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她纤腰微颤,暗自吐纳定了定神,“我、我醒来没瞧见世子,所以出来看看。”

“哦,闲云院遭了贼,所以出来看看情况。”

“遭贼?”

姜云婵讶然抬头望谢砚。

公子长身玉立,如林中的竹不卑不亢。

姜云婵这才魂魄归位,含糊扯了扯唇,“没丢什么吧?”

“险些丢了十分要紧的东西。不过幸好,我发现的不算太迟,都追回来了,贼人也伏法了。”

谢砚沉稳应答着,又忽而宠溺一笑,揉了揉姜云婵的发丝,“妹妹在担心我?”

"不、不是的!”她耳根红透,撤了半步,“是因为墨没了,我只是来请世子再赐一些墨。"

“墨很多,妹妹同我一起回闲云院取。”谢砚放在她腰间的手反而揽得更紧了。

姜云婵想要挣扎,他更暧昧地轻揉了下她纤腰,“妹妹好几日不回,旁人岂不猜测二奶奶去哪了?”

姜云婵已经抄经三日了,也确实该回闲云院露个脸。既然要回去,那就是以二奶奶的身份。

她没道理抗拒谢砚搂着她,只好垂着头随他一起离开了。

谢砚生得高大,一只手臂就能把小人儿藏在怀里,如同一对爱侣柔情相依。踏出翠竹林时,谢砚回眸,望了眼竹林深处。

那里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他震惊、愤怒、想挣脱、想呐喊,可嘴被扶苍死死捂住。

天地一片祥和。

姜云婵惊魂未定,回了闲云院,先去富室沐浴。

等四下无人,她摊开僵硬的掌心,手中还一直攥着染血的如意穗子。“这是顾郎君之物吗?”夏竹正伺候姜云婵沐浴,一眼瞧见穗子的颜色,正与顾淮舟宫绦上的穗子形制一模一样。

姜云婵眼眶一酸。

方才她就预感在翠竹林里逃窜的人是淮郎,盖因谢砚突然出现,她不好多追究,一直强忍着情绪。

此时没人盯着她,她的眼泪瞬间决堤,颤颤捧着穗子,“夏竹,你不是说淮郎身子好多了吗?你不是常去看淮郎吗?”"奴婢真的每日都会去看顾郎君,张阳也说过,顾郎君脉象很平稳的!"

"那你有没有真真切切看到淮郎的脸?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奴婢……”

夏竹被姜云婵接二连三的问题问住了。

杏花院的看守很加严密,夏竹只能爬在树上远远看一眼,确实不能像近前一样瞧得真切。可这样一来,顾淮舟的气色怎么样,身子骨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了,根本无从知晓。至于那个张阳他无权无势,如果谢砚要求他隐瞒淮郎的状况,他又敢说一个不字吗?姜云婵心凉了半截,身子往浴桶里沉了沉。

可热水也暖不透她的身子,她满脑子都是翠竹林里血淋淋的公子。

淮郎为何满身是血来找她?

谢砚又到底要做什么?

姜云婵如今再回想谢砚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只觉头皮发麻。一个人到底有多冷血,才能面无表情行残酷之事?姜云婵摆了摆头,将那张含笑的脸从脑海中淡去,“晚些,你陪我再去趟翠竹林……”

彼时,乌云蔽日,竹林中风声萧萧。

密林深处的竹轩外,扶苍伏跪在谢砚脚边,“属下失职!没想到顾淮舟受不得疼,竟然半夜翻墙逃跑了,请主子责罚!”自从滴血取墨以来,顾淮舟的手、唇被生生揭了皮,流了不少血。他本还有病在身,早就奄奄一息了,杏花院看守的人才会大意。

没人想到一个将死之人能翻过杏花院的高墙,从墙上摔下去,摔断了腿骨,还拼了命地逃跑。

这一路鲜血淋漓,这书生求生的意志力倒很强。“他可不是求生。”谢砚不以为然松了松手腕。顾淮舟要逃走,直接从后门翻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可他冒死往内院来,分明是来给皎皎报信的。他对皎皎倒还真有几分真情实意呢。

百无一用的书生情意…..

谢砚眼中浮现一抹戏谑的笑,“让杏花院诸人谨言慎行,莫要什么话都往外传。”"守杏花院的锦衣卫和太医都是咱们的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有一件事,属下无能……"

扶苍默了须臾,躬身抱拳,“张阳这个小太医不懂事,的确替二奶奶传了东西给顾淮舟,但属下翻遍杏花院也找不到可疑之物。”“这世上哪有不留痕迹的东西?”谢砚拍了拍扶苍的肩膀,“你查不出来,是因为你不够狠。”

他的力道极轻,可扶苍却觉重如千钧,肩膀一歪,险些摔倒。

同时,暗室内传来泼水的声音。

一盆滚烫的水当头泼在顾淮舟身上,浓重血腥味伴着湿气溢满整个房间。

昏迷中的顾淮舟惊醒,断断续续地骂:“谢、谢砚,我没想到你这样的无耻之徒,你放了婵儿,放了她……”"自己都看顾不好,拿什么护她?"谢砚轻推门扉,门吱吱呀呀打开。一道天光投射进幽暗的空间里,刚好照在顾淮舟身上。

他被铁链吊着手腕,白衣被血水染透,凌乱的头发耷拉在眼前,再不见从前清秀书生的模样,便连眼神也不似从前清亮,多了几分凶煞之气。东京城这个大染缸啊,还真是谁都逃不过。

谢砚突然想起初见顾淮舟时,顾淮舟像一条狗,在暗巷中被国子监的学生们摁在地上打,只为了得到一块肉饼。

就这样穷酸的模样,他还敢跪在谢砚脚下说谢砚是他的榜样,说要做谢砚的门生。

谢砚一时心善,将他带回了侯府。

没想到他旁的没学会,竟学会了偷鸡摸狗。所以说啊,心善百无一用,只会引狼入室。谢砚暗自唏嘘,“说吧,二奶奶送了你什么?”

顾淮舟听到这个称呼,瞳孔骤然放大,呲着牙道:“什么二奶奶?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跟她有婚约在身,你如此还算得君子,能为人师表吗?”

顾淮舟的指责犹如风暴,袭向谢砚。

可谢砚逆光站着,嘴角仍挂着惯有的笑意,恭谦温煦,翩翩君子,根本不为所动。

顾淮舟盯着眼前如笑面佛一般的人,才突然明白佛身两面,善恶相间。谢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意君子德行?

顾淮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细想过往,幡然醒悟:“什么黑死病,什么绿松石治病也是你伙同太医编纂出来的,对不对?”

顾淮舟清楚自己的身体,他只是受刑伤了根基,调养些时日已经好很多了。

但太医非诊断他得疫病,要他服用什么绿松石。

宝石进肺腑,砂砾磋磨血肉,痛楚堪比受刑!

而这样痛楚的刑罚,却是婵儿用自己换来的。

他听张阳说过,婵儿为了给他拿绿松石治病,被迫留在谢砚身边。方才在竹林里,顾淮舟也看到了,谢砚的手搭在姜云婵腰间时,她腰肢战栗。

她很害怕,很抗拒。

“婵儿她只想随心活着,为何要逼她?”顾淮舟猛地扑向谢砚。铁链哐啷作响,而他根本近不得谢砚的身。他很无力,他能想象到婵儿更加无力。她明明那么厌恶谢府,却还要在谢砚身边强颜欢笑。是他害了婵儿……

顾淮舟眼眶发酸,“还有十日就解封了!谢砚,我们出事,你要如何与圣上交代?”

谢砚撞击声扰得头疼,踱步走近顾淮舟,不疾不徐道:“我有没有教过你,为官最重要的是切忌怒形于色,还有……."

“自不量力!”

话音骤冷。

顾淮舟还未来得及反驳,腹间一阵剧痛。

他迟迟望去,一只檀木发簪刺进了他的皮肉,血顺着簪子滴滴落下,落在脚边的砚台里。而那檀木簪正是姜云婵为顾淮舟祈福所戴的。谢砚徐徐翻转手腕,皮肉绞动,他冷眼看着顾淮舟腹间殷红蔓延开来,“你要是疼她,就给她多制些墨。”

蝼蚁之命,当真别无他用。

谢砚不懂他的好妹妹为何会为这样一个废物流尽了泪,“说吧,二奶奶送你经书做什么?”

“没!没有!”顾淮舟面色一僵,本就没有血色的脸,犹如死尸。

扶苍倒真瞧见杏花院的火炉里有些书籍残骸,但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世子怎么知道他房里有经书?那些经书有问题?”

“猜的。”谢砚轻轻吐出两个字。

从前,他常瞧见姜云婵抱着一本《班若波罗多心经》去慈心庵。

他只当她喜欢抄经念佛,如今想来这本书只怕就是姜云婵和顾淮舟传递情谊的媒介。

方才顾淮舟极力否认的表情,反而更佐证了谢砚的猜测。

“你想办法去顾府,把顾府里全部的心经都搬过来。”谢砚一边示意扶苍,一边漫不经心擦拭着指缝的血。

顾淮舟听到这话,浑身凉透了。

杏花院的情信虽然烧了,可他府上确实收藏着许多两人往日的信件。

其上字字句句的情意,若是谢砚看了去,会不会对婵儿……

“老师!”顾准舟换了称呼,无奈地微闭双眼,“婵儿她只是想自由,她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引诱婵儿在先!你别伤她,求你罚我,罚我……”

谢砚不屑扫了顾淮舟一眼,只字未语,转身离开了。

妹妹心气高,怎么可能去主动引诱一个傻书生呢?

谢砚从来都相信是顾淮舟动了妄念在先,妹妹只是受了蛊惑而已。

不过,顾淮舟这条贱命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他得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关上门,谢砚回眸望了眼暗室,“淮舟的病得太重,就住这里吧,我亲自照料他的病。”

“喏!”扶苍拱手应下,低垂的目光盯着谢砚衣摆的血迹,迟疑道:“挪动顾淮舟的话,二奶奶那边会不会有所怀疑?”

“她若一定要捅开这层窗纸,我不介意。”

该给的体面,谢砚已经给了。

他想徐徐图之,若她执意妄为,谢砚并不介意跟她一起疯。

谢砚漫不经心掸去衣摆上的灰尘,离开了竹轩。

走出几步,他又脚步一顿,目光掠过远处摇晃不定的竹枝,朝扶苍伸手,“把竹轩钥匙给我。”

"钥匙属下保管就好,属下定严加看守….…"

“给我!”谢砚不置可否,又不容置喙。

扶苍赶紧上前将钥匙双手呈给了谢砚,茫然挠了挠头……百步之外的翠竹深处,姜云婵和夏竹同时捂住了嘴巴。两人听不清谢砚他们说什么,可确定竹轩暗影浮动,定关着人。这周围都是护卫,两人不敢多逗留,疾步离开了。一直走到慈心庵的小溪边,姜云婵蹲下用冷水洗了把脸,身形仍战战兢兢。

夏竹过来,捂住姑娘冰冷的手,哈了口气,“姑娘,姑娘别慌,还没确定……”

“夏竹,你听到惨叫声了吗?你看到谢砚脚底的血印了吗?是淮郎的!是准郎对不对!”姜云婵反握住夏竹的手,太过恐惧了,说话都是气音,生怕惊扰了什么。夏竹想安慰,可很多事几乎已经摆在眼前,再存不了侥幸之心了。

世子真的囚禁了顾淮舟,还对他用了重刑法。

如果世子真动强硬手段,让顾淮舟因“病”死在侯府,也不是什么难事。侯府看似锁着谢砚,可在这四方天地内,他何尝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区区蝼蚁,谁能逃得脱?姜云婵要如何蜉蝣撼大树?

她指骨紧扣着夏竹的手,喘息连连,“宫里、宫里是否每日都有人来?”

顾淮舟毕竟是圣上看重的人,身染疫病,皇上不可能置之不管。

于是,每日都会派公公来侯府询问境况。

虽然公公们并不进侯府的门,但会在府门外听太医禀报。如果那个时候,姜云婵能与公公对上话,他们就有救了。这府中没人可以信任,她必须向外求助!

姜云婵还得带着顾淮舟一起去见公公,省得又像上次一样生了变故。夏竹点头:“每日酉时,公公准时抵达前门。”

“好!”姜云婵沉了口气。

这个时候不能乱,她得尽快把顾淮舟先带出侯府。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拿到竹轩的钥匙了。竹轩的钥匙就放在谢砚腰间的香囊里,是她亲眼所见。

姜云婵沉吟了片刻,贴在夏竹耳边道:“你回问竹轩,去八宝柜里取一包蒙汗药。”“姑娘要……”夏竹的话戛然而止。从前,大爷三爷时常去问竹轩滋事。

姜云婵怕遭了迫害,便重金求大夫配了个蒙汗药的方子。

那药喝下去能昏睡一个时辰,醒来后,也不会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中了药的人只会以为自己睡着了。若是世子昏睡过去,引开侯府人的注意力,也许他们就有机会逃脱。夏竹连连点头,这就去办了。姜云婵则心不在焉去了厨房,等待机会。她要药的人不仅是世子,还要在看守们的饭菜里下药。这药下下去,就算彻底与谢砚撕破脸皮了。

将来的路她还不知道怎么走,但总归先脱离谢砚的控制,才有主动权。姜云婵咬了咬唇下定决心,瞧四下无人,将药下进了亲手煲的鱼汤里。“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响起凌厉的斥责声。

姜云婵一个激灵抬起头,不知许婆子何时鬼使神差走到了窗边,正垮着一张脸瞪她。姜云婵赶紧将油纸包塞进了衣袖里,“世子近日胃口不佳,我给他煲些汤。”许婆子一听这话,脸上才有了笑意,“算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自从姜云婵躲去了慈心庵,许婆子早就想去提点提点她。

奈何世子也常在慈心庵陪着,许婆子没法递话。

今日,在厨房碰见姜云婵,许婆子少不得走到灶台前,耳提面命一番:“你别忘了,圣上让你留在世子身边,是让你跟他睡的,可不是抄什么经念什么佛!”

许婆子啐了一口,也不跟她拐弯抹角:“趁着侯府封禁,你得赶紧怀上世子的种要紧!”

“什么?”姜云婵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许婆子撩了撩手帕打散挡在她和姜云婵之间的炊烟,压低声音道:“坊间为世子抱不平的声音越来越多,长公主和几位重臣都去找圣上求情了,只怕世子这次有惊无险,复职是早晚的

事。”

侯府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一蹶不振。

这对姜云婵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她讷讷定在原地,许婆子却拉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胸摩学着她细嫩的皮内:“从今晚开始,别去什么寺庙了。当年你在教坊不是练得一身功夫,上赶着要何候世子

吗?如今机会来了,你在榻上好生表现,将来他复起后少不得记得你的好!"

姜云婵默默抽开了手。

许婆子笑容 僵,“你少给我再耍花招!这长公主对世子虎视眈眈,你若不趁着现在怀上子嗣,稳住地位,将来长公主嫁入府中,你拿什么留在世子身边?”

“再给你半个月时间,你若怀不上……”许婆子拧住她的耳朵,“外面的野男人多得是,一个一个地上,总有能让你怀上的!”

他们并不在意舞姬怀的是谁的种,他们只需要舞姬怀上子嗣稳固地位,将来为他们所用。

姜云婵脑袋一片空白,只得讷讷点头,先敷衍下来。

这侯府简直危机四伏,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所谓不破不立,她不能再在这个漩涡里泥足深陷了!

姜云婵暗下决心,端着鱼汤去了世子寝房。

谢砚却不在房中,说是在慈心庵的禅房里呆了一整天,谁都不见。

自从姜云婵和顾淮舟那些香艳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后,世子就关闭了那间禅房,再不曾去过了,今日怎么……

姜云婵往山顶的慈心庵望了眼。

攒尖金顶之上,乌云似波涛翻涌而来,遮住了天光,徐徐蔓延至整个府邸。

黑云压城,夏日的闷雷阵阵,俨然暴雨快要降临了。

姜云婵提着食盒,匆匆往慈心庵去。

林中翠竹随风而动,婆娑的树影投射在地面上。

纵横交错,犹如野兽的爪牙,随时都要扑咬姜云婵。

姜云婵心跳莫名得快,加速走到了禅房,轻敲了敲门。

门却未锁,吱呀呀打开了一条缝。谢砚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一页一页翻着经卷。禅房里未点灯,树影在他脸上摇曳,忽明忽暗,斑驳陆离。

他容色白皙,在日光下犹如玉面佛,可在黑暗中,却过于幽冷,让人望而生畏。姜云婵下意识撤了半步。

“妹妹既来了,怎不进来坐?”谢砚不疾不徐翻着什么经书,并未抬头,语调一贯波澜不惊。姜云婵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将食盒放在矮几上,去摸屉子里的火折子,“天暗了,世子怎么不点灯?”“有些书不适合光天化日的时候看。”谢砚撩起眼皮,古井无波的眸睇向姜云婵,“正如有些事不适合光天化日做。”一句话紧紧抓住了姜云婵的心脏,她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毕竟这间禅房于她有不可为人道的秘密。姜云婵面色煞白,笑意凝在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