,才正色道:“小佛堂那边的事,办的如何了?”

禾穗点了点了“如今我在司织局,很得李掌宫赏识,故而前些日子得到了库房的钥匙。”

“前两天,我已经暗中将墨葵子的药粉揉进了太后用的所有布料中。”“想必至多一个月,她就会开始产生幻觉。”谢苓搅了搅碗中的冰圆子,眉眼一片沉静“好,寒山寺那边近日也有了新消息,云台城已经查到了他们豢养私兵和制造兵器的地方,剩下的…就等长公主和谢珩如何动作了。”

她拍了拍禾穗的手,露出一抹笑“你的仇,马上就要报了。”闻言,禾穗也笑了,却忽然又想到自己的父母,眼神又暗淡了下去。谢苓知道她在担忧父母,却也不知怎么安慰。禾穗的父亲,高泰武现下在为谢珩做事,至于做什么,她也不知道。故而说什么似乎都有些苍白无力了。

二人陷入沉默,忽然就听到了殿外有小太监的禀报声。“娘娘,陈才人求见。”

陈才人,正是之前她捞出冷宫的陈漪。虽说能脱离那破地方,却也回不了之前的位份,只能做个低等才人。

陈漪进来后,看到旁边还有个女官站着,眼神便有些犹疑。谢苓示意禾穗先走,招手让陈漪坐下,又命宫人关好殿门。“怎么不午睡,来本宫这了?”

陈漪也没遮遮掩掩,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娘娘,我妹妹她…还好吗?”谢苓倒也猜到她来问陈漾的事。

毕竟谷梁老将军镇压叛军…一直不太顺利,前几天还传来急报,说梁州已破。

陈漾跟在谷梁老将军旁边,还进了前锋营,算是最危险的地方,陈漪重爱自己的妹妹,心中担忧,特来询问,实属正常。她亲手给陈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柔声道:“你妹妹没事,只不过…你母亲在朝中近日却不太好过。”

宫妃是不能参与朝政的,像陈漪这种位份低,家世一般的,更是很难及时得到朝中的消息。

谢苓也是代笔朱批后,才能第一时间知道不少事,通过细枝末节,判断朝中形势。

陈漪一下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她颤声道“母亲她,怎么了?”谢苓面色平和,温声道:“你母亲本是谢崖的人,但由于你妹妹偷跑…让谢崖觉得你们不听话了,于是在朝堂上大肆针对你母亲。”“似乎是想直接把她从中书令的位置上拉下来,甚至是…杀人灭口,永除后患。”

陈漪脸一下白了,她屈膝跪下,手腕上的镯子嗑在罗汉榻的雕花上,发出一声轻响。

“娘娘,求您救救我母亲。”

谢苓没有扶陈漪,垂眸看着对方,盛夏的金芒照的眼珠颜色浅淡。“我救不了她,只有她能救她自己。”

要知道,暗杀身为朝臣的丈夫,并且取而代之,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陈漪的母亲蒋六娘,哪怕顶着这种大罪,也要为谢崖做事,甚至对陈漪向自己妥协,并且放走陈漾一事,颇为恼怒。这其中牵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或许当年漠北一战,还有什么蹊跷。

这件事,只有蒋六娘想通了,愿意把谢崖的把柄交出来,她才能帮。陈漪瘫坐在地上,捂着眼睛哀哀哭泣起来。半响,她似乎做好了决定,才擦了擦眼泪站起身,看着谢苓道:“娘娘,求您想想办法,让母亲来见我。”

“我会说服她的,一定会。”

这点事倒是不难办,她颔首应下。

陈漪离开后,谢苓在罗汉榻上又坐了一会,直到腰酸的坐不住,才恍然发现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她将打开葫芦,又倒了两枚话梅放入口中。六月二十六,入伏。

暑气如一层黏腻的丝绸裹住雕梁画栋,檐角的铜鹤垂首,影子缩成地上的一滴墨。

殿前的莲花缸里也蒸出袅袅白雾,恍若游魂叩着琉璃壁。谢苓肚子又隆起了点,她侧躺在贵妃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碗半融的荔枝与碎冰,怀孕后她更不耐热,额头和颈侧都是细汗,哪怕有雪柳打扇,也燥的厉害。

夕眠急匆匆进来,探头看了眼庭院,将门合紧后才走到内室,从怀里拿出封信来。

“娘娘,流徽传信来了,说从王家主的书房里,看到了西府兵送来的密报,这上面是详细情况,您看看。”

谢苓扶着雪柳的手坐起来,结果信纸,展开来细细看了。末了,她将信纸丢在融化的冰盆里,看着墨迹慢慢晕染开,眉心越皱越紧。这个月中旬,谢珩和长公主都告诉她,王桓两氏豢养的私兵都慢慢充入了西府兵。

西府兵的数量,在众人未察觉的时候,就从五万增到六万。除此之外,制造兵器的地方开始连夜赶工,兵器都源源不断自水路输送到豫州。

这些事,都表明王桓两氏恐怕明年就会起兵谋反。原本她想着就算谋反,应该也要到镇压了叛军,将扰边的吐谷浑和前秦驱逐出去,才会动手。毕竟内乱不解决,直接动手的话很可能会让周边几个王朝趁火打劫。而今天这封信,却让她心惊肉跳起来。

信上说,西府兵,从她怀孕开始,就一小支一小支的南移,隐藏扎营在山林野地,伺机而动。

这样看来,王桓恐怕会在年底前动手。

事情更加紧急了。

叹了口气,她让夕眠回去,抬抬手招来了翠鸟。她提笔写下一行小楷,将信放回竹筒,抬手放飞翠鸟。崔瑛已经观察了月余,她的事,是该提上日程了。她要问崔瑛,是否想脱离桓家,是否愿意以此为盟,做暗桩。大

暮色初临时,宫人们捧着剔透的冰盏碎步穿行,冰屑沾在指尖,转眼化为水滴。

谢苓的含章殿内虽放着冰盆,暑气仍在梁柱间游荡,像一匹褪不去的旧绫罗,裹得让人觉得闷热。

她处理了宫务,热得不住扇扇子,却还是一头细汗,于是招手叫来霞光,让她去小厨房端碗荔枝冰粉来。

霞光犹犹豫豫的,皱着脸道“娘娘,太医说了,您不能贪凉……这样对孩子不好。”

谢苓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觉得少吃一点也没事,于是道“没事的,我就少吃一点。”

霞光犹豫道“真的一点点?”

谢苓点头“真的。”

霞光只好领命去了,不一会就端来了一碗荔枝冰粉。琉璃碗中冰粉摇晃,上面洒着漂亮的花生碎和葡萄干,闻起来清凉爽口。她挥退左右,眉开眼笑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冰凉的荔枝味在口中蔓延开,驱散了几分热气,她喟叹一声,又挖了一勺,刚放在唇边,还没吃进口中,就被人拉住了手腕。谢苓抬头看过去,就见谢珩无奈的接过她手中的瓷勺“怎么又吃冷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