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去投宿
一场泼天大雨过后,山川冻土上的冰雪悄然融化,寒冬将逝,初春接踵而至。
车轮压折了枯枝,发出“啪”一声脆响,惊飞了停歇在秃树枝头的寒鸦,振翅间飘落下一根轻盈的黑羽,忽上忽下地扬在空中,随风来去。马车内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咳,是周雅人用帕子捂着嘴,以防自己咳出来的动静干扰到同行的白冤。
他这次大伤元气,气劲冲得经脉涨缩且不必说,双耳也一直嗡鸣不断,有时候耳孔中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耳朵不灵了,连车马行驶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好似隔绝了外界,他现在的状态类似于一个耳朵背的耄耋老翁。
周雅人的身体从昨夜开始出现低热,但于他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大碍,只是浑身疲软无力,连坐端正都异常困难,索性倚靠在马车上,病恹恹的用帕子捂着嘴闷咳。
于旁人看来,却很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模样,白冤真怕他受不住马车颠簸,下一刻就会被颠散了架,卒了。
于是她口不择言道:“你怕是要活不成了。”孱弱的周雅人经受着舟车劳顿,浑浑噩噩靠在车厢内壁,神思已然涣散,完全没听清对方这句风凉话。
“什么?”
因为听不清,这一路他和白冤几乎不怎么言语,再加上他一直在强忍煎熬,没办法集中精力去听旁的声音。
“我怕你挺不过去,在你临死前,不如把我身上那道符咒消了。”周雅人这回认真听见了,但从白冤嘴里似乎一直没什么好话,估计也是看他有几分油尽灯枯之象。
周雅人道:“不至于。”
他想他什么酷刑折磨没受过,这点苦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咬咬牙就能挺过去。
但是病来如山倒,许多人可能染个风寒都挺不过来年开春,何况周雅人外伤内伤叠加在一起,稍有不慎就能索了他的命。白冤没再多言,视线从他苍白的唇线掠过,停留在鬓边。周雅人用来绑发的飘带松了,青丝散落在雪白颈项间,莫名让白冤想起那次周雅人闯入鬼衙门护阵一一他在凶兽爪牙下乘风破浪的穿梭,然后被狸犴一尾巴抽过来,周雅人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什么风姿都没了,青簪断成数节,整个人成了副披头散发的狼狈相。
青丝和缎带纠纠缠缠的漾在风里,却更加飘逸出尘了。能有这等姿色的男人实属罕见,即便孱弱病态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人,免不了教人心生恻隐,觉得他瞎了可惜,聋了可惜,死了更可惜。就像长安城有幸见过听风知的人,无不遗憾他是个瞎子,然后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转而又慰藉似的补一句:人无完人,总有缺憾。但他不是生来就瞎的,他是为了苟活才选择熏目为瞽。熏目为瞽仅仅四个字,背后却要为此付出多少努力和代价?白冤有些出神,且见周雅人头轻轻一歪,闭着眼昏了过去。他在北屈心急如焚到不计后果地折腾了数日,得知陆秉被挟持后又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伤情加重病体难支,在这场颠沛中彻底消停下来。白冤没拦着他作死,任由周雅人日夜兼程去折腾,总有他力不能支的时候,这不就双眼一闭昏过去了吗?
待周雅人彻底失去意识,马车于夜幕中驶入村落,缓缓停在一户农家前。村子落建在黄土山原的沟壑间,村民则穴居于土崖下的窑洞中。车夫下去敲农户家的门,无人应声,车夫又多敲了几下,迟迟未听见回应便作罢了,以为这户家中无人,遂驱着马车换下一家。下一家他也敲了好几下,刚要疑心没人时,门内传出一声比较迟疑的问话:“谁啊?”
车夫忙道:“我们是路过的,现在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宿,您看是否方便?″
门缝内似是有一双眼睛在往外窥探,良久不客气道:"不方便。”“我们不白借宿……”
门内人不耐烦打断:“不方便不方便,你们赶紧走。”车夫没料到对方竞是这种态度,怔了一下,却也没再纠缠,只好又换一户去敲门,结果依然被拒之门外。
接连碰了三次壁,车夫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往年他也载过远客南下,途经这村子时也曾在农户家中借住过,使些银钱他们都会热情招待,并没遭到过这样的冷遇。
车夫走回马车前:“姑娘,这村子奇了怪了,敲了三户都不肯让我们借宿,我再去前面问几家,劳您在此稍等片刻。”白冤淡淡嗯了声,转眸瞥一眼靠着车厢昏睡的周雅人。片刻后那车夫去而复返,显然没有敲开农户家门:“姑娘,村里人不愿意给咱行这个方便,我们怕是要往前再赶一程了,就是这黑灯瞎火的夜路不好走,您二位当心坐稳。”
“好。”
马车往前驶去,白冤在哒哒马蹄声中挑开竹卷的帘子,扫了眼寂静无声的村子,只见依稀两三户的人家亮着微弱的灯火,其余几户皆是漆黑一片,好似早早地就歇下了。
再往前行,途经一户门框上挂孝布的人家,看情形应是家中有亲人离世不久,才刚办完丧事,紧闭的门窗前还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收拾的纸钱。夜里见到这类场景难免犯怵,车夫“驾"一声,有意驱使马车快速经过。十字路口插着三炷燃到底的香,火星子将灭未灭,旁边倒扣着一只灰白色陶碗,碗内扣着夹生饭,应该是当地祭路的某种风俗。路口撒满了纸钱,这也是出殡经过十字路口或河边桥梁时,丧主要撒一把买路钱打发“外祟"的风俗。
白冤视线掠过,不经意瞥见路边倒着一个什么东西。由于马车行驶过快,白冤晃眼而过,没怎么看清楚,遂身体前倾着想要多加留意。奈何她刚靠近,马车忽然颠簸一下,促使毫无意识的周雅人身子一斜,脑袋顺势歪在了白冤肩头。
白冤…”
她犹疑再三,最终缓缓放下了竹帘。感受到肩膀上压着一颗头的重量,白冤静止不动了。
她入定似的端坐着,其实是有些不习惯被人靠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盯着马车某处,连余光都不曾瞥一下靠在她肩头的周雅人。白冤正襟危坐,肩膀平直,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端直几分。即便马车跑得左摇右晃,她身在其中都没有跟着晃动一下,整个人稳如泰山。车轮碾过一处凹凸不平,马车上下颠簸的幅度有些大,周雅人的脑袋无力往下垂坠。白冤依然目不斜视,但是面无表情抬起手,稳而准地托住了对方下鄂这一托,她才摸到对方的皮肉格外滚烫。
周雅人俨然是烧迷糊过去的,他在昏沉中感受到这股凉沁沁的触感,然后无意识地贴着那片清凉蹭动了一下。
白冤只觉托着他的手心好似点了簇火苗,火苗又斜斜地往她肩颈里燎,周雅人滚烫的额头贴上了她的侧颈。
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的白冤蹙起了眉,她更不习惯被人贴着了,何况对方的体温还这么滚烫灼热,形如火炉。
她抬手就能把人拨开。
于是白冤犹疑再三,缓缓闭了闭眼,最终将那只托起过对方下颚的手放下了。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克服。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容忍。
不习惯也不是不能将就。
罢了。
白冤端直坐着,尽量忽视颈间那片灼人的火烫,打算就此入个定。怎料车夫突然一勒缰绳,马车急刹骤停,靠在白冤肩头的周雅人差点一头栽下去,幸而白冤一把将人按在了原地。
“哎哟……
“哎哟喂……
外面同时传来车夫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狗吠,吼人似的呜呜汪汪。白冤冷声开口:“怎么回事?”
“我刚才没留神,好像撞着人了。"车夫立刻跳下马去查看。路边瘫坐着一名年近四十的农妇,穿着打满补丁的夹袄,脸色蜡黄,正捂着脚踝哎哟连天地喊疼。
车夫手忙脚乱地想过去搀扶,但是那只细瘦的土狗挡在农妇身前,凶狠地冲车夫吠叫。
车夫忌惮那只狗扑过来咬人,不敢轻举妄动:“你怎么样啊?撞着哪儿了没?″
农妇跌在地上叫疼:“我的脚,我的脚疼啊,我这条腿动不了了。”“这…“车夫想上前查看,奈何那只狗逼得他不敢靠近,“这位大嫂子,实在对不住啊,这黑灯瞎火的,我刚才没留神你会从小路突然转过来……你能不能招呼一下你这条狗,我怕它扑过来咬我,我帮你看看腿伤得严不严重。”农妇见这人说话挺中听,并没有一上来就倒打一耙,吆五喝六的指责她瞎了眼吗不看路,明明看见有马车经过还敢往前凑,怕不是想讹人。在农妇的印象中,这些驾马车的人多数狗眼看人低,脾气冲得很,撞了人比谁都凶恶,骂完人就直接驾车跑了,压根儿不管谁死活。但是这车夫还知道下来关心慰问,俨然不是个恶人,于是农妇稍稍放下戒心,将那条忠心护主的土狗招呼到一边。
车夫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挽起农妇的一截裤腿,肉眼并不能看见有何损伤,但是一碰一挪就会痛得农妇难以忍受。马车其实没怎么冲撞到她,只是农妇惊吓过度,情急后退时崴了脚才会摔倒在地。
白冤撩开竹帘探望:“伤重吗?”
马夫抬头回道:“这位大嫂可能扭伤了脚,走不了了。”白冤淡淡打量对方的脚踝一眼:“你是住这附近吗?”农妇点头,并没看清出声问话的人:“对,我就住前面不远。”“那便稍你一程,送你回去吧。”
如此,车夫便搀起农妇,攒了力道将她扶上马车。农妇坐稳后才发现,马车内坐着一男一女,男子生得好生俊俏,但是面色苍白无血,一副病重虚弱的模样,像是患了重疾,正不省人事地靠在女子肩头。而那刚才跟她说话的女子蒙着面目,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浑身透着一副生人勿近的霜寒之气。
农妇莫名觉得有些发冷,本想答谢,一时居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有些惧怕似的朝角落缩了缩,吞吞吐吐道:“那个…打、打扰了。”白冤半句废话也没有,理所应当地"嗯"了一声。就好像真的被她打扰了似的,农妇有些畏惧且尴尬,不免低下头,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外面车夫开口询问:“大嫂子,是前面这条路吗?”农妇忙探头出去,给车夫指路:“对,是,再往前拐个弯就到了,你跟着我这条大黄狗走就行,它认得路。”
“好叻。”
于是农妇又把头缩了回来,偷偷睨了白冤一眼,又睨了昏迷不醒的周雅人一眼,心下琢磨,这两人如此靠在一起,应该是夫妇吧?!农妇没忍住又多瞧了几眼。
马车没多时停在一处半下沉式的窑院前,马夫热心地将农妇搀下去,又搀进院门,几乎是有些殷切地让大嫂注意脚下,又一边关心她脚伤,几句话就拉拢了关系。
农妇顺嘴问他们去向,车夫常年东奔西跑在外头拉客,性格颇为圆滑,很会跟人打交道,自然而然就带入了自己的目的:“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咯,这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是疲惫得很,还没找到下榻的地方休息。本来想再走起一程,到城镇去找间客栈来着,结果天太黑了没看清路,这不,一不留神把大嫂子你给撞伤了,实在过意不去,一会儿我再帮你瞧瞧伤没伤着骨头。这马儿也突袭一天了,再赶路肯定受不住,如今人困马乏的,继续赶路的话,万一再撞着人就不好了,所以想请问大嫂子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在此打搅一宿。”不容对方拒绝,车夫连忙补充:“哦,当然了,我们肯定不白住,会付你食宿的费用,还有治腿的药钱。”
农妇原本是有些防备心的,但是经过刚才事发后的一系列铺垫,隐隐觉得他们不像什么杀人害命的坏人,尤其这车夫格外心热面善,看着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便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车夫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转而往外头跑去:“姑娘,不用连夜赶路了,咱们今晚在大嫂子家里借宿一晚吧。”农妇扭伤了脚无法走动,家里又只有她和一条大黄狗,于是收拾客房铺床的活计就由车夫代劳了。
农妇让他到里屋的柜子里取棉被,又告诉他米粮存放的位置,让他们自己生火做饭。
农妇虽然扭伤了脚,但能坐在灶台后帮忙添柴烧火。车夫动作麻利地添水淘米,就这短短一会儿工夫,车夫得知她家原本三口人,但是丈夫和儿子不在家,农妇说:“这不大河开河了吗,俩男人都去码头帮工了,要挣钱的啊,不然吃啥喝啥,冻土现在又种不出庄稼。”两人一来二去正聊着家常,悄无声息的白冤突然闪现厨房,打岔道:“我刚看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在办丧事,什么人过世了?”白冤说话的声音略带一股冷意,又这么冷不丁插一句,难免让农妇生出几分怯意,何况这时候白冤仍然掩着面目,这种藏头露尾的装扮着实让人不放心。但是对方提起那家丧事,农妇脸色大变:“好几天前,我们村来了个戴着铁面具的凶徒,把老张他儿子小铁柱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