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清障碍
周雅人心绪波动巨大,差点反应不过来:“陈莺在这里?!”“确切来说,跟着她的铁面人几日前来过这里,他杀张铁柱时,目击者只见过一个不满二八的小姑娘,陈莺并没露面,兴许躲在马车里。"白冤顿了顿,又道,“据村民描述那小姑娘的样貌来看,跟铁面人在一起的人应该是秦三。”“什么?!"周雅人惊愕,“秦三?她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谁知道。”
周雅人默然片刻,心里掠过无数种可能:“回原村。”白冤皱眉,早料到了他听见这个线索会沉不住气:“我有必要提醒一句,你瞎了不打紧,聋了可就真成废人一个了。”周雅人领会她的意思,坦诚相告:“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可能之后很长段时间内,耳朵都不太好使。”
如今他连正常听他们说话都要竭尽全力地集中注意力,即便如此还会时不时出现耳鸣之症。
这一日下来颇为劳神,但凡他有丝毫懈怠或不专注,双耳便如同塞满了吸饱水的棉花,被堵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听不真切,能坚持到现在全凭自己硬撑也就是说即便他想轻举妄动,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白冤没什么同理心:“自找的。”
周雅人不反驳:“先回原村。”
他唤了一声小丁瓜,后者倔强道:“我爷爷还没找到,我不去。”“先去原村问问来此地办过丧事的张家人,有没有见过丁郎中。”小丁瓜闻言,立刻抱着药箱跟上他们:“张家人会见过我爷爷吗,如果他们也没见过怎么办,她说找到药箱的附近有血迹,我爷爷肯定受伤了,如果是遇到劫道的……啊,我们应该去报官!”
周雅人耳边嗡嗡响,好似正在闹蜜蜂,耳旁有人如此喋喋不休非常干扰他的听辨力,一脚不慎就踩在了凹陷处。
周雅人踉跄着站稳,得亏没有崴了脚,手里攥紧了竹杖借力,即便格外谨慎了,偶尔还是会被枯藤斜坎儿绊几下,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路,走得越发狼狈。
白冤沉呼一口气,终于慢下步子,脚尖踢出去一块石子儿,砰的一声,替盲人扫开了挡在他前头的石块。
如若不然,周雅人下一刻恐会摔一跤不可。白冤的举动格外自然,仿佛只是顺便踢了颗自己脚边碍眼的石子儿。周雅人算是避过一劫,可那小丁瓜却遭了殃,正好一脚踩在那块石头上,搂着药箱摔了个狗啃泥。
“阿!”
周雅人侧耳倾听,才意识到脚边扑了个人,立刻俯身去扶:“怎么摔了?”白冤驻足,瞥了他二人一眼。
小丁瓜扬起头,小脸上顿时挂了两行鼻血,他没什么心心眼儿地说:“我踩着石子儿了。”
白冤不冷不热道:“多看路,少聒噪,就踩不着石子儿了。”“我哪有聒噪,"小丁瓜不疑这绊脚石来路不明,害他栽了跟头,自认倒霉地爬起来,结果一抹鼻子,又一惊一乍的叫嚷开了,“啊,血,血,我流鼻血了,我流鼻血了。”
周雅人连忙掏帕子给他擦,干干净净的一根白帕子染了血。只有白冤冷眼旁观:“多大点事儿。“这孩子皮糙肉厚的,摔不坏。听了她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小丁瓜满眼委屈:“我都流血了!”白冤:“你没流过血吗?”
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流血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小丁瓜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流血?!”
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白冤一愣。
她历来只见过生与死,血和泪,大多数的死亡都伤痕累累,体无完肤,更或者缺胳膊少腿。
好像人人都很惨烈,应该说,每一个冤死在她面前的人都很惨烈,她便习以为常地以为,这就是世人的常态。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还有一部分人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无伤无痛,所以流个鼻血都要大惊小怪。
周雅人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安抚道:“血止住了,自己再擦擦,我看不见,不知道有没有蹭到其他地方。”
小丁瓜接过帕子跟他道谢,真心实意地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大好人还关心道:“还有没有摔着别的地方?”小丁瓜摇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忙说:“没有。”“那走吧。”
“哦。"小丁瓜应承着转过身,弯腰曲背地去捡地上的药箱,箱子这一下算是彻底磕坏了,怎么都关合不上。小丁瓜蹲地上捣鼓了两下,打算捡根结实的杞草暂时捆绑起来,等带回去再修。
“伊……“他扒拉枯草的时候扒拉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布包,疑惑,“这是什么?”
待他抬头想要说话时,白冤和周雅人已经逐渐走远了。小丁瓜来不及翻开看里头具体包着什么东西,随手将红布包和擦了鼻血的帕子往怀里一塞,又急慌慌扯了根枯草囫囵两下绑住药箱,便小跑着去追那二人待要追上时,小丁瓜忽地放慢了脚步,因为他隐约看见一颗蚕豆大小的小石子儿从白冤指尖弹出去,横在周雅人前面的枝丫瞬间偏移了出去。于是后者畅通无阻地迈了过去。
小丁瓜傻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疼。他又看向前头的白冤,且见她挺着背脊,肩膀自然放松,弹完石子儿的那只手随意地背在身后,指尖还夹着一颗弹丸大的石子儿在把玩。不知为何,小丁瓜居然从这个女人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悠哉的感觉。前路明明可以直行,但是那带路的女人却绕了半个大圈的远道,无声无息地选了条平坦的地势走,避开了凹凸不平的直道。小丁瓜看到这里,心里顿时就不怎么埋怨她刚刚扔石子儿绊倒自己了。虽然她态度冷淡,说话也不中听,但是好像人还不赖,别的不说,起码对这瞎子蛮照顾的。
小丁瓜尾巴似的缀在后头,终于不吵不闹了。难得他消停下来,白冤这时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了眼老实巴交的小丁瓜一眼,指尖不空闲地把玩着一粒石子儿。
从小丁瓜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点斜睨的眼角和长睫。但冷不丁被那余光一扫,小丁瓜就莫名有些忌惮她,生怕下一刻对方手里的石子儿就会弹到自己脚下,所以他一定要认真看路,绝不能像刚才一样粗心大忌。
山原之上起了风,吹落了树枝上零星几片枯叶,若再定睛一看,就能发现拔尖儿的枝头上抽出了嫩芽。
听风知无需用眼睛去看,便能在风中感受四时之变。初春已至,万物复苏,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竹杖飞溅过去了,之前坑坑洼洼且枯藤石块满地的路途忽而变得平坦起来,使他没有再被绊过脚。而这一道,白冤是他的领路人。
周雅人抬眸,盲眼中拓下了对方清冷的背影,随着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她细长又灵巧的指尖。
眼盲的人心不盲,他又历来比别人敏感许多,当然知道此刻的坦途是怎么来的一一有人走在他前头,悄无声息地替他扫清了障碍。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周雅人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有种发潮的热意。既然对方做得无声无息,他便也不动声色。三人安然无事回到原村,来到一户挂着白丧布的窑院前。村子里就这一户人家办丧事,昨晚马车正好途经过,白冤道:“想必这里就是张铁柱的家了。”
但是大白天的门窗紧闭,院子里空无一人。小丁瓜着急知道爷爷下落,第一个跑上去敲门:“有人在家吗?有没有人?”
周雅人等了片刻,没听见别的动静:“屋里没人吗?”白冤试着推了推窑院的门,推不开:“门门是从里面插上的,应该有人在家。”
小丁瓜闻言,又大力捶了好几拳。
砰砰砰!
砰砰砰!
嗓门儿也大了好几倍:“开门啊,有没有人?!”喊完他又继续砸。
眶眶眶!
眶眶眶!
许是被这阵接连不休的砸门声砸得心慌,屋内总算响起了动静。窑洞门缓缓拉开不宽不窄的缝隙,刚好能探出一颗不圆不扁的脑门儿,那脑门儿上盘了条二指宽细的黑布条,做贼似的往外探头探脑,哑声问:“谁啊?”声音不大,刻意压低了,甚至带着几分怯意,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丁瓜张嘴就喊:“歙,叔,是我,我是小丁瓜,镇子上丁郎中的孙子,您开下门行吗?”
“丁郎中的孙子?“那人语气有几分疑惑,半个脑袋仍然卡在门缝里不愿伸出来,“你有事吗?”
“叔,我就是想问一下,您有没有看见我爷爷?”那人说:“我怎么会看见你爷爷,没看见。”小丁瓜顿时就急了:“不是啊叔,您好好想想,昨晚我爷爷来原村给人瞧病,结果到现在都没回去,也找不见人,但是却在西头的荒山上找到了爷爷的药箱,我怕他遇到什么歹人了,所以想来问问您,昨晚你们在西头荒山上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我爷爷?”
“昨……昨晚……”那人不仅磕巴,甚至还带了颤音,“没……没有。”“叔……”
“没见过,快走。"里面的人说完,啪一声关上了门。但是不过片刻,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
但这会不是砸了。
笃笃笃!
敲得不疾不徐。
笃笃笃!
还挺有节奏感。
笃笃笃!
没完没了!
里头人被敲得心心烦意乱,于是乎,门又张开一条缝,那人颇为不耐烦:“别再敲了,都说了我没见过你爷爷。”
“哦,是这样。"白冤缓缓开了口,音不大,“我们在山原里闲逛时,无意中捡到张铁柱和黄小云的婚书,我寻思这种东西不该乱扔,就专程给你送来了。”白冤说完,便听见里头一阵抽气声,她道:“开门吧。”屋内磨蹭了好一阵,才听木门嘎吱一声。
白冤的视线越过低院墙,见一身穿麻衣的中年男人犹犹豫豫迈出门槛,脊背弯着,脖子也有些前倾,走路时蹑手蹑脚。男人到院子里抽开门门,打眼看见门外两位气质容貌皆不凡的男女时,稍稍迟疑了一下:“你们……”
周雅人有礼有度:“这位大哥,叨扰了。”男人防备的拦在院子门口,丝毫没有要招待人进门的意思:“婚,婚书呢?″
白冤不疾不徐地问:“冥婚啊?”
男人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在我身上,顺道想跟主家讨杯水喝。“她也不问方便与否,更没有立刻将帖子奉还。
男人堵着门跟她对峙,此刻不远处有一白胡子老头拉着牛车慢悠悠走过来,男人避讳什么似的,立刻拉开门将这几位不速之客让了进来。他没允许几位不速之客进堂屋,反倒转过身,匆匆上去将自家屋门挂上锁,警惕万分得就跟防贼偷窃一样,才留下几人在院子里等候。此人一系列行为举止实在让人不太舒坦,白冤环视一周院内,角落圈了个鸡栏,鸡毛倒是不少,但是没听见任何家禽的叫声,旁边还凌乱无序地码着几抠稻草和干柴。
她目光扫过西北角有半块石磨,放着一些简易的农具,下头摆了个烧过纸钱的铁盆,里头还有见底的灰烬。
周雅人蹙眉,隐隐约约间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应该是从堂屋的门缝里散出来的,正当他靠近屋门的瞬间,去厨房取了一大瓢凉水的男人出来,厉声时斥:“你干什么?!”
周雅人脚步一顿,停在院中,离屋门尚有四五步的距离。男人疾步挡在他面前,毫不客气地将瓜瓢往周雅人身前一怼,直接戳到他腰间,将周雅人戳得后退半步。
“不是说渴了吗,喝吧。”
周雅人顺势捧住冰凉的瓜瓢,并没计较对方的言行,温和有礼地道了声谢。男人神色这才缓和了些:“我孩儿的婚书……”“在我这。"白冤回应,状似无意的关心一句,“孩子下葬了?”铁柱他爹老张点了点头。
白冤随口又问:“昨晚办的?”
老张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心在麻布衣裤上蹭了几下,还是闷不吭声地点头。“葬哪儿了?”
这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好生奇怪,老张觑她一眼,戒备道:“你们什么人?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路人,随便问问。”
老张拧了拧眉头:“劳烦把婚书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