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鬼(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862 字 2025-04-05

第47章倒霉鬼

周雅人对她的讥讽充耳不闻:“我做了个梦。”梦魇太真实,真实到直达心髓,以至于令他信以为真,哪怕至今,他都感觉自己沉浸在梦里,周雅人说:“梦见你来给我报丧……周雅人回想,他被关在笼子一样的死牢里,监狱如兽栏,囚人如恶鬼。加身的皆是无止境的酷刑和折磨,他不肯认罪,衙役就屈打成招,那种绝望死死裹挟着他,让他但凡想起,都会难以抑制的战栗。明明那是一个梦,他却固执地认为不是梦,那是他一遍又一遍的亲身遭遇。“你说我身上担着刑劫,所以我猜测,我可能曾经一一就是个冤死之人。所以我昨天才想来问你,是为了求证。”

白冤毫无心肝脾肺的开口:“求证过了,然后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这一世和上一世,都是同样的遭遇,两世入狱,这不太寻常,我就好像在重蹈覆辙一样。“周雅人道,“你也从来不问我身上背着什么罪名。”

白冤盯着他眼睛:“什么罪名并不重要,你也并非两世入狱。”“此话怎讲?"他一直以为白冤不过问,是因为对他漠不关心,更不在意,但事实并非如此。

“就同你所说一样,重蹈覆辙,无论你活多少次,生生世世都会含冤入狱。"白冤言语间有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见过你很多次,很多很多次,这期间,你什么五花八门的死罪都担过,后来我也就懒得关心心你身上背着什么罪,反正最后的下场都一样,不得好死。”

周雅人震惊到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遂一脸空白地看着她,喃喃自语:“生生世世?”

“对,可能除了我,你就是这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为什么?”

“因为你命带刑劫,也就是世人所谓的命中注定。”“刑劫?"周雅人脑子乱成一锅粥,“哪来的什么命中注定,我又为什么会命带刑劫?”

言到此,他忽地想起一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梦境,令他极度痛苦而悲愤,身体像一把风化的枯骨,被刑具钉死在狱墙上。凄风扫过,是一句挟着审判的风语:“你是个罪人!”

“你有罪!”

“你罪不可赦,万死莫赎!”

万死莫赎四个字,仿如雷霆之压,千钧之重。他曾经一直以为这种梦只是对现实遭遇的映射,因为日有所思。直到这一刻,周雅人才突然幡然醒悟般意识到,或许那从不是个来历不明的幻梦,他好似身处狂风骤雨中:“难道我曾经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么,因为罪不可赦,万死莫赎,所以命里才会被打上刑劫,既是上天判下的罪罚,需要我生生世世去渡这场劫?”

“唔,或许如此。”

“可我犯过什么滔天大罪?需要我生生世世都含冤入狱,再含冤枉死,一直在刑劫里重蹈覆辙。天道轮回,有这样不可理喻的罪罚吗?”白冤蓦地一愣,随即评价道:“确实歹毒了些。”“歹毒”这个词正中下怀,周雅人略微沉吟,叹命运不公的同时,却想到另外一个最为恰当的可能:"在我看来,这更像是诅咒。”周雅人无比压抑地分析:“一种连生死都无法摆脱的诅咒,若不解除,它就会与我生死相随。”

白冤听得有些出神,态度模棱两可道:“这样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摆脱这样的命运。”“若说是诅咒,你该如何摆脱?”

“如果这东西跟诅咒没什么两样,自然是要找到解咒的方法,或者找到那个下咒之人。然而过了这么久,找人是绝无可能了,所以我只能寻找解咒的办法。”

“如何找?”

周雅人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头脑清晰下来,才会具备良好的思考能力,他想:该从自身背负过的冤案着手。“很多事情,无需想得太过复杂,也许查出真相还自己清白,就是解开这个诅咒的办法。"惊震过后,周雅人终于静下了心,“你既然见过我,也知道我,为何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会信吗?"人没有前世记忆,大多数只会相信他们认知范围以内的事情,何况周雅人不是个盲目迷信谁的人,疑心又重,腔子里起码揣了八百个心眼子,每天都在他那八百个心眼里钻营,她才懒得跟他耗神,白冤直截了当,“非但不会信,还会斥我妖言惑众,我犯得着么?如果你自己不意识到,我说什么都是妖言惑众,比如,我说你上辈子是头倔驴。你信不信?”周雅人”

肯定不信。

“或者口口蜈蚣老鼠精。”

周雅人”

你起码让我当个人,不要太离谱。

“再说了,"白冤一点都不觉得离谱,继续道,“我就算见过你,也跟你不熟,你于我而言,仅仅只是个冤死狱中的可怜虫而已。”周雅人”

好,又变可怜虫了。

周雅人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绷紧的神思也随之松懈下来:“你之前见到过不同时期的我,都是什么罪名和遭遇?”“前尘全是苦难史,过了就让它过了,还是别知道的好,"白冤好心奉劝他,“你何必来找不痛快,活在当下不好么。”“当下并不好。”

“我看你就挺好的,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倍,懂得知足才会常乐。“起码现在看起来人模狗样,前几世那真叫一个惨不忍睹。“我就当自己是个旁观者听听。”

白冤眼看劝不住:“确定要听?”

“确定。"他认为,“多知道一些,兴许对我有帮助。”白冤牵了牵嘴角:“除了添堵还能有什么帮助,听了可别受不了。”周雅人抿了抿唇:“往事都如云烟,何况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前生。”说得倒是豁达,于是白冤松了口:“行吧,我且跟你说说,十恶不赦的罪名当中你就背了好几条,谋反,谋大逆,不孝,不道。与义父妻妾相\奸,败露后杀兄弑父,乱人伦,逆天道;烧杀抢掠,谋财害命,火烧东家十余口人,鸡大不留;以及造畜蛊毒,杀人分尸,挖眼拔舌;实在是罪行累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

白冤一条条罗列出他累世罪状,听得周雅人太阳穴鼓胀乱跳。当然,这都是他累世背负的冤屈,并非他真的做下过此等罄竹难书的罪恶。周雅人极力将自身和这些恶行剥离开,心里才隐隐觉得好受几分,他真怕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胚。

因为在意,他才会在这节骨眼上插嘴问:“我那时,算个好人吗?”“怎样算好人?"白冤道,“每个人对好坏的定义都不相同。”“是啊,那我换个问法,我曾经害过人吗?”“我怎么知道,"白冤只能说:“起码他们不是被你害死的,不然你也不会见到报死伞。”

“报死伞?”

白冤垂了眸,继续道:“至于遭遇,你前世所犯皆为死罪,结局自然不得好死。只不过你每一世的死法各异,腰斩,枭首,或没扛过严刑拷打,伤口溃灶恶化,秽气积成病疫,染疾而亡,瘐毙狱中。“但也常常暴尸荒野,先受黥刑,在面上刺字,打上罪人的记号后,拉去荒山野岭服劳役。你造过桥,修过路,又在边塞筑长城,最后死在外族蛮夷的铁蹄之下。

“唔,都是苦役,手脚还要戴着沉重的枷锁,挖过矿,伐过木,最后在采石场被坍塌的岩石砸死了。

“对,还受过宫刑,修过皇陵,当然结局是在陵墓之侧给帝王做陪葬。“至于上一世,也就百年之前吧,你应该在陕州三门天险拉纤,大船撞上礁石,你和几个前去服役的纤户掉进大河溺死了。”这命运简直绝了。

周雅人听得心情异常沉重。

他真的每一世都这么悲惨吗?

如果将每一世的悲惨累加起来,简直惨上加惨惨惨惨惨惨惨……怪不得白冤刚才会说:可能除了我,你就是这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可不就是么!

周雅人心塞至极,他觉得他比白冤惨多了,白冤起码不用一次又一次经历苦厄后惨死,他就是世上最大那个倒霉鬼。若说枉死在鬼衙门下的沉冤是囚困白冤的刑枷,那么周雅人的命运就是他一轮又一轮的刑劫。

“怪不得当初在我闯进太阴\道体之时,你一见我就说我是戴罪之身,原来是因为你早就见过我的每一世命运,所以才说我身上担着刑劫,对吗?”白冤微微蹙眉,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料到他会突然扯到上次初见。这人脑子能不能别转太快,怎么什么都能搭上线,显着他聪明了是吧?白冤选择装聋作哑。

周雅人却不放过她:“因为担着刑劫,所以我才累世蒙冤,无论如何都洗不清,你说你能救我,这话是真是假?”

白冤被他一双眼含希冀的目光困住了似的,手脚居然不太自如。“白冤,"他执着问,“这话是真是假?”白冤不禁冷嘲:“我若信得过,会连自己也陷在这里?”“对啊。“周雅人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从秦朝至今,你一直被囚于太阴/道体,所见皆为北屈的沉冤,如何会知道百年前的我冤死陕州?”白冤眼皮一抖,毫无设防地被对方一针见血刺中了关窍,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刚刚都说了什么屁话?!

现在抵赖还来不来得及:“我说过吗?”

周雅人重申:“上一世,百年前,陕州三门天险拉纤,我和几个前去服役的纤户掉进大河溺死了。”

你是会抓重点的。

白冤张口就来:“哦对,你的尸体被大河冲到了北屈,正好入了太阴/道体“白冤,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大端国土的地势呈西高东低,大河也是自西向东流入海,而北屈处在中游西高之地,陕州三门天险已是大河下游地带,难不成我的尸体还会自主游水,从陕州的涧谷中自东向西逆流而上,一直扑腾到北屈的太阴\道体?”

她居然忘了大河流向这一地势因素,白冤忍着没咬断自己的舌头,硬着头皮圆说:“因为这里有河家……”

周雅人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三门天险到此地何止六七百里地,河冢即便收尸也收不到六百里外去,何况又是逆流而上,你胡编乱造也别太离谱。”白冤…”

她终于不耐烦了,懒得跟他胡谄:“行,我瞎说的。”“可是我又不觉得你在瞎说。”

白冤:“……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我当然知道,既质疑又相信,但这并不矛盾,"周雅人条理清晰道,“因为你没有对我全盘托出,说一半藏一半,才会漏洞百出。我想,要么是这个太阴/道体没有完全囚困你,要么,就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只是你不愿意透露。”“既然知道我不愿意透露,那就识相的别瞎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