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骨衬(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054 字 2025-04-05

第60章配骨衬

“不着急。"白冤说,“你昨儿个夜里是在为令郎配骨?”配骨衬就是所谓的冥婚。

老张觉得这人实在莫名其妙,都来送冥婚帖了,她显然是明知故问,自家的事情跟她一路人有什么关系,你说送婚帖就送婚帖,结果揣兜里迟迟不肯拿出来,还赖着问东问西是想干什么?

此时老张已面露不悦:“这是我们的家事,旁人就不必过问了吧,水已经端来了,几位要喝赶紧喝。“喝完赶紧走。

老张下逐客令,白冤却不为所动:“我雇的车夫以及请的郎中昨晚不巧在那附近失踪了,所以这才前来跟你打听一下。”老张耐心告急:“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没看见丁郎中。”白冤意有刨根问底的架势:“马车呢?他们当时驾着一辆马车。”老张眉头越皱越紧:“没有,没见过什么马车。”“是吗?"白冤左右看了一眼,“家中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吗?”老张…”

“孩子他娘呢?”

老张应付道:“在屋里,已经睡了。”

“她昨晚应该也在吧,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她一直跟我在一起,也什么都没看见,这些日子以来伤心过度,好不容易才睡下,你们别去打扰她。”

白冤:“原来如此,那么昨晚你们遇到了何事,以至于配骨仪式突然中断呢?″

此言一出,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掩不住惶恐之色:“什……什么,什么事都没有,你……你们快走吧,我要,我要忙了。”老张开始赶人,柿子先挑软的捏,他直接把小丁瓜往外推。“软……大叔……”小丁瓜被动地想要躲。“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不多打搅了。”一直沉默的周雅人开口,“不过最后还是得跟您打听一下,与令郎配骨的黄小云是哪家闺女?也是原村人么?家住何处?能否帮忙指个路?”

老张顿住:“你……你问这个又作甚?”

周雅人缓声道:“两家既结骨屁亲,想必昨夜黄家也有亲眷到现场,既然二位没见过我的车夫和丁郎中,我们自然要去黄家问一问,万一他们当中有人看见了呢。”

闻言老张都惊了,完全没料到这二人居然还打算去找黄家人:“你们这是要干嘛?!”

周雅人理所应当地答:“我们找人。”

老张顿时急了:“我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没见过,真的没见过,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周雅人淡笑道:“大哥您别急,没有不信,我们只是要去问问其他人。”说完便转身欲走,老张却突然拦住他去路:“不是,你,你别去。”白冤不动声色地扬了下眉,果然瞎子的心眼子最多。周雅人的确有几分揣度,遂试探了一下,结果一试这老张就绷不住了。“为何?”

老张一把抓住他,好像生怕他们跑了:“不能去,你们不能去。”周雅人也不挣脱,任由他抓着胳膊:“为何不能去?”白冤觉出一丝猫腻来了:“做了亏心事儿吧?”老张被她一戳,有些心虚,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反正不能去,黄家的人没来,他们肯定没见过,你们,你们不要去问,这事儿,俩孩子配骨衬这个事儿,不能对外声张。”

果然有问题,周雅人的脸色沉了几分:“所以是你背着黄家,偷掘了黄小云的尸骨来给令郎配阴婚?"因此才会半夜的时候偷偷摸摸去山上办。这话听来,倒让白冤有些意外:“哦?盗尸?”小丁瓜也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老张脸色刷白,慌神道:“不是的,没有,我们没有。”老张急于解释:“我起初就是想让俩孩子在下头互相做个伴儿,免得在地下孤单寂寞,你们可别出去乱说!”

白冤道:“你未经允许就擅自刨了人家闺女儿的坟,即便我们不说,这事儿能瞒得住么?”

老张显然没什么底气,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又拽着周雅人不肯撒手:“我没有,真没有,你们别出去乱说!也别去黄家,他们不在场!”周雅人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在隐隐发颤,但仍然回道:“恐怕不行。”老张没承想那张冥婚文书居然会被这俩路人捡了去,若是再让他们去了黄家,这偷摸办的事儿不就揭穿了吗,到时候闹起来,那黄家人再去报官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老张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当我求你们了还不行吗?!小丁瓜看不下去,忍不住大声谴责:“求我们有什么用,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呢!你们简直…”

正诱人交代呢,眼见火候快到了,白冤当然不能让这小孩儿打岔,立刻制止道:“你别多嘴,边儿待着去。”

小丁瓜气到脸红脖子粗,不得不又把话憋回去。白冤趁机开口:“那便展开说说吧,怎么回事儿?”见对方欲言又止,白冤为撬他的嘴,又道:“我们只是路过而已,既不想管闲事,也不想为难二位,若是迟迟找不到人,还得上别地儿打听。”老张被逼得没办法,哭丧着坦白:“我也是没有法子,我家铁柱才刚满十五啊,就这么被歹人给害了,他即便是平日里有些淘气,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冒犯了谁,也不至于要取他的性命吧,他究竞干什么了啊要这么狠心把他茶…老张一提及就狠狠戳到了痛处,他一下子伤心到了极点,捏着拳头眶眶锤砸自己的胸口,哭诉起来:“我可怜的儿啊,就这么没了,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爹娘可怎么活啊。”

小丁瓜见他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突然又极度不忍心起来,红着眼睛替他难过。

这种情绪很难不被感染,特别是两鬓斑白的老张苍老憔悴的痛苦模样,实在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这一声声哀泣也很难不令周雅人动容。

好像只有白冤置身事外般面不改色,甚至四平八稳地问了句:“然后呢?”老张悲恸欲绝:“我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拉扯大,还没来得及给他说门亲事,铁柱说没就没了,连个一儿半女都没留下,这是让我老张家断子绝孙呐。”

小丁瓜闻言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的没说出半句话来,因那痛哭格外揪心,他又红着眼睛闭上了嘴。

老张不断拿袖子揩泪,眼底猩红一片:“既然生前未能婚娶,死后肯定是要给他配骨的。那黄大山家的闺女儿两年前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淹死了,属于早殇,生前也没许配夫家,入不了祖坟,就一直寄埋在西山乱葬岗,等着配骨,于是我们就找了阴媒人去说这门亲事。”

话到这里都还正常,老张家也算是按照当地婚丧嫁娶的规矩办事儿。周雅人侧耳:“阴媒人?”

老张以为他不懂:“就是专门给尚未嫁娶就离世的男女说阴婚的媒人。”白冤追问:“那荒山上有处乱葬岗?"她今日却未曾走到那里。“对。”老张点头,“但那黄家人狮子大开口,要的聘礼比活人还高好几倍,我们这家徒四壁的,根本拿不出来那么多银钱。铁柱他娘便带了几斤米面去说情,你说那闺女儿一直寄埋在乱葬岗也不是个事儿,有合适的就该尽早办了妥当。但是好说歹说,黄大山就是死活不同意。他只认钱,说给够了钱才把黄小云的骨头卖给我们,他这是拿自家闺女儿的尸骨做买卖,铁柱他娘当时说了句,天底下哪有这么当父母的',就被黄家人操了出来,对我们骂骂咧咧说,′没钱就别给你那短命的儿子娶鬼妻”

这话实在让老张怀恨在心,他恨恨道:“那黄大山有个儿子,成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如今也到了该娶媳妇儿的年纪了,我知道他们家打的什么主意,铁定是想拿着卖闺女儿骨头的聘礼去给儿子定亲,他们家做得出来!”白冤听明白了:“黄家人不同意,所以你们就去盗尸。”“盗尸"二字令老张脸色大变,这是罪名,若闹到官府去是要下狱的,他当然惶恐不已。

老张辩解说:“我们也是为俩孩子着想,那闺女儿不幸摊上这样的父母,只能一直被丢弃在乱葬岗做孤魂野鬼,我们把她的干骨起回来与铁柱配阴,就能好生安葬了她。”

他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孩子好。

小丁瓜年纪不大,但也明白不告而取为之窃,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可是别人家不同意,你们就不能擅自这么做。”老张没好气:“你一个小娃子你懂什……”“我爷爷教过我…”

“你爷爷,"老张打断他,“丁郎中确实也应该教过你,等他百年之后,你也得给他那已故的亡子操办这么一场。”

小丁瓜蓦地一怔,显然猝不及防:“什么?”“就是你那早夭的爹,不然丁郎中养你干什么?不就是为这点用处!”“什么叫这点用处,我爹死得早,以后我给我爷爷养老送终。”老张讲道理:“丁郎中没亏待过你,是该你替他养老送终,这十里八村儿都知道,毕竞你那爹当年死得太早,到现在还埋在西山那棵树蔸子底下没入祖坟。其实丁郎中早就已经花了大价钱,通过阴媒人订好了一户人家的闺女儿,就等着自己百年归事那天,你这做孙子的趁湿丧办干丧,配桩阴婚给你爹圆坟,然后随同丁郎中一起迁入祖坟。”

小丁瓜听愣了,因为这些事,爷爷从来没跟他提过半句。许是当地风俗不太相同,周雅人听得一知半解:“什么叫趁湿丧配干丧?”“给刚去世的人办丧事,就叫湿丧,而去世已久并入土的逝者已经成了干骨,再为其办丧事,就叫作干丧,一般需要重新再操办的都是冥婚。"老张解释说,“早天的子女,阳寿未尽,没有传宗接代,是不能葬入祖坟的。我们这儿的规矩,冥婚也不是随时都能办,得等家里头亲人过世,有湿丧了,才能办干丧。所以丁郎中的儿子到现在都死了几十年了,还没有办成。”“等等,"白冤疑问,“丁郎中有几个儿子?”“就一根独苗。”

“一根独苗死了几十年,"白冤转向面容发白的小丁瓜,那他这所谓的孙子…白冤迟疑道,“这孩子才不过十几来岁。”如此推算,小丁瓜不应该是丁郎中的亲孙子。的确不是亲孙子,认识丁郎中的人几乎都知情,这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秘密。

丁郎中儿子早夭,十三岁那年上山采药时不慎跌落悬崖,颈骨断裂而亡,丁郎中发妻因此抑郁而终,没再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小丁瓜低着头,垂在两侧的手指头紧紧抠住棉裤,很显然,他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也时常听见邻居叔婶们提起,本就是明面上的事情,大家闲聊间也从不避讳谁。

小丁瓜是丁郎中某日出诊时从路边捡回来的小乞儿。小乞儿当时瘦骨嶙峋地窝在一个断了气的老乞丐怀里,身上拢共没有二两肉,比柴棍还细瘦,衣衫褴褛的几片破布甚至兜不住屁股,浑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冻疮,两腿间垂着比麻雀脑袋还小的命根子被冻得紫红交加。小乞儿太小了,甚至还不明白生与死,稀里糊涂地靠在老乞丐怀里,饿得两眼翻白地叫爷爷。

他以为爷爷只是跟往常一样睡着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背着他去城里讨食吃。

他等啊等啊等,等了一天或者好几天,爷爷始终没有睁开眼,身上还爬满了许多小虫子。

小乞儿就趴在爷爷身上捉虫子,捉完一只又一只,怎么捉都捉不干净,肉虫子甚至越来越多,不断从老乞丐的眼耳口鼻中蠕动出来。丁郎中就是在这时路过此地,看见小乞儿趴在一具生了蛆的腐尸旁,正无知无畏地捉着蛆虫往草丛里扔。

此情景骇得丁郎中倒吸一口凉气,惊震不已:“孩子,你干什么?!”小乞丐仰起头,一脸的懵懂天真:“爷爷嘴里长虫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