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乱葬岗
待这场闹剧结束从张家窑院里出来,太阳早已落了山,三五个村民甚至打起了灯笼照明,紧凑地跟在群众后头,生怕掉队。黄家亲朋十来口人将张氏夫妇夹在前后中间,时不时还要操一把后背或肩膀,催促他们快点走,别磨蹭,就跟官差押送流放的犯人上路别无二致。“小丁瓜?!"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还有你们二位怎么也在这儿?”同行的三人回过头,白冤就见昨晚供他们食宿的农妇拄着根柴火棍,一瘸一拐走过来。
小丁瓜唤道:“王婶。”
刚才张家院子里人多杂乱,他们谁也没有瞧见谁,这时候从里面出来了,人群一散开,她才注意到三人:“找到你爷爷和那位大哥了吗?”小丁瓜瞬间垮了脸,沮丧道:“还没有。”“怪了,这人能去哪儿呢?”
小丁瓜也不知道,他看对方一瘸一拐的行动相当吃力,便问:“王婶,你腿这样了,还要跟着他们上山啊?”
“我这不是也想跟去看看嘛,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王婶边说边指了指腿脚,“可惜我这脚脖子扭伤肿大了,疼得不行,跟不上趟儿,肯定去不了,到前面我就得回家歇着,你们要跟着去啊?”
小丁瓜点点头:“嗯。”
王婶转头询问白冤和周雅人:“那姑娘和公子,晚上还来我家住宿吗?”周雅人道:“应该还会再来打搅。”
“不打搅不打搅,那我晚上给二位留着门儿。”“那就多谢了。”
“不用这么客气。“前头拐个弯就到自己家门口了,王婶不打算继续跟了,缓缓停下步子,转头叮嘱,“小丁瓜,夜里要是太晚了,你可别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你就跟二位一起来婶子家里住,知道吗?”“知道了。”
村里有部分岁数大的平常走路都一步两喘的老人,没能跟着去,顺便看住几个半大的孩子,不许娃儿们往乱葬岗那种地方跑。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犟脾气孩子非要跟去看热闹,被爹娘用拳头撵了回来。待天色越来越黑,周围越来越荒僻,众人才好像逐渐意识到他们大晚上的居然要赶往乱葬岗。若论起来,大家平常夜里可是连坟地都不轻易去的,何况敌葬岗那种地方,满地坟包尸骸,最犯忌讳。大家的心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志冠不安,并下意识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
交头接耳的结果就是人多势众,几乎全村子的男人都来了,阳气重,不怕那个。
但依然有胆怯的怀疑:“咱们这阳气是重,但那乱葬岗埋了那么多死人,成千上万都不止,阴气更重,恐怕咱们这些男人压不住啊。”有人一听,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动摇的不止那一个:“我觉得也是,万一在那里撞了邪,我身上连个保命符都没有……
“别瞎胡说,能撞什么邪,肯定没事。”
“算了,还是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那我……我也不去了吧,我回家看着娃。”于是有些胆小的村民中途走了回头路。
白冤和周雅人混在人群中,和余下的村民一起往前,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张家夫妇设天地桌办冥婚仪式的地方。
不知情的黄家人瞧见了,莫名道了句:“谁在这里摆祭桌了?”而老张抬眼瞧见的瞬间蓦地刹住步子,原地狠狠打了个哆嗦。黄大山从后头用力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善:“停下干什么,赶紧走。”老张不进反退,眼神惶恐:“不,不去了,不能去。”退步间,不慎踩到了身后人的脚尖。
黄大山足面一痛,极为火大,抬脚就瑞人:“少他娘的耍花样,眼看就快到了,怕是谎言要被揭穿了吧。”
老张腰眼上重重挨了一踹,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扑在那张天地桌上,打翻了桌案上的香炉和酒壶。
老张彻底慌了神:“不…不……”
原本神志不清的铁柱娘陡然瞪大双眼,犹如活见鬼一般,爆发出一声惊叫。众人猝不及防被惊叫声吓了一跳,不知道前头突然发生了什么。就见铁柱娘张牙舞爪的发起了疯病,爪子胡乱挠在欲要上去教训她的黄大嫂脸上,挠出三道血指印。
“呵!"黄大嫂没料到她会突然发癫发狂,动了肝火,捂着脸颊就去猛扇铁柱娘。
谁知瘦不拉几的铁柱娘此刻爆发力惊人,狠狠一头撞在她的脑门上,蛮牛似的把向来彪悍的黄大嫂撞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身子一斜歪进旁边人怀中。铁柱娘趁机冲出人群,往黑黟黟的林子里猛钻,嘴里不住叫喊:“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抓住她!“黄大嫂暴喝,“她要跑!别让她跑了!”两三人立刻追着铁柱娘往黑林子里钻去。
此刻老张也好似受了巨大的刺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要跑,被黄大山和两名壮年死死擒住。
黄大山气不打一处来,狠狠一拳砸在老张肚子上:“我让你跑!就知道你夫妇两个不可能老实,敢骗老子!”
老张挨了揍却不叫痛也不申辩,一副吓破了胆的惊恐万状,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不,不要,他娘,他娘,走,不要。”黄大山狠狠往对方脸上啐了口唾沫,中气十足的撂狠话:“押着他走!你们再去两个人抓那臭娘们儿,敢跑就打断她的腿,然后直接给我拖过去,要是再敢耍花样,老子今天就把你们两口子埋在乱葬岗!”说完黄大山等人也没在原地多等,几乎是五花大绑地将老张拖至乱葬岗,扔在一个黄土垒起的坟包前。
那坟包又低又矮,才到膝盖那么高。
跟上来的村民纷纷表示:“到了到了。”
“这便是寄埋黄家丫头的地方吗?”
“对,就是这儿。”
白冤和周雅人随同民众围上去,挤在最前排的位置边上。黄大山提着灯笼来到他闺女儿的坟包前,躬下身细瞧打量起来。因为周雅人眼盲看不见状况,所以白冤开口道:“泥土没有被翻新的迹象,而且杂草的根茎好端端扎在坟包上。”黄小云去世后下葬已有两年,坟头长满了荒草,而今这些杂草都好好地扎根在坟头土里,说明这座坟堆确实没有被人挖开过。她声调虽不高,但是周围的人也能听得见,黄大山回头看她一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小丁瓜出声:“还真是,这坟包看上去好端端的根本没被挖开过。”那位升爷爷弓着腰眯着眼细看:“如此看来,老张确实没来起小云的尸骨啊。”
“我说了我没有……“老张狼狈不堪地伏在地上申辩。“怎么可能没有,冥婚书都写好了。“黄大山不相信,去坟头扒拉了几下泥土,又揪起一把杂草,以确认这些是不是别人布置的假象。老张恨道:“没有就是没有,事实摆在面前,你别想栽赃污蔑我。”“滚你娘的蛋,谁知道你耍了什么鬼把戏。”“既然不相信,那你就把你闺女儿的坟扒开看看,看看不就真相大白了!”“当然要看!"黄大山性子急躁,经不住别人激,立刻扔了耙子抢过旁边亲属手中的铁铲,手起铲落撬开第一捧土,毫不拖泥带水,“都愣着干什么,来帮忙。”
几名青壮年迟疑了一下,看这完好无损的坟头觉得没必要扰了亡者安息。他们原本想劝阻两句,但看黄大山挖得起劲铁了心,也就话不多说,分别提着银头铲子过去帮忙。
不一会儿三个人就扒开了坟包,锄头深挖下去时,突然磕在了什么质地坚硬的铁器上,发出叮地一声。
“什么东西?"握锄头的青年弯下腰,伸手扒开泥土,抛出一块锈迹斑斑的方形铁片。
黄大山抽过去瞧了瞧,随手扔掉:“就一块破铜烂铁。”破铜烂铁被扔在周雅人脚边,白冤俯下身,捏着边沿拾起来。铁片两指长,三指宽,上头好似刻了字,但被铁锈完全盖住了,字迹难以识别,中间只余一道刚才锄头挖过的凹痕,完全辨不出是什么东西。三人继续刨坟头,黄大山一铲子下去,突然呕当,又戳到了某种硬物。“嘶,哪儿来的什么玩意儿?"他嘀咕着居然从坟地里扒拉出来一截箭头,“″这……
旁边的青年疑惑了:“黄丫头坟地里怎么会有支箭头?”黄大山瞪了老张一眼,严重怀疑是老张所为,没好气道:“鬼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他将箭头随手一扔,继续挖,三人齐心协力挖出个深坑。白冤此刻正在端详那枚箭头,拇指轻轻蹭掉表面浮泥,箭头上裹着褐色的血迹。她抬眼看向黄小云的坟,在灰暗的灯火下显得有些不对劲,白冤上前几步,鞋底碾开黄大山那铲抛上来的泥,是有些发黑带黏性的土,带着股难闻的脂臭味:“下头的土是黑色的?”
“啊?”
挖坟的三人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另一位则将灯笼递下去,往坑里一照,顿感吃惊。“怎么回事?这土?土怎么是黑色的?”
白冤捻一点泥灰在指腹间搓揉开,确切来说是已经发黑的褐色腥土。湿泥粘在铲子锄头和鞋底,身在坟坑间的三人这才后知后觉般闻到那股腥臭气。
“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白冤道:“血。”
“什么?!"三人具是一惊,瞪大双眼很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模样。白冤平静开口:“坟土里头浸了血,渗透了吧。”三人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哪儿来的血?"黄大山不禁问,“这坟土里面怎么会渗血?”白冤初来乍到如何得知,反问:“人不是你们埋的吗,封土的时候没注意?”
“封土的时候可没这回事!都是黄土!"黄大山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啊,我们当年只是把小云寄埋在这里,计划之后有合适的了还要给她配骨衬,所以理得并没有太深,但是……
但是他们现在挖的这个尺度明显要比当年埋黄小云尸骨的时候深,却并没有挖到黄小云那口薄皮棺材。
黄大山说到这里顿时火冒三丈,举着铁铲就要去拍打老张:“我去你大爷的,还敢说你没刨我家闺女儿的坟!结果这已经成了座空坟,你把我女儿的尸骨藏哪儿去了?!”
“不可能。"老张先是震惊,且又满脸的难以置信,手忙脚乱的闪避黄大山挥来的铁铲,“我没刨你女儿的坟,你,你少他娘的冤枉我,你再往下挖,她肯定在地里埋着,你休要冤枉我。”
“死不认账啊你这个老东西,你家张铁柱的坟呢,你什么时候偷摸给埋了的?你怕不是已经将我闺女儿跟你儿子合葬了,你要是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掘了你家祖坟。”
眼见这两人在坟圈子边上吵嚷起来,有好事的村民插进来拉架。升爷爷在旁边喊:“哎哟你们先别动手啊,既然都已经到这儿了,就再往下挖一挖吧,如果再往下都挖不着,老张也别想抵赖,你们说是不是?”“是啊是啊,指不定就挖着了呢。”
于是黄大山不得不偃旗息鼓,气汹汹的抡着铲子继续挖,每一铲都是渗了血腥的黑褐色黏土。
周雅人嗅到这股熟悉的气味走到白冤身侧,低声开口:“这是秽土吧?”白冤“嗯”一声:“但是问题不大。”
“黄小云的尸骨居然会埋在秽士之中。”
“谁说不是呢,”这让她想到了北屈河冢里埋在秽土中的那几具孕育瘐引蛇卵的女尸,白冤扬眉,“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周雅人微微蹙着眉,俨然跟白冤想到了一处。坟坑挖下去约莫两米见深时,锄头铲子纷纷掘到一块儿硬物上,大伙儿本以为这回挖到了棺材,结果刨出来一杆长矛。另一个人则铲出来半截白骨,吓得手一哆嗦,直接退到坑壁上贴着:“骨,骨头。”
旁边那人声音有些不太平稳:“大,大伯,不对吧。”黄大山当然知道不对,自己的闺女儿黄小云当年是装殓在薄皮棺材下的葬,怎么会连棺材板没挖到半块,直接掘出骨头来,并且还刨出来一堆铁皮箭头和长矛。
“大伯,咱们是不是挖错坟了啊?这一座会不会不是小妹的坟?“毕竞寄埋的坟前也没立个碑,而且还是在满地坟包的乱葬岗。另一人愣了:“啊,不,不会吧。”
观望的村民纷纷开始质疑议论:“大山,你确定这是小云的坟没错吗?”“挖出来的都是刀啊箭的,这一看就不是啊。”“乱葬岗坟包多得数不清,你别弄错了啊。”“不应该啊。“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令黄大山也有些拿不准了,何况大晚上的不太能分得清哪儿是哪儿,难道他真认错了坟?黄大山刚想从坟坑内爬上去确认,脚下嘎吱一声脆响,然后他从中撬出一顶破烂不堪的铁胄。
白冤扫视荒芜的坟圈,垂目盯着那顶从土里拨出来的铁胄:“你们莫不是挖到了战场?”
周雅人与她异口同声:“莫不是挖到了哪位将士的坟茔?”言罢,他才恍然意识到白冤的怀疑似乎更为合理,沉吟道:“地下的黄泥浸透成这样,必然经历过一场大规模的流血与死伤,以至于逐渐养出秽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