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盖头(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288 字 2025-04-05

第57章掀盖头

此刻吃饱喝足又喂完马的车夫见房门开着,便张望着进来收拾被褥打地铺,结果瞥见榻上的周雅人脸色有异,凑近了用手背试探其额头,随即跟烫着了似的"哎哟”一声,连忙叫来人。

白冤去探周雅人额头,好似摸到块热炭。

车夫站在黄土砌的炕榻前,面露几分担忧之色,毕竞他们接连赶了几日路,这位温文尔雅的雇主则在马车内连续咳嗽了几日,听上去实在病得不轻,于是忍不住要提醒:“姑娘,这染了风寒也不是桩小事,你别大意了,得先把热毒退下来才行,不然一直这么烧下去,怕是会烧坏脑子的。”白冤也没料到周雅人会持续几日高烧不退,现如今还呈越烧越高的趋势,她微蹙眉,似是在不满这人孱弱成负担。

农妇行动不便,在屋外听着他们说话,大声道:“这可如何是好,村里没有郎中,得去镇上请才行。”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个赤脚大夫都没有,即便白冤认识几株能用以祛热毒的药材,但此时节寒未去春未来,黄土塬上荒芜光秃,连颗嫩草都没来得及生长,自然采不到草药,于是只能辛苦车夫跑一趟,连夜去镇上请了郎中回来。郎中一把年纪了,济世救人了大半辈子,被十里八村誉为再世华佗,连牲口都能对症下药。

他替病榻中的周雅人把了许久的脉,锁紧的眉头从始至终都没舒展过。老郎中微垂着头,耷拉着松弛下垂的眼皮,态度极其认真专注,把周雅人的腕脉摸了一遍又一遍,好半晌才抬起头:“公子这是受了内伤,损了气脉啊。”白冤静待一侧:“没错。”

老郎中心里顿时有了计较,然而他匆忙带来的一箱子专治风寒之症的药材也就派不上多大用场了。

老郎中诊完脉,又上下其手将周雅人浑身摸索了一遍,随后才紧锁着眉头展开一卷泛黄的纸页,借着昏暗的油灯,伏案写下满满几大篇药方,时不时还会慎重地斟酌一番才又落笔。

待默写完毕,老郎中轻轻搁下笔墨,将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交到白冤手中:“还得劳烦你们叫人再跟我走一趟,这方子里有几味名贵非常的药材,我那里也是没有的,得去镇上大一些的药铺里才能买到。公子体质薄弱,加上沉疴未愈,又伤到根基,必须要坚持服药,静心调养才行啊。”白冤疑问:“沉疴?”

“应是旧伤太重落下的病根,"老郎中说,“我发现他膝关节似乎断过,可能当时未得及时救治,或者草草包扎了事,骨头长歪了,后来又敲断了重新接上的。”

车夫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隐约感觉膝盖骨挨敲了般难受。白冤却并不感到意外,她知道周雅人下过大狱受过酷刑,经历断骨之痛在所难免。

老郎中问:"比如梅雨阴寒之季,公子的身体筋骨是否常年隐痛?”“不知。”

“姑娘不知道?”

她跟周雅人相遇相识才仅仅十数天而已,彼此防贼似的防着对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示弱,白冤上哪知道他身上有什么陈年隐痛:“我与他不熟。”默默杵在一旁的车夫闻言惊讶不已,这二位一一同车同榻,居然不熟吗?!车夫难免要想起昨晚无意中撞见的一幕一一难道这都不算熟?!于是老郎中没再多言多问,转头去收拾笔墨和药箱。白冤捏着药方斟酌一番,决定带着病患随大夫去镇上安顿,毕竞借宿在民妇家中自是不比镇中客栈方便。

但是老郎中阻拦道:“还是先别折腾他了,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可经不住腾挪,比我这把老骨头都差远了,况且夜里风大寒重,若是再受风邪侵袭情况就更糟了,就让刚才那谁,跟我回去抓药吧。”也只能如此。

身无分文的白冤只好解下周雅人腰间的钱袋付了诊金,又给车夫一锭银钱去镇上抓药。

于是不辞辛劳的车夫再度驾上马车,载着老郎中驶出窑院。外头夜色深重,寂静无声,渐起的雾霭遮盖了星月。土窑内的桌案上亮着一豆灯火,将白冤的影子斜拉在炕榻,叠压在周雅人身上。

她闭目入定时周身一丝气息也无,好似一尊静止石化的雕像,完全封闭五感,与外界彻底切割,逐渐在气海中凝结出一股彻骨的寒气,一触成冰。寒气在体内运转扩散之际,奇经八脉迅速凝成寒霜,封冻住气血。白冤的体内瞬息间便如同冰塑。

那股子寒霜从奇经八脉渗透出来,逐渐覆住狰狞可怖的刑疤,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她周身刑枷仿若挂满了霜花,形似雪中雾凇,晶莹洁白。白冤闭目打坐,周遭流转的霜寒之气缓缓扩散开来,凉浸浸地拢住正高热难耐的周雅人。

原本火烫燥热的躯体得以沁润纾解,于是下意识想要挨近这片清凉解燥的区域,但他四肢无力又意识昏沉,只堪堪将胳膊垂落下去,搭上一片洁白的裙祖白冤此刻浑身封冻,完全感知不到外界。

须臾后,那蔓延扩散的霜花仿佛在逐渐融化,寒霜褪去间,竞神奇的治愈着狰狞刑疤。

蜿蜒在白冤脸颊额角的疤痕慢慢开始弥合,肉眼可见的长出新嫩皮肉,一点点变得光洁如初。

刑疤正随着寒霜一起从她脸上消退,渐渐露出那张清冷到近乎薄情的面容。白冤即便不言不语闭着双目,也自带一股凌厉到不近人情的威压,绝不是会让人感到亲近的那一挂面相。

就如现在这样,整个人冷若冰霜。

霜花退至下颚间竟受阻般停滞住一-是那道碍事的符咒在经脉中作祟。白冤不疾不徐的耗着,眉目冷定从容,然后心无旁骛的调节内息,约莫一炷香过后,覆着刑疤的霜花终于又褪下去寸许。刑疤被抹去的过程是无比漫长且煎熬的,无尽的沉冤纷至沓来,皆是亡人的不甘与怨愤,她都一一承担了。

忽然。

“冤枉。”

一声绝望透顶的喊冤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神识中。白冤眉梢微微一抖,身体陡然像被扯进漩涡中一般,差点走岔了神。她连忙稳住心神,护住封冻的奇经八脉,然而又是一声凄绝的喊冤撞进她封闭的五感之中。

“我冤啊。”

“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白冤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识海遭受戾气冲击,又一道不甘的死怨强加而至。

“冤枉。”

“冤枉啊。”

“苍天无眼,我死亦不会瞑目!”

白冤倏然睁开双目,黑白分明的眼底尽显煞气。她周身的霜雪还未来得及消退,冷冽的寒气则瞬间扑灭了桌角那一盏豆火。白冤入定时神魂受创,有些坐不稳的撑住炕榻,却不慎搭在了一只过于热烫的手掌上。白冤心神动荡,并不在意自己抓到的是谁的手或其他什么,用力攥紧了。

冤枉!

冤枉!

冤枉!

魔咒似的响在耳际。

白冤努力定神,身体隐约变得透白起来,像一道能够透穿的虚魂,即将从这间土窑洞内消散而去。

她紧锁眉头,牢牢抓住周雅人的手。

昏沉中的周雅人似是被她攥疼了,又经寒气袭身,激得他半睁开眼眸,昏眩中看见一具薄透的虚影。

他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对方越发攥紧,攥得骨骼生疼。待那抹虚透的身影重回实质,白冤才缓缓松了抓握的力度,好似在这短暂须臾间终于挺过一遭。

白冤侧头望了眼窗扉,夜色长久得好似看不到黎明。她估摸了一下时辰,那去镇上抓药的车夫早就应该折返了才对,此刻怎会迟迟没有回来?白冤心底生出疑窦,莫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哒哒马蹄踩在黄土沟壑间,顺着延绵的土丘往前行,悬挂车厢前的风灯在行驶中不断晃动。

黑咕隆咚的夜路上渐渐笼起了雾霭,暖黄的风灯只能照见方寸之距,车夫看不清前路,遂拉着缰绳减慢速度。

“这都走多久了?“车厢内的郎中忍不住撩开竹帘,露出小半张沧桑老脸,″怎么还没到啊?”

车夫扭头回答:“还没到呢,您坐稳了。”老郎中一把岁数眼神儿不大好,又是在起雾的夜间,更难分辨,他迟疑地打量道路两旁,却觉着分外陌生。

他行医数十年,这十里八村的大道小路他奔走了大半辈子,往返原村的道儿更是烂熟于心:“不对啊,不对不对。”车夫:“什么不对?”

“这路不对,你是不是走错道儿了?”

车夫心疑:“怎么可能,我们来时就走的这条道啊。”老郎中眯起眼睛,越发觉得这条路途陌生:“不对,你先停车,让老夫下来看看。”

车夫一勒缰绳停下,跳下马去搀扶老郎中。“按理说咱们走了大半个时辰,早该到了。"老郎中借力下了马车,提着那盏风灯在薄雾中探路,随即一拍大腿,“哎哟喂,我说怎么着,果真走岔了,这不是回镇里的道儿啊。”

车夫吃惊:“啥?我真走错了?!”

“可不就是吗!”

“那…那这是上哪儿的?咱往前走能拐到镇上吗?还是得掉头回去啊?”“这…“这一问却把老郎中难住了,因为他也不认得这条路究竞通往何处,为保险起见,还是掉头回去比较妥当。

但此段道路尤为狭窄,不易调转马头,便决定再往前行驶一段。然而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浓,前路也越发看不清,车夫生怕一个不慎就走到悬崖边上。正待提心吊胆之际,前方的黑幕中忽然响起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此铃声一响,马儿便受刺激般嘶鸣起来,马蹄踱得焦躁不安。车夫和郎中几度坐不稳,屁股颠了好几下。这马不知何故突然失控,竞在雾霭中横冲直撞的疯蹿起来。老郎中哎哟一声,身体失衡栽倒一侧,差点撞了脑门儿。他情急之下抓住车厢壁,才没让自己翻腾出去:“怎么回事?啊啊一”车夫连忙抓紧缰绳,狠狠制住扑哧带喘的躁动马匹,大声疾呼:“吁一一吁一一吁一一”

兵荒马乱好一场,车夫扯缰绳的手心虎口直接磨破了层皮,过程中折腾出来一身大汗,才好不容易制住突然失控的野马。“哎哟,哎哟喂……“郎中一把老骨头差点儿颠散了架。车夫也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但还未等他安安生生喘口气,便见雾霭中黑影憧憧。

悬挂车前的风灯在方才那场横冲直撞的颠簸中剧烈摇晃着,照得雾霭中的黑影也在光晕中张牙舞爪的晃动,晃得车夫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瞠目结舌道:“什…什么东西?!”

而被晃得七荤八素的老郎中从马车门帘后探出来,晕头转向的张望了一眼,只觉天旋地转:“晕,哎哟,我头晕,你到底怎么赶车的,这马抽的什么疯,怎么就乱跑…

车夫瘫倒在马屁股上,面如白纸,手指哆嗦地指着前方:“有……有于是老郎中揉了把昏花的老眼,努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抢话道:“有人!”

这一嗓子几乎把车夫从怪力乱神的惊恐中喊回了魂,他缓过劲儿来道:“人?”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赶夜路…“老郎中说话间搭上车夫后背,却摸到一片汗湿的衣料。

老郎中明显感觉手掌下的身体在战栗,而他话到一半猛地戛然而止,因为他好像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看见许多张惨白惨白的面孔,阴森森的悬在这夜色雾霭中,个个紧闭双目,诡谲地朝他们而来。“阿一一”

“阿一一”

“阿一一”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地响起。

老郎中和车夫齐齐跳了马,整个人疯了似的夺命狂奔,每一次回头,都好似能看见藏于暗夜雾霭中的鬼脸,在身后对他们穷追不舍。“有鬼啊……”

“救命啊……”

惊惧的叫喊在山原中回荡,传出阵阵阴森不绝的回音。二人无头苍蝇般四下狂奔,吓得谁也顾不上谁,以至于双双跑散。车夫跌跌撞撞,几乎撞得头破血流,衣服被枯枝划破了,皮肉被荆条剌出道道血口,然而恐惧胜过了一切皮肉上的痛感。车夫铆足了劲地往前逃,双眼几乎不看前路,最终一脚踏空滚下斜坡,后脑勺狠狠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他觉得疼且头晕,但还是不管不顾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骨几乎打不直,却还是踉踉跄跄地往前奔。后脑勺的热血流了一脖子,他也顾不及,因为他看见前头有一间亮着烛火的瓦舍。车夫滚了一身土,跌跌绊绊闯入瓦舍中,慌乱间一把推开两扇虚掩的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蓦地愣住了。

且见屋舍内挂着红绸布,燃着红烛,墙上贴着大红喜字,而正中榻上端坐着一名身穿喜服的新娘,大红喜帕盖住了她的头脸。车夫狼狈不堪地停在门槛外,愣愣盯着室内喜气洋洋的一幕,手足无措地唤了声:“姑娘。”

姑娘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只缓缓朝他抬起涂着嫣红蔻丹的纤纤玉手。那手指真白啊。

车夫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雪白玉手,气喘如斗,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鬼迷心窍的迈过门槛,亦步亦趋来到红烛幔帐下。新娘无声等待着--于是车夫颤巍巍抬起一只沾满泥血的肮脏粗手,缓缓在新娘的默许中掀起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