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小丁瓜
农妇一瘸一拐从屋内挪到窑洞大门口,神色有几分不安:“那位大哥昨夜去镇上抓药,怎么去了一宿都没回来啊?”
她盯着白冤立于窑院的背影,光看这纤长薄挺的身形体态都忍不住要在心头赞叹。
这姑娘虽然瞧着苗条细瘦,身上却没有半点儿弱柳扶风的娇柔,反而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势,那薄厉如刃的脊背透着股冷厉的劲头,让人有种靠近她恐会割伤手的锋利之感。
总之这姑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看着比镇上那位为非作歹的土财主还要不近人情。
于是农妇不太敢往她的跟前凑,只隔着一段距离搭话:“该不会是走错路了吧?还是遇到什么意外了?”
“我出去看看,屋里的人还没醒,劳烦帮忙照看一二。"白冤说完便迈出窑院,沿着车辙印去寻。
斜上方的土坡有两口土窑,包着麻布头巾的老汉从土窑步出来,正将沉重的行囊往骡子上装载,听见下头有动静,老汉便停了手里动作打量生人。白冤目不斜视往前走,偶尔经过两名挑着箩筐的村民身侧,一辆驴车驮着沉重的酒坛从岔路转向,毫不迟疑地压着车辙印辗过去了。驴车扬起阵阵尘烟,于是白冤驻足,盯着黄土路上一道又一道交错重合的车辙印默然半响。待那阵扬起的尘埃落地,她才抬脚前行,正好与从另一条岔路上疾奔而去的小少年相错而过。
那少年个头不高,穿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裤腿紧紧扎在鞋袜里,抡圆了腿儿狂奔,双颊和鼻子被寒风吹得通红,好似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少年呼哧带喘的闷头跑了一气儿,一直跑到原村,跟那名往骡子上装载完行囊的老汉打听完王大才的家,便一头扎进底下的窑院里,连声大喊。“爷爷!爷爷!王婶!”
此刻农妇正在厨房烧火做饭,起初耳闻有人在叫爷爷并未多么在意,直到听见这人好像也在叫自己,便拄着根柴火棍一瘸一拐出来查看情况:“歙,小丁瓜,你怎么来了?”
小丁瓜满头大汗地跑到农妇跟前,气喘吁吁道:“婶儿,我……我爷爷呢?快让爷爷跟我回去,天杀的胡癞子快把他家媳妇儿给打死了,等着爷爷回去救命呢。”
王婶闻言立刻愣住了:“胡癞子把他媳妇儿…不是,你爷爷,丁郎中昨晚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小丁瓜乃丁郎中乖孙儿,这十里八村但凡找丁郎中看过病的人几乎都认得。小丁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没有啊。”昨晚夜半突然有人在药铺外大力拍门,将爷孙二人从睡梦中惊醒,着急忙慌的请丁郎中出诊一趟。
小丁瓜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支起脑袋,俨然对这种情景习以为常,嘟囔着问了一嘴正收拾药箱的爷爷去哪里?
老人家慈爱地拍拍他的头让他躺进被窝继续睡,说自己要去原村的王大才家里一趟,结果这一去就是一整宿。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夜里太晚不好赶夜路,爷爷有时就会被好心的患者留宿在家中,所以小丁瓜这次也并未过多担心。谁知天刚麻亮,就有人抬着被打得浑身是血且奄奄一息的胡癞子媳妇儿来到药铺,于是小丁瓜火急火燎就跑来寻爷爷赶回去救人。闻言,王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丁郎中昨天晚上没回去?“没回啊,爷爷不在您这儿吗?”
王婶顿时慌了:“他来我家里看完诊就连夜坐着马车回去了啊,“"可二人这一去,不仅那位去镇上抓药的大哥一宿没回来,来给窑屋里看诊的丁郎中也一宿没回去,“坏了坏了,怕不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去抓药的大哥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小丁瓜骤然就急了,嘴角往下一撇,眼看就要哭,但被门口的动静暂时打断了。小丁瓜扭过头,只打一眼,整个人就呆傻住了,且见一容貌冠绝的男子扶着门框缓慢步出来,像是行动不太灵便。小丁瓜鲜少见过此等姿容,认为世间美好的东西莫过于金石玉器,此人便是那最无瑕的白玉精雕细琢的。就是面色有些过于苍白了些。
周雅人耳朵仍旧不太灵,却也听了个前因后果,知晓那二人是因为自己一夜未归,遂道:“先别慌张,也许半道去别的地方看诊了也不一定,我们出去找找看。”
不知为何,这人一开口就仿佛插进来根主心骨,小丁瓜没来由得稳下心神,立刻刹住了兵荒马乱的思绪。
“对对对,你先别着急,先去找找看。"王婶连连点头,又补充道,“因为那大哥迟迟未归,早上姑娘已经出去找了。”王婶因为扭伤了脚踝,行动不利索,只能目送二人前后脚出门。小丁瓜寻爷爷心切,越走越急,一股脑地奔在最前头,四下张望着大声呼喊:“爷爷,爷爷”
小丁瓜逢人就要问上一句:“叔,见没见过我爷爷?”“婶,你有看见我爷爷吗?”
村民纷纷摇头,免不了要对此询问一二,手边儿没紧要事的也会帮忙找一段,其他村民也连声答应着帮忙留意。
小丁瓜一口气奔出去二里地,此刻回头才发现那身着青衣的男子缀在后头几丈远,手里执着一根不粗不细的竹杖,探路似的点在地上,正有些吃力地跟着他。
他是个瞎子。
小丁瓜略微有些吃惊:“你……“他立刻收敛声色,“那个,你……你看起来还病着吧,你回去王婶家歇着吧,不用跟来,我自己去找我爷爷就行。”周雅人以竹杖点着地,并不打算让他一个孩子独自去:“我没什么大碍。”“山原上沟壑多,弯弯绕绕的,路不好走。“若是稍不注意摔沟里去,胳膊腿儿还能有好?
虽然小丁瓜委婉没有明说,但是周雅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瞎子总是会被特殊对待,所以他一直表现得与常人无异,鲜少被人瞧出端倪,奈何近日听觉损伤太过严重,他没办法再像之前那般游刃有余的行动,甚至连走路都笨拙了起来。
此事因他而起,周雅人俨然不会袖手旁观:“放心吧,不会摔,我能跟得上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小丁瓜见他执意跟着去,就没再多言,只不过走出去几步就要回头瞧上一眼,反倒成了顾虑。但是正如周雅人所言,他撑着根竹杖走得倒还算稳当,也没有拖累他寻人。
他们逢人便问,几乎将村子里外打听了个遍,可是谁也没看见过丁郎中,于是就往回镇子的原路上折返。
兴许爷爷现在已经回药铺了呢,小丁瓜在途中一遍遍自我安慰地想,说不定就在他火急火燎地出门后不久,与回家的爷爷错开了。寻思间小丁瓜越跑越快,周雅人不得不加快脚步。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回到药铺,只有邻居家那豆丁大的丫头坐在药铺的门槛边,一勺一勺往自己的小嘴里喂饭。
小豆丁见小丁瓜满头大汗跑回来,立刻捧着大瓷碗站起身迎上去,稚气道:“丁瓜丁瓜,你终于回来啦,他们等不及丁爷爷回来啦,刚刚把人抬走啦。”小丁瓜不关心别的,劈头就问小豆丁:“我爷爷没回来吗?”小豆丁眨眨眼,嘴角边还挂着一颗饭粒儿,她回头望望自己身后又望望小丁瓜身后,并没瞧见丁爷爷的影子:“没有啊。”小丁瓜不死心:“一直没回来?还是你没看见爷爷其实已经回来了?”小豆丁甩着脑袋摇头:“我一直在门口守着呢,谁来了我都知道。”小丁瓜不相信,绕过她就往家里冲,将药铺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果然不见爷爷的踪影。
小豆丁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碗,对在药铺里外打转的小丁瓜歪了歪头,她说:“丁爷爷不在,丁爷爷去哪里了?”
继而又转脸去问追过来的周雅人:“你是谁,是来找丁爷爷瞧病的么?”“不是。“周雅人轻声回了她一句,“我是陪小丁瓜一块儿回来的。”小丁瓜背对着站在药柜前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微微发红了,但他忍着没有哭,心里一个劲儿往好处想,爷爷只是一宿没回来而已,也许就是去这十里八村的哪户人家瞧病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但是等了不到半刻钟,他又心浮气躁的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不行,我还是得去找爷爷。”
周雅人便握着竹杖站起身,跟着小丁瓜出了门。小丁瓜跑出去几步又忽地停住,回头对周雅人喊:“你不用跟着了,你又看不见路,我自己去找。”
周雅人刚开口:“我也要找人……”
小丁瓜已经转头跑开了。
周雅人无奈叹了口气,点着竹杖跟上去,因为走太急,胸腔发闷倒不上来气儿,周雅人时不时会捂着嘴闷咳一阵。
他们走的还是通往原村的那条路,小丁瓜打算这次去原村邻近的村子问一问,便在岔道上拐了个弯。
许是体质太差,周雅人浑身开始冒虚汗,闷咳间忽然嗅到一抹很淡很淡的香火味儿,混在寒冽的空气中。
前头小丁瓜迎面瞧见个路人,逮着对方就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爷爷?”“你爷爷?”
周雅人循着清冷的声线抬眸望去,正好对上白冤的视线,脑海里突然不受控的闪过某个不恰当的画面,顿时面红耳热起来。“对,我爷爷,大概这么高的小老头!"小丁瓜将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两颊很瘦,往里陷进去的,穿一件蓝布棉衫,右边袖子胳膊肘有两块这么大的补丁,肩上挂了个药……”
“箱"字还没说完,小丁瓜就瞥见对方手上正好拎着个灰扑扑的药箱,箱侧有个铁皮打的补丁,铁皮子磨得油光锂亮,跟爷爷背的那个一模一样。小丁瓜蓦地朝药箱扑过去,一把搂了过来:“这是我爷爷的,是爷爷的。”白冤在他抱住药箱的瞬间便松开了手。
小丁瓜仰头问:“我爷爷呢?他的药箱怎么会在你手里?”白冤收回目光,正视面前这孩子,简短回答:“我在路上捡的。”“拉……的?“小丁瓜突然变得凶悍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斗鸡,瞪着眼睛强调,“爷爷出门给乡亲瞧病,药箱从来不离身,你在哪里捡的?”说着他打开药箱翻查,里面的草药已经所剩无几,箱子不知在哪里磕坏了,盖子关不太严实。
小丁瓜心头一慌,那些不好的担心再也摁不住地冒了头:药箱都摔坏了落在半道上,难道爷爷真的出事了?
周雅人摒除一切不该有的杂念,原地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朝白冤走过去:“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我在药箱的附近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和血迹,他们昨晚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状况。”
“还有血迹?”
“不多,几滴而已,但是人和马车都不见了踪影。”听见血迹的瞬间小丁瓜已经开始抹泪了:“会不会一一我爷爷遇上劫道儿的了啊?会不会已经遇到危险了啊?”
二人突然不知去向,谁也不敢轻易断定他们究竞遇到了什么,但是白冤在此地徘徊良久,隐隐觉察出了一丝不寻常,但是她又说不出哪里有异:“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周雅人刚才就闻到了:“香火味。”
白冤道:“有村民不久前来这里祭拜过先人?”周雅人接话:“或者是附近有神庙?”
于是他转头询问土生土长的小丁瓜,小丁瓜沉浸在爷爷遇到歹人的万分惶恐中,顾不上理会他,这会儿正搂着药箱伤心抽泣。白冤没多余的耐心静候他哭:“还没找到人之前先别急着哭,等找到了要哭要笑随你便,现在问你话就立刻答,别在这儿耽误工夫。”小丁瓜被她不好相与的神色和言辞震慑住了,张着嘴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泪眼婆娑的收了泣音。
周雅人也没空安慰孩子,温声重复了一遍,小丁瓜被他问得有些不知所云:“神庙?好像,好像没有吧。”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白冤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坟茔呢?”小丁瓜用手背蹭去鼻涕泡,忍着哭音解释:“我一般都在药铺里守着,只有时候会跟着爷爷去其他村子里给人瞧病,但是很少会往这边来,因为住这头的拢共也没几户人家,所以也不知道有没有神庙。但是坟头倒是挺多的,这边有些偏远了,越往前越荒,大家就会把过世的亲人往这地头埋。”也就是多余的这小孩儿也不知道,白冤便不再废话,先寻着香火味儿去找。既然前不久有人来此上过香,也就有见过车夫和丁郎中的可能,只要先找到坟头,就能判断是谁家的亲属。
但让白冤他们找到的并不是神庙或者坟头,而是设于荒山野岭中的一方天地桌,桌案上铺着一块红布,置着生了斑驳铁锈的香炉,炉中插着三炷早已燃尽的线香,只剩不到两寸短细的竹签。
奇怪的是祭桌上的果盘烛台都被掀翻了,干枣瓜果凌乱的散了一桌一地,甚至还有几颗被踩扁了。
周雅人拾起倾倒在桌角的酒壶闻了闻,壶里已经空了,酒水尽数洒出去,完全浸湿红布滴落到地上,渗透了桌下的黄泥。湿泥旁留有一处火烧焦土的痕迹,枯枝下掩着一撮尚未被风彻底吹走的灰烬。
白冤扫了眼乱七八糟的桌台:“周围连座孤坟都没有,谁会在这里摆桌,祭拜什么?”
周雅人搁下酒壶,摸索到两只空酒杯,垂首间被一缕随风飘动的布料扫到肩。他顿了一下侧过身去摸索那抹有些粗糙的料子:“这是什么?”白冤随口应答:“魂幡。”
“附近没有坟冢,却有人在此设祭桌立魂幡?”白冤刚要搭茬,却在远处树根下瞥见一张暗红色的帖子,她走上前拾起,将帖子翻开一看,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这里有张帖子,"白冤缓缓念出声,“上面写着,汝既早逝,大义未通,独寝幽泉,每移风月。但生者好偶,死亦嫌单,不悟某氏有女,复同霜叶,为女礼聘,以会幽灵,择卜良辰,礼就合吉,设祭灵右”周雅人听到一半,便渐渐蹙起眉头:“这是冥婚文书?”小丁瓜年纪小,见闻少,惊讶道:“冥婚?”“嗯。"白冤遂不继续念了,祭桌上又扯红布又摆红烛的,俨然是在为死人操办冥婚。
周雅人问:“这是谁的冥婚?”
白冤扫一眼字迹,上头有名有姓,写得格外详细:“张氏男祥,字铁柱,年十五,命在金。黄氏女祥,字小云,年十七……”白冤念到这,便盯着第一行那个分外熟悉的名字,低喃:“张铁柱。”周雅人偏头:“怎么了?”
白冤捏着薄薄一张有些潮润的冥婚帖,指尖染了红:“正巧就是原村的人。”
“你知道这个人?”
“昨夜我们借宿的那家妇人刚好提到过他。”那农妇提的是:“好几天前,我们村来了个戴着铁面具的凶徒,把老张他儿子小铁柱给杀了。”
白冤简短阐述一遍。
两件事骤然冲突在一起,令周雅人心绪波动巨大,差点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