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青梅叹 相逢恨早 3771 字 2025-01-22

月华如水,银辉如薄纱笼罩凉薄的夜,鹅卵石铺成的甬道两侧的花丛簌簌作响。

风拂过耳畔,扬起两人鬓边散发。

师无涯眼中的那片灼灼燃烧的火焰不曾褪去,他恨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我要定亲了。”清秋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坚定,犹如此夜的风,带着些许凉薄却又如此的轻。清秋双眸水润,如同一江春水,笑得清甜,她想若是和王恒成婚,往后的日子应当会如同蜜糖水。两人静了好半晌,师无涯盯着她的眼睛,蓦然失笑,咬紧后牙道:“恭喜付二姑娘了,这许多年,能见付二姑娘成婚倒也是一桩稀奇事。”

稀奇?

有什么好稀奇的,师无涯话里藏刀,清秋听得明白,只是他呛她是为何呢?

想来是高傲惯了,不肯对她好好说一句恭贺的话,好在清秋并不在意他是否恭贺,她的婚事只要她自己欢喜就好。“多谢师郎君。”清秋淡淡绕过,不接师无涯的话锋。

师无涯见她如此,一时之间吃瘪,眉目紧锁,想说些什么挽回,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踌躇之间,清秋却格外洒脱。

她道:“师郎君,我真不与你叙旧了。既是来公主寝宫想必是公主召见,就别再当误了。”话落,清秋头也不回地离开。

师无涯哑口无言,什么话也说不出,往日都是清秋将话送到嘴边,他顺承或是呛她,清秋都会回应他。如今是不一样了。

师无涯眸中倒映着她离去的背影,万千思绪堵在心头,集英殿再见,他的目光总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那抹身影消失在宫殿外,融进浓密月夜,再瞧不见一点痕迹。良久,师无涯堪堪回过神,殿门口的宫女见他在此发愣,便道:“公主已候在殿中,师郎君快请。”

眼尖的宫女上前为他引路,他身上有几分酒气未散,行至门前时,宫女正用香薰,却听殿里头传出声音。

“不必了,让他进来。”

宫女只得收手,心中生疑。

平乐公主是众多公主中出身最好的,一向挑剔,对待宫人赏罚分明,平日里是见不得一点污垢,也不闻一丝酒气,今日却让人带着酒气入殿,着实罕见。师无涯被引进殿内,殿中檀香安神静气,榻上一美人半撑着小几,挑眉打量着来人,宫女见平乐眼色行事,忙为师无涯上座。平乐不疾不徐地起身,道:“师无涯,杭州人氏,父亲曾任杭州通判,母亲萧氏,萧家庶女嫁与杭州通判真是好不风光。”师无涯微微挑眉,忍着不耐道:"平乐公主查我?"

平乐漫不经心地道:“又如何?师将军,我请你来,是有话同你说,听闻你晓勇善战,智勇双全,在渭州大展拳脚,连广咸将军都被你压了下去。我心下好奇是怎样的将军,又是怎样的成风。”"又是怎样的英武俊朗——"

她说这话时,倏忽起身,垂眸俯身贴近师无涯,平乐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平素人人都俱她,只师无涯挑眉相对,到底是外臣,有几分底气,不似方才的付清秋,不经吓。师无涯不喜她靠得如此近,平乐在从他的眼睛看别的东西,可他眼底的情绪,何必要叫别人知道。师无涯侧目,转过头,沉声道:“公主请自重。”

闻言,平乐痴痴笑起来,眉眼极其明艳,收敛几分轻慢之态。

她一笑,师无涯眉头锁得更紧,此刻他心里正烦乱,平乐不明所以地举动更是添堵。

“师无涯。”

师无涯眸光忽沉,听她唤起自己的名姓渐生烦意。

碍着官家的面子他须得敬着这个公主,可他又不是什么伶人任人拿捏摆弄。师无涯由烦生恼,冷眼看着平乐有何打算。

我与你有些源渊,萧氏与我外祖母同宗,你既是萧氏之后,可唤我一声表姐,也是不埋没亲戚间的情意。”平乐媚眼如丝,看着师无涯的神情三番四次的变换。师无涯目光平静,冷道:“平乐公主,也是想攀—门穷亲戚?”

“是也不是。论情理,我本该是你表姐,如何唤不得?”平乐仍旧笑意盈盈,但她的笑淬着毒,不敢教人靠近。

平乐甩袖坐回美人榻,支手扶额,斜倚着身子,恰似美人横卧,眉眼俏丽。

师无涯静静看着平乐,平乐抿唇笑道:"师无涯,唤我声表姐听听。"

“表姐?我不认。”师无涯倏地起身道,“我母亲虽姓萧,却与公主所说的萧氏毫无关系,臣也攀不上平乐公主这样的表姐。”

那是一桩旧事,远得师无涯快要忘记。

昔年往事,追溯至十五年前的杭州,他的母亲萧氏——萧棱,是当时杭州知府庶女,而他的父亲进士及第,受杭州知府之恩,又与萧棱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这本是人人乐道的一桩美事,可萧家主母不允,这样的荣华富贵落到旁人生的庶女头上,实在可恨。萧家主母暗地与萧大人协商,二人偷梁换柱,要让嫡女嫁给师远,并让萧棱做腾妾。就算将来东窗事发,师远亦无话可说。

如此-来,萧氏的富贵梦便是成了。萧氏主母恐萧棱出逃告状,临出嫁前将其软禁,萧棱被囚在暗无天日的柴房中,而另一头的师远却在采办婚事所需,他暗暗想着将来定不会叫萧棱委屈。

萧棱素日和善,待家中下人格外体贴,一日有心善的女使送饭来,为她开了柴门,告知她后院小灶房有个狗洞,可出府去。“五姑娘,出了府就别回来了。”女使眼含热泪,一狠心开了柴门。

萧棱亦哭得泣不成声,萧家待她有抚养之恩,如今却又要将她嫁人为妾,抢她的婚事,若她嫁的是别人,萧棱仍由主母发落。可师远不是别人,是她在灵隐寺求来的姻缘。

萧棱如此想着,一路遮遮掩掩出了府,她去灵隐寺那棵姻缘树下,等着师远相见。

那一日,师远本是不去灵隐寺的,可在街上买簪子时,他身上的红绳不知落到了何处,于是他便去灵隐寺求师父问一问,却在姻缘树下遇见落魄不堪的萧棱。那是她的未婚妻,是他在姻缘树下求了一年又一年的心上人。

萧棱将一切告诉师远,师远不惧萧家权势,也不怕被唾骂忘恩负义,只带着萧棱离开杭州,赴任汴京。这些事,师无涯本是不知道的,是师远的手札所记。倘使,平乐与他当真有亲缘关系,那也谈不上多深厚。他的母亲温良贤淑,但却身弱,师无涯实在记不起萧棱的模样,萧棱去世时,他不过才四岁。

师无涯黯然垂眸,父母兄弟的模样,很近很远,近的时候在梦中一触便够到了,远的时候就如同现在,想要记清母亲慈爱的目光,却总是抓不住母亲的神韵。殿内烛光飘摇,丝丝缕缕白雾腾起,殿门紧闭着,只开着一扇花窗。

橙黄明亮的灯烛照师无涯的侧脸,光影之间,他骨相优越,剑眉星目,挺鼻薄唇,左眼下一颗殷红泪痣,又添张扬恣意之态。

若是不识得的人,只当是谁家的贵公子。

他六岁之前或许是,可自六岁之后,他便是丧家之犬,檐下狸奴。

“无妨,师将军不认也没什么,总有别的亲可以沾。”平乐不急着让他认,又笑言,“不如你娶我如何?”

此话一出,师无涯如遭雷劈,眼中神情变了又变,平乐看他脸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好笑便由着自己放声笑起来。

师无涯气急,却又奈何不得大昭公主,只生生忍下这口气。

“师将军,这是什么表情?”平乐忽地止住笑,冷下脸来,“我配不上你?”

“公主说笑了,是臣配不上公主。”师无涯起身作揖,“公主要见臣若是说此事,臣惶恐。”平乐早知此事不会简单,不过是先诈他一诈,叫他心里有个底,如今看来此事得另寻他路。“师将军起来罢,我向来玩笑惯了,吓到了师将军了?”平乐素手斟茶,递至师无涯面前,她眉眼柔和,多了几分羞怯之意。

那兔毫盏如烫手山芋,师无涯不得不接,他缓缓接过,谁知平乐指尖一动,勾起他的手背,平乐眼波流转,目光灼灼,似有万千的情语呼出。师无涯微怔,却不敢松手。

“师将军初次回京,好像不太了解汴京局势呢,广威将军未同你说过?”平乐直起身,注视着他漆黑的瞳眸。

平乐眼中的窥探欲太过明显,师无涯撤回手,稳稳放下杯盏,道:“臣是武将,不懂什么公主在说什么。”

师无涯目光沉着,瞧不出端倪,平乐始终眉目含笑,余下还有些话她想同师无涯说,但不是最后一面,话说完了日后便没什么说的了。

“叨扰师将军,也是听闻师将军英勇才想急急一见,师将军果然不俗,日后若是能日日相见,就好了。”

平乐眉间带媚,分明只见过师无涯一面,她却眼中含情,仿佛是见到芳心相许的情郎。

师无涯被她几次三番调笑,早没了好脸色,暗道平乐仗势欺人,叫他有苦难诉。至于平乐所调笑的事,师无涯却无心当真。他一贯高傲,却不得不在公主面前低头。

纵观大昭,平乐公主出身最好,容貌最佳,又是头生的公主,深得官家宠爱。

可平乐桃李年华仍无婚配,着实纳罕,旁人只道这个公主瞧不上状元郎,或许是心有所属,又或是还未遇得心上人。

“师将军,汴京的街道四通八达,切莫走错了道。”平乐眸光一凛,摆摆手道,“师将军,今日的话,便说到这儿罢。”

师无涯躬身,沉声道:“臣告退。”

殿外月色溶溶,穿过鹅卵石小径,师无涯蓦然顿住,方才清秋就站在他面前,与两年前一般无二,怎么就会说出那样淡薄的话。师无涯不敢深想,皱着眉快步离开。

月光清冷,时值九月,晚夜风凉。

清秋离开寝宫时,望着茫茫月色,以及蜿蜒无尽的宫墙,一时间清秋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都是宫道,而要回集英殿的路她却不知道。平乐公主为难她,因此寝宫外无别的宫人,上回有这样怅然无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

清秋定了定神,长舒一口气,决心往左去。

“付二姑娘。”

只刚踏出一步,身后有人唤她,清秋乍然抬眸,原本怅惘的心事,只这一刻安稳下来。

疏风朗月,长风吹拂夜色,宫道静得出奇。

清秋回首望向来人,唇边荡开轻浅的笑意,那人着缃色鹤纹窄袍,腰佩双鱼环,他提着一盏琉璃灯走至她身边。

直到他走近,清秋才看清此人仰目,鬓若刀裁,目如点漆,虽有玉冠束发,可却掩不住他身上的侠气,更像是个风流侠客。

在生死危难之际,清秋曾见过他。

“小女子见过中郎将。”清秋颔首施礼。

杨淮蔺勾唇轻笑,道:"付二姑娘怎会在平乐公主寝宫?"

“平乐公主召见便来了,巧遇中郎将。”清秋微微抬眸,却见杨淮蔺目光紧盯着自己。杨淮蔺眸光温和,关切问道:"平乐公主性子傲慢,可有为难你?"

清秋摇头,暗道就是有,说了又有何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清秋眸光忽闪,忙道:“中郎将,我在宫中迷路了,可否带我出宫?”

“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杨淮蔺颇为熟练地躬身,他余光落在清秋身上,见她眼中有几分笑意,跟着笑了起来。两年前清秋在保神观前,见过杨淮蔺一次,但平生也只见过那一次。可为何杨淮蔺看她的目光那样灼热,他看似风流纨绔,却又藏着几缕真情,清秋不解其意,总觉得那道目光不属于自己。

杨淮蔺为她提灯,与她并肩同行,松风明月,两人身影相随。

不过多时,杨淮蔺轻咳一声,开口问及清秋近况如何,又问她在青山寺的修行,仿佛是要将她的过往窥尽。初时,清秋——回应,只是他问着问着便走歪了话,杨淮蔺并未觉察清秋的不耐。他问:"付二姑娘家中姊妹只你一人?"

“并不,我有一个姐姐,才貌双全,温良贤淑,我自小便喜欢她。”清秋柳眉轻蹙,被月色掩住。

清秋眸光忽沉,静静沉思。

付清岁并非她一母同胞的姐姐,但却是唯一的姐姐,相伴十五年的姐姐,这无关嫡庶。其实有没有师无涯,清秋都将这个姐姐看得很重,只是她如何向已出嫁的姐姐再诉说少女心事呢。杨淮蔺侧目看付清秋,眸光晦暗不明,他问:“付二姑娘也要嫁人了?”

清秋心神一晃,面上仍谈笑自如,道:“我与王郎君在青山寺结缘,我已答应他的提亲,中郎将是想讨一杯酒喝?”

杨淮蔺微怔,紧了紧手中的琉璃灯,心下涩然。

清秋悄然凝眉,她觉察到身侧之人的落寞情绪,是在因她要成婚嫁人而怔忡?

“付二姑娘,犹记两年前,付家郎君的谢师宴,我曾远远见过付二姑娘。”杨淮蔺眸光深沉,陷进回忆。

他隐约记得,那山水屏风后的人,一袭粉衣长裙,手中绞着绣帕,姿态羞怯,只可惜没能看清她的脸。

“原是如此,当日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倒未曾见过中郎将。”清秋淡声道。

杨淮蔺的话太多了,清秋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付二姑娘往后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来寻我,当年救了你,如今还可再救一回。”他眼尾轻挑,调侃道。

清秋唇边笑意凝滞,眉心深蹙,哪有还未出嫁就咒人出事的。

“中郎将多虑了,我与王郎君情投意合,自有将来夫君护着我,当年之恩,没齿难忘。”清秋无奈道。

这中郎将实在太怪了。

清秋只盼着能快些出宫,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闻声,清秋眉眼带笑,心中安稳起来,忙转过身与他对视。

"王郎君。"

王恒远远一眼便瞧见她,只是不敢确认,待到走得近些了,他才笃定是清秋。

“中郎将。”王恒躬身作揖。

杨淮蔺目光骤然一冷,只随意还礼,道:"王郎君怎会在此?"

王恒听罢,笑言:“刚巧路过,王郎君与付二姑娘相识?”

清秋已站至王恒身旁,含笑道:“多谢中郎将相送,他日我与王郎君成亲,定邀中郎将喝一杯。”

杨淮蔺对王恒没由来的敌意,叫清秋头疼,王恒毕竟是她将来的夫君。

无论杨淮蔺出于何意,清秋都不愿见王恒受委屈。

“王郎君与付二姑娘瞧着不甚相配,听付二姑娘说你二人尚未定亲下聘,总归只是两厢有意,王郎君若我也有此意呢?”杨准蔺眸光锐利,如同刀锋,让人胆寒。什么叫他也有此意?

清秋眸光凝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方才杨淮蔺与她说那么些话,原来就是是因为他想娶她,太荒唐了,清秋被这想法激得后怕。她和杨淮蔺不过一面之缘,一次救命之恩,怎么就到了要谈婚论嫁的程度。太恐怖了。

清秋拧眉腹诽。

王恒虽不习武,但自幼饱读诗书,以君子之风相对,倒也不显单薄。

中郎将此言差矣,我与清秋两情相悦,相识两载有余。中郎将,我心悦清秋,爱重她的一切,倘若她不愿,我自然不强人所难,可清秋心中有我,如此,就算中郎将强取豪夺也非君子作为了。”王恒向来稳重,很少说出这样的话,他将那半年之期隐去,只说两人情投意合,如此一来叫杨淮蔺也说不出别的。

清秋心知王恒此举是为她说话,一来打消中郎将的心思,二来其实也是提醒她。

自三月起到如今已有半年,她答应王恒的半年之期已经到了。

杨淮蔺勾唇道:“付二姑娘的意愿自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话落,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清秋,似在看她,可他眼中的情意却又不像是在对她诉说。

清秋回避杨淮蔺的目光,王恒上前挡在清秋身前,沉声道:“中郎将。”

杨淮蔺见此,不多停留,只涩然道:"王郎君,还请好生待她。"

语毕,杨淮蔺扬长而去。

长月如钩,那抹缃色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见他走远,清秋回过神来,抬眸深深地望向王恒。

"王郎君,中郎将曾救过我一命,我与他只救命之恩。"清秋淡声说着。寂寥凉夜,王恒不动神色地垂眸,眼底蔓延着让人不看清的情绪。她和杨淮蔺,只救命之恩,别无他情。王恒转过身,唇畔含笑,只说了句,“我知道。”

清秋一时怔愣,她以为王恒会问她定亲一事,问她是否想好,半年之期已到,他并未着急问她。王恒凝神看着她,问:“你愣着作甚?清秋。”

清秋眸光莹亮,恍然抬眼,漆黑明亮的眸子倒映着眼前松竹般的人儿,她从王恒身上窥见最多的,便是这温文尔雅的公子之风。

“常也,半年之期已到,我愿意嫁给你,你可还愿意娶我?”清秋郑重言明心思,她眼中只一轮明月和一身天青的公子。

王恒微怔,直直盯着她,仿佛是被人定了身,摄取了神魂。

他等这句话,等了半年,或许更久。

可他却不敢深信这句话,清秋曾说她爱过一个人,为那人几度自戗,形销骨立,那她当真忘了那人吗。王恒眼底漫上踌躇怔忡的情绪,他犹豫彷徨。“清秋,你心静了吗?”王恒目光温和,如同春日暖风,能叫人忘却所有。

清秋笑道:“自然。”

“我心昭昭,常也,我是真心想嫁你为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清秋眸光灿灿,仿佛见到他二人婚后的良辰美景。王恒掩不住心中欢喜,竟一时激动,握住清秋的手,仿若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道:“你愿意便好。”

这比什么都好。

两情相悦,喜结良缘,这是世上最好的姻缘。

此夜月明星稀,风吹得格外轻,轻柔地抚摸着汴京的一切。

王恒一路护送清秋回付宅,他珍重而欢欣地紧握着她的手,不敢太重,不敢太轻,怕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清秋看他如此紧张,不由得笑出声。

“常也,到了。”清秋掀帘往外望。

付宅门前韦氏正和李妈妈候着,见有马车来,李妈妈忙上前去,朝里问道:“可是姑娘回来了。”王恒亲自送她回来,坐的是王家的马车,李妈妈不敢造次,只静静站着问。马车帷幕被一只纤白瘦削的手掀开,清秋半弯着腰,眉眼含笑。“李妈妈,辛苦你了。”清秋柔声道。

李妈妈眯着眼笑道:“姑娘哪里的话,夫人正等着你呢。”

李妈妈正欲抬手扶清秋下马车,却见帷幕身后,有一翩翩少年现身,最终是王恒扶着清秋下马车。韦氏眸光大震,面上不显,只上前道:“有劳郎君相送了,可要进宅吃杯茶?”王恒谦顺道:"夫人客气,只是天色不早,恐家中母亲担忧,便先回了。"

听罢,韦氏亦不多留,只和清秋在宅门前目送王恒,临行前,清秋视线百转千回,停留在王恒身上。王恒虽未与她对视,但却能感受到她倾注的目光,他垂首低笑。

二人的眉眼官司被韦氏一览无余,待王恒走后,韦氏便拿着清秋问:“你当真对王家郎君有意?只要你心中欢喜,我无有不依的。”王家到底汴京里数一数二的门户,清秋若欢喜,随她去了便是,韦氏心下想着。

清秋眉心轻蹙道:“母亲,不希望我嫁这样的人家吗?”

韦氏道:“什么样的门第配什么样的人家,若你喜欢上乞儿,未必我要遂了你意?你要如此任性,我情愿当初未有你这个女儿,你只要不太过任性,汴京那家的郎君不高看你一眼?”汴京里有几个郎君见过她,就是高看她一眼,不过是看在哥哥和父亲的面子,又岂是因她自身。

若没有这样的出身,她恐怕没得选。

清秋心生郁闷,淡淡道:“王郎君喜欢我,并非出身。母亲说的什么乞儿,倘使我真的喜欢,又何须在意他的出身,我若喜欢,便是最要紧的。”韦氏听她这番话,心头大怒,当年已是大闹过一回,如今清秋仍这般想,岂非还在意师无涯?

可又听她答应了王恒,韦氏不好发作,只当是女儿的一时戏言。

“喜欢是最不要紧的。门当户对才是最要紧的,与你相配的,许你一生无虞的,待你好的,才是最要紧的,傻姑娘,你不要犯浑。”韦氏语重心长地说着。眼见着到了杏院,清秋不欲与母亲争辩,只道:“晓得了,母亲我累了。”

韦氏晓得她的意思,无奈道:“母亲,都是为着你好。”

韦氏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金玉珠宝捧到她跟前,可这个女儿怎么就是不开窍,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清秋抿唇苦笑,道:“母亲,我晓得的,你是为了我好。”回杏院时,已将近戌时,清秋净面脱妆,云露绿柳要进屋伺候,清秋掐灭灯烛,扬声道:“歇下了。”

待她二人走后,清秋便有燃了一盏灯,室内一豆灯火,清秋起身去猫笼里放出瞳瞳,它尚且清醒,见清秋靠近,翻着肚皮撒娇。昏暗房间里,瞳瞳的异色双瞳格外明亮,清秋伸手将它抱了出来。瞳瞳离了猫笼,在房内乱跑,清秋恐它撞着桌子,忙去追它。夜里安静,清秋捧着一盏油灯,小声唤它:“瞳瞳,瞳瞳别跑。”

瞳瞳一溜烟蹿到了书架下,清秋见它窝在书架墙角,里头灰扑扑地一片,它爪子扒拉着什么,清秋放好灯盏,趴下身去抓它。

清秋抓着瞳疃的后颈使力把它揪了出来,它的爪子挠着纸团,直到被揪出来还在玩纸团,清秋手臂上沾满了灰,瞳疃喵了一声,登时肚皮朝天撒娇。

清秋抱起瞳瞳,先把它放回猫笼,随后捡起那纸团。昏黄的灯烛下,清秋凑近了才看清,是碧色印花笺。

笺纸上铺满灰尘,仿佛藏在书架下许多年,当年她随手扔的印花笺,到如今才捡起来,清秋晓得里头的内容,不过是少女时的心事。

清秋铺开笺纸,拈起笺纸一角将其烧毁。

随笺纸一道烧毁的还有她对师无涯的情意,师无涯与她形同陌路。清秋眸中映着跃动的火舌,看着笺纸一点点被火焰吞没,将要燃到指尖时,清秋蓦然松手,踩灭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