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1)

“臣只记得,公主府上豢养了个面首,是东陵的奸细。臣要不要参公主一个窝藏奸细之罪?”谢砚嗤笑。

极轻的气息喷洒在李妍月的手腕上,宛如软刀子寸寸刮人肌肤,寒气肆意。

李妍月下意识松开了手。

绕到了谢砚身前,指尖去勾谢砚的衣领“子观哥哥又不是没瞧见过那面首,他长得与子观哥哥三分相似,我才把他留在身边解闷儿的嘛!哥哥吃醋了?”

谢砚径直朝往大厅正中的太师椅去,撞开了李妍月的手,"公主此番称呼,臣实在消受不起,公主还是免了吧。且如今侯府封禁着,公主不该此时踏足府上。"

“陆池那狗东西都进府几遭了,本宫为什么不能来?”李妍月坐到了谢砚右侧的太师椅上。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八仙桌。

李妍月一手撑着下巴,弯腰俯趴在桌子上,丝毫不避讳地盯着谢砚的侧颜。

她生得丰盈,又爱穿齐胸襦裙,白皙脖颈赫然展露在外,并不忌讳,“本官想大人了嘛!今日来,是要谈谈与大人的婚事。侯府眼看要解禁了,我们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怪道李妍月用嫁妆箱子送东西过来,原是意有所指。

“公主要没什么正事,就请便吧!”谢砚实在没空跟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纠缠,这就起身要走。

李妍月也猛地站起身来,“大人别忘了,端阳节是谁破了本宫的身子!”

谢砚脚步微顿。

李妍月扶了扶云鬓,扭着纤腰走到谢砚身前,艳烈的红唇扬出一抹傲慢的弧度:“虽说你是被媚药迷了心智,但做了就做了,你敢弃本宫不顾?”“还是说,你还惦记着你那位好妹妹?”

那夜,李妍月记得清晰,混沌之间他不停呢喃得只有两个字——皎皎。刚好那日正是姜云婵和顾淮舟跪在谢砚面前,求成全的日子。谢砚这样清醒的人,背过人去,竟也为儿女情长伤了神。

他难得露出破绽,李妍月自不会放过千载良机,给他的桃花酿里下了媚药。那晚她亲眼瞧见孤傲清冷的君子,黯然神伤,不复平日的自持。

一张白皙俊朗的脸微醺,桃花眼中雾气氤氲,像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生了裂纹,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他抓着李妍月的衣袖,不停追问:“妹妹为什么要弃我?为什么?”他央她叫他子观哥哥,央她发誓再也不离开他。

那时,李妍月才知道他过了弱冠之年还不成婚,不是不近女色,是心有所属…“谢砚啊谢砚,枉你一世英名,原是个蠢材!告诉你个秘密吧……”

李妍月踮起脚尖,红唇微扬,“那日,在闲云院里,我与大人幽会之际,你的好妹妹其实曾闯进来过。她亲眼看到你与本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谢砚面色微凝,显然不信。

李妍月更觉可笑,“讽刺的是,你那表妹瞧见我俩如此恩爱,转身悄悄离开了,还贴心地替我们锁上了门……”

“李妍月!”

"怎么?大人不敢听了?"

李妍月反而笑得更猖狂,“大人心心念念的人,根本不在意你与谁相好啊!但凡那日她稍箱阳止,或是她不把大人因在屋中,本宫与大人的好事也不能成,说到底她对你啊根本一丝一毫的感情…吧!”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扼住了李妍月的脖颈,截断了她的后半句。

谢砚将她提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李妍月双脚离地,不停挣扎,又不可置信瞪着谢砚。

他一个文官,怎会练得一身杀人的本事?“谢、谢砚,你敢伤本宫……”“公主说笑了,臣可不敢僭越。”

谢砚眼尾漫出一抹微红,虎口渐渐收紧,冷眼看着风情万种的美人面色铁青,犹如僵硬的死尸。

他才满意,指腹微松。

李妍月犹如烂布偶瘫软在地上,连连喘息。

“我再说一遍,我与你毫无瓜葛。”谢砚淡淡睨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谢砚!”李妍月胸口不停起伏着,银牙咬碎,“你是不是忘记当初你是如何像狗一样巴结本官,才与太子哥哥搭上话的?你和本宫座下那些面首有什么区别?”“不!你比他们还卑贱!你还会跪在马车前,被那些个面首们一个个当脚凳踩在脚下,你就是一条下三滥无底线的狗!”

李妍月仰天大笑,犀利的斥责声回荡在大堂中。

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倏地,一道幽暗的阴影笼罩在李妍月身上。谢砚转过头,一步步走向李妍月。拉长的身影犹如黑云压城,压在人心上,让人呼吸不畅。

他一脚踩住李妍月手指,漫不经心碾磨着,直至骨头碎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公主凭什么觉得,人下人就得一辈子是人下人?”在这世上,再不能有任何人能让谢砚屈膝。

如果有,那就扫平他。

谢砚脚尖抬起李妍月的脸,静静看着她痛苦扭曲的表情,“公主知道那些从臣脊背踩过去的面首都去哪儿了吗?”

李妍月身边的面首数不胜数,有些病死的,被马车撞死的,被贼匪掳走的也不稀奇。可此时细想,这两年出事的面首全部都是践踏过谢砚的人。“他们去哪儿了?”

"公主房中的六角宫灯甚是好看!还有个好听的名字——白骨灯。"

白骨灯,需得多人的肋骨、胸骨拼装而成,再以人皮做灯面。

极其华美耐用,又极其血腥。

李妍月顿时面色煞白,也就说她日日就寝时,头顶那盏摇曳的灯是面首们的尸身。透过他们的皮肉照出来的亮光,日日洒在李妍月身上。李妍月瞳孔骤缩,“谢砚,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要是再纠缠不休,臣不介意也送公主去你该去的地方。”谢砚微眯双目,不欲与她多做纠缠,转身离开了。

手扶上门闩。

李妍月突然气极反笑,“若是本宫把世子在南境养兵的事告诉圣上,也不知道是本宫先死,还是世子先身首异处?”“公主说笑了。”谢砚指骨微扣,但未做过多停留,打开了大门,沉稳踱步而去。

一道阳光射进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李妍月却偏要直视着烈阳中逆光而去的背影,嗤笑:“若你死的,不知道你那好表妹会不会为你守寡!哦!你那好表妹有未婚夫君,怎会守你?她巴不得你…”嘭——

谢砚拂袖,门被一阵强劲的袖风带上了。聒噪的声音终于淡去。

谢砚站在回廊下,静默地捋着衣袖上的褶皱。

扶苍侯在身后,吓得冷汗直冒,"世子,银子要不要缓些送去南境?"“依计行事,不必耽搁!”谢砚话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这……”扶苍望了眼往大堂中踉跄起身的长公主,心里多少有些忌惮,“若长公主把此事捅出去……”

“她若有真凭实据,还在这里狗吠?”谢砚不以为然,拾级而下离开了客厅。

李妍月分明是冲动之下才说的那话,不足为虑。他谢砚要因旁人试探两句,就自乱阵脚,还做什么大事?谢砚抬了下手,“让陆池来书房见我。”“喏!”扶苍躬身跟了上来。两人一同折返闲云院。

走到客厅附近的宝瓶门处,谢砚忽地顿住脚步,若有所思望向挂着零星花瓣的桃树。

扶苍上前禀报:“今年府上好几处桃花凋谢得晚,这都夏季了,竟还有桃花,也算一处奇景。”

话音落,枝丫上的花瓣打着旋落了下来。

谢砚摊开手心,接住了那片花瓣,放在鼻尖细嗅,似有一股桃花酿酒的香气,“端阳那晚,二奶奶可曾来闲云院找过我?”“啊?”

端阳节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正常来说扶苍也记不了那么清晰。可那日闲云院附近桃花三里,落英缤纷。

表姑娘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描了眉,画了花钿,与平日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不同。她站在桃树下,衣袂飘飘,花瓣萦绕,风姿似仙娥,让人印象极深。扶苍点了点头,"来过的,说是来感谢世子为她和……顾大人主持婚事。"“她还真的来过啊……”谢砚指尖一碾,花瓣汁液顺着修长匀称的手指蜿蜒而流,没入指缝….…

彼时,不远处的山坡上,姜云婵不禁打了个寒战。"山坡上风大,我陪姑娘回去吧。"夏竹将披风披在姜云婵肩头。姜云婵抬手推拒了。大夏天的怎么可能冷呢?

但姜云婵就是莫名感觉一股自内而外的寒意,渗透骨髓,让人心中戚戚,“方才我们跟踪谢砚到客厅附近,没让人瞧见吧?”

姜云婵想多了解谢砚一些,才能找到对抗他的办法。

故谢砚去往前厅没多久,她也跟过来了。

但谢砚太过敏锐,姜云婵也不敢太肆意妄为,于是只借着采花瓣的名头,在客厅外面花园里徘徊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匆匆离开了。夏竹很挫败,“如此跟踪法,必然无功而返,不知何时才真有机会靠近世子呢。”

"不着急。”姜云婵握了握夏竹的手,“其实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姜云婵眺望着山坡下的客厅,担忧地蹙起了眉。

侯府明明是封禁状态,陆池、晋安王爷、长公主却络绎不绝往侯府里跑,如此门庭若市,只能说明两件事。

一则,谢砚离复起不远了。

二则,这些人敢公然违抗圣命,很可能圣上大势已去。

若然圣上驾崩了,淮郎这个还未在官场站稳脚跟的天子门生,就真的无人在意了。她得赶在圣上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机会救淮郎。偏偏救人的事还不能操之过急。

姜云婵心烦意乱,一边想着顾淮舟的事,一边踮起脚尖够高处枝丫上的桃花。

她的脚尖被石头咯得生疼,手臂也举得发颤,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就在指尖快碰到花瓣时,身后一只大掌先一步摘了花。谢砚只是稍稍抬了下手,轻而易举就将花朵置于掌心。“妹妹在这儿做什么?”低磁的声音落在头顶。姜云婵一个激灵,转过头,正撞进谢砚结实的胸口,险些摔倒。

"我、我采花。"

谢砚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完好的五瓣桃花递到姜云婵眼前,“妹妹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好,何必自己费劲弯弯绕绕?”姜云婵总感觉这话意有所指,她只当听不懂,扯了扯唇镇定道:“世子辛劳,我想着采了些花瓣做桃花酥赠世子。”“我不辛劳,妹妹才辛劳。”谢砚拉过她的手,将花放在她掌心,特意放在了她虎口被磨得红肿的位置。记忆里强劲的力量再次涌入脑海,姜云婵耳垂发烫,赶紧抽开了手。

与此同时,谢砚也刚好松开指腹。

手中的桃花飘摇落下,坠入泥潭,四分五裂,碎了,烂了。

谢砚方才进客厅之前,记得宝瓶门附近的那棵桃花树上还开着一簇桃花。出来的时候,桃花落满地,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了。证明很可能有人去过客厅附近,偏巧姜云婵就在附近采花。谢砚可不信姜云婵是要做什么桃花酥,无非是打着采花的幌子跟踪他。她还在试图翻出他的掌心。

谢砚不动声色,拾起竹篮里的一片桃花花瓣,放进口中慢慢咀嚼,“桃花酥已经过了最好吃的季节了,强行吃会涩口,不必麻烦了。”今年春天桃花烂漫,比往日开得都好。

她要有心给他做桃花酥,春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无心就是无心。

她连他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睡都不在乎,还会在乎他喜欢吃什么?

谢砚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凉笑,一闪而逝。

随后折腰比了个请的手势,“妹妹随我回房,我有事需单独请教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