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听闻她今日回京,早早地候在南薰门,春色醉人,韦氏撩开幕帘,只盼着快些见着她。
两载,整整两载光阴,她日思夜想的小女儿,总算回京了。
付清秋与云露轻装简行,一路步行至韦氏跟前,韦氏只一眼便瞧出了那抹幽幽青影,只这一眼,韦氏心头万千苦楚倾泻而出,登时红了眼。
李妈妈知她心急,忙扶着韦氏下马车。
“你还知道回来。”韦氏捶胸顿足,哭喊道,“你这心是铁打的不成,竟叫为娘的两载不见女儿。”
付清秋轻笑,柔声道:“母亲,我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回来?那时你是如何说的,只怕是想再不回来。”韦氏声泪俱下,李妈妈顺着后背,朝付清秋颔首。
回宅途中,韦氏拉着付清秋说了好些,恨不能将这两年发生的事——说下来。
付清秋心知母亲念着她,一字一句间渐渐红了眼,听韦氏娓娓道来,好似她从未离京修行,而是服侍在父母膝下安乐无忧。离京两年,世事变迁。
回付宅后其中两桩事让付清秋一时没回过神来。一是付远衡娶妻,且大嫂已有孕在身。
二是付清岁已嫁人。
付清秋回杏院后来不及收拾,匆匆去见付远衡,此时付远衡不在家中,想来只有她的那位大嫂。穿行回廊之间的付清秋心中好奇,她的大嫂是一个什么的女子。端庄柔婉,清艳脱俗,亦或是绝色佳人。
阳春三月,春景煞是明艳,晴空万里,庭中树木回春,花香四溢,光影跃动之间,钩织出一副盎然春景图。“姑娘慢些,大娘子又不会跑。”云露快步跟着她。
付清秋顿步,云露险些撞上去。
“你说得有理,大嫂不会跑。”付清秋回过神来,“你觉得我今日去见大嫂如何?或者我是不是该备些东西给我的小侄子?或者我——”付清秋眉头深蹙,急得直打转,且不说她才得知此事,又因未曾见过,不知嫂嫂所喜何物,实在为难。
这比尹惜考她诗文更为紧张。
云露窘迫地看着付清秋,朝她使眼神,“姑娘,何不当面问问大娘子。”付清秋眸光一转,忽觉后背一寒。她的大嫂嫂是她值得敬重的人,怎么就要这样仓促狼狈的见面了。
“清秋?”
吕氏看着面前肯对着她的小娘子,她嫁进付家一年,只见过付清岁,前几日她听间在青山寺修行的妹妹要回京,韦氏本欲让她一道去,只是她身子重,实在难以承受,便想着等她回来,备份厚礼春风袭来,付清秋缓缓转身施礼,她梳着简单的发髻,素绿的簪子和她衣裙甚是相配。
吕氏忙扶她,道:“我未曾去接你,是因身子重,怕沿路颠簸。”
“听母亲说你在青山寺修行,如今才回来,乍一相见,我觉你甚是相熟。”吕氏牵着她的往杏院去,付清秋顺势轻扶着她。
她的这位大嫂,端庄贤淑,眉目之间极为温和,谈吐不俗,与她大哥是相配的。
付清秋挽着吕氏的手进屋,绿柳云露奉茶。
付清秋接着方才的话,“大嫂如何见过我,若是两年前,倒还有印象,我与大嫂一见如故,只恨不能早些相认。”二人相谈甚欢,从吕氏口中得知了她与付远衡相知相识的事。
付清秋细细算来,付远衡和吕氏早已相识,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青梅竹马……
付清秋心头一室,转头望向院里的那棵青梅树,早已枯败,只余树干横斜。“绿柳这棵青梅树是如何枯的?”付清秋轻抚树干,树皮卷翘干枯,如同沙漠中的干树。绿柳道:“去年便如此了,不管如何照料总不见好,夫人几次要铲了,我都拦了下来。”付清秋凝眉,也不是没有办法叫这棵青梅树活过来。
“随它去罢,若是那一日彻底枯了,便让人来铲了就是。”付清秋长舒一口气,对绿柳轻笑道,“这两年辛苦你守着杏院了。”绿柳心头酸涩,掩下眸中泪花,“姑娘哪里的话。”
自幼时起,绿柳便跟着付清秋,青山寺一别,是最久的一次,整整两年。
“绿柳,日后你若有想求之事,我必应你。”
付清秋眉目舒展,笑意轻浅,这一笑叫绿柳失了神,较两年前的姑娘,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更为娴静文雅。
从前的姑娘不见了。
绿柳眸光黯淡,垂首侍立。
回付宅的第一日,付清秋正欲去寻付高越,却听绿柳说付高越已往边塞去,已有一年多。
付清秋愣神,付宅里竟只有大哥和大嫂,难怪母亲说及这两年的事,总隐隐含忧,膝下子女各奔东西,空留大宅院。
如此一想,付清秋心怀愧疚。
韦氏向来疼爱子女,往日里的热闹,霎时冷清,恐怕心里是不好受的。
杏院枝头雪白杏花摇曳,花雨纷纷,付清秋正坐在亭下怅惘,忽地一声,有人唤她。
“清秋。”
付清秋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如身姿轻盈,身着杏色海棠对襟长脊子,头簪鲜花,清雅脱俗。
“姐姐。”
付清秋起身,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别两年,她的姐姐仍如当年温婉娴静,只是她已嫁作人妇,眉梢别添一抹风韵。
付清岁眸中带泪,快步上前,欲抱住她,却又怕太过唐突,只是拉着她的手。
“清秋,青山寺里一切可好?听闻你回来,我便从家赶来。”付清岁泫然欲泣,莹莹泪光点点,一双温和的眼眸直盯着她。
她是后悔当年没将付清秋带回来的。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付清秋被她这一说,鼻尖一酸,道:“姐姐,我一切都好,倒是不知姐姐嫁给了谁?那人待你可好?”
从前,师无涯与付清岁两情相悦,情意深重,或许有朝一日,师无涯会再回来求娶付清岁。
可怎么还未等到师无涯回来,她的姐姐就嫁给了别人。
付清秋心下释然,倘若师无涯真的回来娶付清岁,她必送上厚礼,欢欢喜喜地送姐姐出嫁,遂了两人的心愿。
青山寺的两年,叫她想明白了这些俗事,师无涯不喜欢她,她不该去强求。
过往种种,只当是她年少不知事。
付清岁止住泪,道:“很好,这一生如此平安喜乐,有亲人在世,便是最好的。”付清秋凝眉,再三启齿,最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姐姐,这桩婚事,是你情愿的,还是母亲做主的?”付清秋问。付清岁倏忽一笑,斟茶道:"母亲做主,我情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她愿意的。
闻言,付清秋轻轻松了口气,呷了口茶,付清岁静静地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妹妹变了,又好像没变。
杏院杏花纷飞,春风悠扬,轻抚衣裙。
亭下付清秋似想起什么,转头朝云露道:“去拿棋来。”付清岁扬唇轻笑,“你要棋作甚?一回来就要和我对弈?怕是在青山寺学了不少东西,要回来考我。”
“那是自然,姐姐,今夜在杏院歇下如何。”付清秋凑近付清岁,挽着她的手轻摇着,娇嗔道,“我和姐姐可有两年未见,我心心念念着姐姐能陪我呢。”
付清岁垂眸注视着付清秋,哪里舍得回拒,只是身不由己,她今日是要回府去的。
“不可,清秋,我已嫁人,哪有歇在娘家的,况目母亲命我晚间回去服侍,怕是不能了。”付清岁眼中不忍,见她伤心,反握着她的手,“待到月末,我与母亲说,那时我回来陪陪你如何?”付清秋眉头轻蹙,神色郁郁,提不起兴头,趴在桌上侧目看她。
恍惚之间,她仿佛回想起付清岁尚未嫁人时的模样,那会她们都是闺阁少女,嬉笑言谈好不自在。
付清秋眼中闪过一丝悲戚,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大抵就是如此了。
“想什么呢?”付清岁接过云露手中棋具,拉起付清秋,见她兴致缺缺,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付清秋恹恹地下棋,付清岁眼中带笑,手执白棋迟迟未落。
“当真是在青山寺学了,我如今是赢不了你了。”付清岁起身,轻抚她的头。"我要走了,清秋下回我再回来。"
付清秋登时起身,扑进付清岁怀里,一抹轻浅的橘香萦绕着她,付清岁轻轻抱着她,抚着她的背。比起宅里多了个嫂嫂,付清秋更难以接受的是昔日闺阁玩乐的姐姐不能再轻易相见。十五年朝夕相伴的姐姐,忽然之间,就不再只是她的姐姐了。
“莫哭了。”
眼见着暮色四合,霞光飞天,冬盈急道:“姑娘,得走了,大人该回来了。”付清秋不再多留,目送付清岁离开。月上枝头,清辉薄纱,笼罩春夜。
付清秋在房内书架上点书,好些都是尹惜在青山寺赠与她的,还余些是王恒送她的。书案前付清秋正细致地打理典籍,云露匆匆进屋,眉眼欢喜。“姑娘,王郎君当真来信了。”云露从袖中取出信,递到她面前。
云露笑道:“约姑娘金明池相见呢。”
屋内烛火明灭,付清秋垂眸看他的信,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灯火翩然映照她的侧脸,云露看她看得失神,眸中人肤白如玉,眉眼如画比前两年的姑娘出落得更水灵。付清秋收好信,思忖片刻道:“明日我要穿那件桃红海棠短楷子和泥金百迭裙,前些日子王郎君送的海棠簪子你放哪儿了?”
云露连连点头称好,绿柳自是不知,只一个劲地追问云露。
“你如何照顾姑娘的,这些事都记不住。”绿柳数落道。
云露道:“这两日太忙了,家中的东西还未理清,外头又有,姑娘,绿柳姐姐是我做得不对。”付清秋抬眼看她二人,轻叹一声,“出去罢。”翌日清晨,绿柳如往常进屋为付清秋梳妆,却不见人影,忙出来问云露。
“姑娘不爱上妆,况从前在寺里,姑娘哪有心思做这些。”云露睡意朦胧,拉过绿柳的手,“绿柳姐姐,姑娘如今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何必管这么多呢,什么簪子衣裳,姑娘心里是有数的。”绿柳眸光一沉,调转话头:“那姑娘人呢?”
云露懒懒道:“出门了啊,早出去了。”
仲春时节,天青水绿,御街旁杨柳遍地走,池水清清,锦鲤游跃,日光轻柔暖和。金明池畔佳人踏青,一眼望不尽锦绣绫罗,世家贵女云集,春色如画。池边亭下,春风袭来,搅动罗裙锦袍。
王恒身着天青色绣金云纹长袍,玉冠束发,眉眼清润,与他同坐的付清秋惬意地眺望池边燕雀筑巢。“回京了,为何不提前和我说?”王恒温声问道,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付清秋视线仍落在柳树枝头,悠悠道:"同你说作甚?王郎君未必还要接我不成?"
"不是不可。"
王恒唇角轻扬,“空绝大师,可问你悟了什么?”付清秋愕然回神,“你怎么知道。”王恒笑意更甚,看她乌发间那支海棠栩栩如生,很是衬她。
“往日也问过我,贺夫人也被问过,想来不会落下你。”他道,“寺中那般清净之地,有你在倒是乐趣横生,回了汴京怕是难得了。”
青山寺本是清净地,付清秋被尹惜带着,几次被方丈捉着罚抄经书。付清秋眼中生喜,似和他想到了同一处。"王郎君,可搅了你的清净?"王恒眸光忽滞,只觉他心中所想的清净,和付清秋所言之清净,有所不同。
付清秋起身往金明池去,王恒跟在她身后,二人同游,望着眼前的金明池,付清秋想起了些旧事,垂首蓦然一笑。
回京的日子不比青山寺有趣,付清秋成日待在杏院,亦无别处可去,闲时作诗写字,再不然便是午后懒睡。
有时吕氏会来寻她说些话,付清秋认真听着,心里期盼着小侄儿出世。
清闲的日子还未过几日,尹惜便下帖子请她去贺府,原是雪团下了患,尹惜知她喜欢狸奴便叫让她去挑一只,付清秋去时,先被尹惜数落了一顿。“你躲着不见我?躲得过初一,还有十五呢。”尹惜拉着她去挑幼猫。
一窝的白绒绒,瞧不出什么好与不好,付清秋心中欢喜,伸手在幼猫面前晃,一只尚未睁眼的小猫抱住了她的手。
软而轻的猫爪触到她的一瞬,付清秋心乱不已,抑不住地欣喜。
“尹姐姐我要这只!”付清秋笑道。
尹惜眉尾轻挑,道:“带走罢,记得把聘礼给我,我替雪团收着,给少了我可是不允的。”“尹姐姐还真是,贪财好色,还能有心静下来修行。”付清秋嘟囔道。付清秋去下聘那日已近暮春,尹惜亲自将幼猫交到她怀里。
“当真是与你有缘,是最好的崽儿。”尹惜不曾想付清秋会挑走那只异瞳的幼猫。
付清秋一时讶然,抱着那幼猫看了又看,当真是蓝金异瞳,觉察到付清秋怜爱的目光,那幼猫往她怀里蹭了蹭,轻声打鼾。“尹姐姐舍得将它送我?”付清秋怀中猫儿太轻,抱着它时,付清秋心里绷着一根弦,怕轻怕重,唯恐唬着它。
尹惜见她手足无措,放声一笑,“付二姑娘,你也太小心,不过瞧着你这样,对它来讲兴许是个不错的归宿,给它取个名字,取得不合我意,我就把聘礼退回去。”付清秋恹恹道:“哪儿是叫我取名呢?是要考我才是。”尹惜含笑点头,她就是要考付清秋,怎么给这只异瞳临清狮子猫取名。
“瞳瞳。”付清秋抿唇偷笑。
尹惜点着她的额头,嗔道:“你是会取巧的,你的狸奴,你说了算。”
"瞳瞳,咱回家啦。"
付清秋温言软语地抱着狸奴,小心地抱在怀里,云露见此,不由得愁起来。
"姑娘,夫人知道这狸奴,不得把杏院拆了?"云露忧道。
“那又如何,我心已决,母亲不愿也得愿,大不了我自己买个宅子住到外面去。”付清秋神色温柔,静静地摸着瞳瞳。
韦氏向来不喜狸奴,也不肯见付清秋一意孤行。只是这两年,韦氏上了年纪,鬓发渐白,再受不住付清秋离开,如今听闻她从贺府抱回只狸奴,只当是没瞧见,并不多言。付清秋如今不大听她的话,韦氏掌不住她,心中只愿女儿能多陪在她身边。
夜里付清秋在屋里灯下看着瞳疃,它如今只有手掌大点,洁白的容貌一尘不染,一小团缩在美人榻上,付清秋的心被这幕融化,忍不住摸了摸瞳瞳。瞳瞳伸出前爪,殷粉爪垫大开成一朵梅花,它半眯着眼,不过多时又睡了。
“姑娘,可要睡了?”绿柳轻叩房门,见烛光还亮着,又不见云露,正要进屋,忽见付清秋穿着亵衣开门。
绿柳惊道:“姑娘,怎未叫我和云露服侍?”
付清秋乌发披散,拢在一边肩上,领如螨蛴,肤如凝脂,她望了一眼绿柳,示意她跟着,付清秋轻关上门。
月下美人素净,绿柳心觉不安,正要追问,却见付清秋回首,让她坐下。
“绿柳,我聘了一只狸奴,唤作瞳瞳,这会正睡着,日后动作轻些恐吓着它了。”付清秋声轻如风,眸光似水平静淡然。绿柳垂首不知说些什么,她才晓得付清秋养了只狸奴,好似她总赶不上云露。
从前她虽不常陪在付清秋左右,可那时她心里晓得付清秋更依赖她,可如今眼前的姑娘,跟她格外生分。
“姑娘,夫人……”
“母亲那边已晓得了,不必担心。”她打了个哈欠,听风摇拽杏花,“绿柳,日后也不必贴身服侍我,我自己来便好,你同云露能自在些。”绿柳抬眸望着付清秋,有些话哽咽在喉间。
“姑娘,不要我了吗?”
付清秋蓦然抬眼,风一吹便觉冷了几分,绿柳竟向她问出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