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手(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831 字 2025-04-05

第64章谁的手

村民立刻七嘴八舌起来:“战场吗?”

“什么战场?”

“什么秽土?”

“不知道啊。”

“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记得咱们这地方好像也没打过仗啊,升爷爷,您知道有这事儿吗?"升爷爷摇头表示不知。

显然居住在此地的村民并不知晓此地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是处乱葬岗子,土里埋的都是那些得疫病死了的,穷困潦倒的,或在街边冻死饿死的乞儿,以及无家无业的孤家寡人,死后没有亲眷朋友发送,扔路边有碍观瞻,就会被拖到乱葬岗里来。

还有像黄小云一般早夭横死的,将来预备配骨衬,就会暂时寄埋在乱葬岗边上。

黄大山和俩青年已经从坟坑里爬了上来,并且张望着来回查看地势,他举着灯笼,越看越是纳闷儿:“不对啊,坟堆右边有棵枯死的树,这不就有么,软,好像……好像那棵枯树没这么高也没这么粗,而且还被火烧过。”黄大山说着站过去跟那棵枯树比了一下高矮,没比他高出去几寸:“我想起来了,去年我过来看小云的时候还砍过一截树干。”但是这棵树的枝干并没有被砍伐过,也没有被火烧的痕迹,黄大山一拍大腿:“完蛋,还真挖错坟了!”

村民评说:“黄大山啊,你居然连自家闺女儿的坟都能找错了,你这怎么当爹的。”

黄大山粗声粗气地回怼过去:“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坟包,谁看得清楚?!”

“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走了!”

周雅人听到此,不禁开口:“这就走?不把坟土填回去?就这么让尸骨暴尸荒野么?”

已经拎着铲子准备离开的黄大山顿住片刻,老大不高兴地盯了多事的周雅人一眼。又瞧这人的容貌气质都不凡,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于是将那点要横的脾气压制了下去,掉头回到坟坑边:“填,当然要填,你们俩赶紧的。“而后他指使着俩小辈儿一边铲土填埋,一边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这乱葬岗暴尸荒野的还少吗。”

白冤不惯着他:“既然是你们挖错坟挖开的,让你们重新把土填回去,没毛病吧?″

黄大山梗着脖子没好气道:“我这不是在填吗,废的什么话!”他刚说完就“啊”的一声,对面青年一铲腥土直接泼到了黄大山脸上,黄大山呸呸几口吐掉嘴里的腥土,一摸脸,火冒三丈:“干什么你,没长眼啊。那青年也是受到了惊吓,只觉得方才胳膊肘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痛又麻,双手一瞬就失去控制,坟土扬了自家大伯一头一脸。青年抱住痛麻的胳膊肘:“大伯,我不是故意的。”而就在此刻,跟在周雅人身边的小丁瓜突然转头看向乱葬岗深处,那地方漆黑一团,仿佛被夜色罩上了一层遮盖的幕布。他扫了眼围着坟坑的村民,大家完全没有被别的什么转移注意力,因此不太确定地问:“什么声音?”

大家正心无旁骛地围观黄大山对其侄儿发脾气,于是小丁瓜大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众人有些茫然地看向小丁瓜:“什么声音?”周雅人问:“你听见什么了?”

没等小丁瓜回答,斜前方一阵尖叫扎破了寂夜。村民慌了神:“咋了咋了?”

“咋回事?”

“好像是黄大嫂的声音吧?”

“听着有点像,从那边传过来的。”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来此许久了,但去追铁柱他娘的黄大嫂几人居然还没回来。

黄大山一听就听出来自己媳妇儿的声音,脸色骤变,转头就往声源处冲,一边大喊媳妇儿的名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惊叫,村民纷纷跟在黄大山身后冲进乱葬岗,穿梭于高矮起伏的坟包间。

“快快快。”

“前面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周雅人闪避不及,被往前冲的村民撞得踉跄了几下,由于耳力受限,他只能紧紧锁定白冤的背影辨认方位,一路跟得磕磕绊绊。小丁瓜却煞白着小脸,畏惧地盯着黑暗前方,一步步往后退,好像前头有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谁都没注意到遗漏了一个小屁孩,奔在最前线的黄大山突然脚下一空,双腿失去支撑急剧坠落,发出一声惊叫。

接二连三冲上前的民众差点和黄大山一起踩空,惊心动魄地在悬崖边刹住了步子:“大山!”

黄大山惊险无比地攀住了石块,命悬一线地挂在了崖壁上,吓出来一身冷汗,再度发出惨叫。

栖息在崖下的乌鸦纷纷振翅高飞。

好死不死,黄大山那只攀住石块的手指正好被刹在悬崖前的侄儿踩住,这一脚差点儿给他手指踩扁,疼得黄大山骤然泄劲儿,就要坠崖。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苍白冰凉的手蓦地攥紧黄大山的腕骨,手劲忒大,将身高八尺趋于一百六十斤的庄稼汉从鬼门关一把赫了上来,跟赫葱似的扔在地上劫后余生的黄大山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直愣愣瞪着铜铃大眼,丢魂似的直喘气,心脏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

目睹全程的村民看看黄大山,又转向刚才将黄大山嬉上来的白冤,这位大力出奇迹的英雄居然是位身板单薄的奇女子。果真人不可貌相。

“白冤?"眼瞎耳背的周雅人紧跟而至,没弄清楚状况,就敏锐地嗅到一股血腥味,“谁受伤了?”

众人还来不及感激奇女子救人一命,也来不及安抚吓丢魂的黄大山,便看到了崖下堪称惊悚的一幕。

其实这悬崖并不算太高,约莫四五丈,若摔下去也足以丧命。“出人命了。"白冤垂目盯着崖下,回答他,“有两人不慎坠崖,被下面的枯树枝干扎穿了身体。”

那已经遇难的二人面对着面,被一上一下地串在同一棵树干上,其中一人被尖锐的枝干扎穿胸膛,另一人则被扎穿肚腹。因为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四肢战栗般抽搐着。

崖下黑灯瞎火,众人只能辨认个不清不楚的轮廓,听见白冤的低语,吓丢魂的黄大山才“诈尸"般扑到崖边,仿佛认出来被树干扎穿的熟悉人影,喉咙扼住似的发出低哑的嘶鸣。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找坡路下去。

待到崖下时,却又不敢靠太近。

白冤首先看清两名遇难者的面庞,正是铁柱他娘和黄大嫂,已经毫无生气地垂下四肢。两人的鲜血顺着那棵焦黑的树干流到根儿上,甘露般浇灌在土壤中接着响起一阵破了音的哭叫,白冤侧身让开半步,悲愤交加的黄大山擦着她衣角扑上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们怎么会摔下来?”

“怎么会这样?!”

而一旁的老张则抖着腿瘫坐在地,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目,整个人已经麻了。所有人都有些难以接受这场突发意外,好几个吓得当场白了脸失了神。黄大山方寸大乱地站在那棵枯树下,呢喃着呼唤了无数遍妻子都未得回应。那棵略带焦枯的夺命树不算高,树干上缠着荆藤,插在上面的两具尸体触手可及,黄大山几次抬手想碰又缩回胳膊,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儿,最后才敢把手探到黄大嫂的鼻息间,确认妻子已经断气后,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跪在树下泣不成尸□。

妻子突遭惨死,此时此刻谁也说不出安慰他的话,随行的侄子上前去扶黄大山,担心他会承受不住撅过去。

“怎么会这样?“黄大山嘴里不住重复着,待他几番仰望妻子惨死的模样后,似乎发觉到了某种异样。

黄大山哭丧的脸忽然凝固住,缓缓撑着树干站起身,沾了一手鲜血:“这是?”

白冤一直暗中观察,此刻转头看向他。

黄大山直愣愣仰着头:“这棵树…怎么这么眼熟?黄大山眨掉眼底的泪花,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眼熟异常。这棵树身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好像是他当初看树的顶端几节枝干烧成了焦炭,所以用劈柴刀砍掉了一段,由于是斜着砍的,所以枝干被斜削成了锋利的尖黄大山盯着锋利的斜尖,因扎穿了两个妇人而鲜血淋漓。他整个人如坠寒窟,浑身冷得打了个摆子:“这棵树好像……是小云坟头的那棵。”

说完他视线蓦地一转,果然在树旁不远处看见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坟包,正是黄小云的埋骨之地。

黄大山此话一出,在场村民不禁开始窃窃私语。周雅人从村民的私语中零星听见黄大山夫妇偏心儿子的言语,对闺女儿一向是呼来喝去的使唤,稍不如意还会时常打骂几句,不太善待。这在周雅人看来其实不足为奇,因为诸多家庭都有极深的重男轻女思想,他追问黄大山:“这里就是寄埋黄小云的地方?”与此同时,不知谁唯恐天下不乱地问出一句:“难道是小云?”这话惊雷一样在黄大山耳边炸开。

“怎么会这么凑巧?”

“哎哟,亲娘居然死在自己亲闺女儿的坟前!”黄大山只觉耳朵边叽叽喳喳个不停,闹哄哄的,最后一个字都听不真切。他无可避免地脑补了一场,惊恐的扫视四周高矮起伏的坟包,不住呢喃:“不会的,不会的,小云怎么会害她娘呢?!小云”言到此他想起自己方才一脚踏空,也差点从崖上摔下来,立即钻了牛角尖:“小云怎么会害她爹娘呢,不会的。"黄大山显然无法接受,抬头盯住同样惨死的铁柱娘,马上又偏激道,“一定是这个婆娘掘了我闺女儿的坟,偷走小云的骨头去跟她那短命儿子配阴婚,小云在下头不同意,所以才会一一”才会来索她的命,但是怎么会连亲娘也一同遭遇不幸,所以这应该只是个意外,肯定是个意外!

黄大山的脑子已然乱成一锅浆糊。

而瘫坐在地的老张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几丝神智,沧桑凄惨的脸上早已泪痕满面。

兴许是腿软到无力支撑站立,老张拖着衰弱的身体在地上爬行,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面手背上:“他娘……

老张声音哑得厉害,仿佛嗓子吞过一块烧红的铁。他没向前爬行几步,忽然瞪大双目,瞪着黄小云坟包的一侧,整个人猛地僵住,喉管里发出一声类似惊吓,却又强忍着没尖叫出来的古怪声响。这样的动静引起白冤侧目,老张原本完全爬向亡妻的身体这一刻往侧边偏斜,双手近乎哆嗦地攥紧,死死攥了把地上的泥土,满脸惊慌地盯着坟侧某一白冤顺着老张的视线看过去,那坟包不远处竞有一只没被人群惊飞的乌鸦,细伶伶的爪子攫着一节发青发紫的东西,小脑袋正一上一下地不断啄食着。看上去,像一只腐坏的断臂。

白冤悄然靠过去,甚至没惊走那只啄食腐肉的乌鸦。果不其然,这是一节青紫腐烂的残肢断臂。白冤蹲下身,食腐的乌鸦正好啄了口断臂的指尖,指骨中露出了一点什么。于是白冤拂开那只碍事的乌鸦,从断臂指骨中拔出来一根细细的银针。乌鸦被夺食,很有脾气地冲向白冤,欲啄其眼目。白冤微微蹙眉,一巴掌将乌鸦抽晕在地,毫不避讳的捏起断臂细看一一断手生前被硬生生拔掉了指甲盖,血肉模糊的五根指头已经结痂了。“啊。“有人乍然喝道:“是人手!”

村民这才注意到白冤手里捏着只断手,纷纷惊吓着退避三舍:“哪儿来的人手?!”

老张目睹白冤的举动,瞪得眼珠子差点脱框而出,他张开嘴,却被恐惧一把扼住了喉咙,窒息般出声:“鬼…鬼.

白冤敏锐地觉察到什么,三根手指捏起残肢断臂,扭头看向吓破胆的老张:“你认得这只手?”

相较于老张的媳妇摔下悬崖死于非命,这只断臂似乎更令老张恐惧胆寒。老张瞳孔震颤,白眼仁中的血丝仿如蛛网,整个人哆嗦不止,只能反复说出同一个字:“鬼……鬼……”

白冤一袭堪称披麻戴孝般的白衣,站在夜黑风高的乱葬岗里,手里捏着半截断手,面无表情的样子着实吓坏了老张。她披散着长发,周身释放出阵阵阴寒的气息,几乎与乱葬岗的阴森合为一体,就好像从那坟头里钻出来的一缕幽魂,森然问:“哪儿有鬼?”白冤缓缓走向老张,周身那股阴寒之气笼罩住他,仿若一种无形的恐吓,后者吓得涕泗横流,惊惧不已的蹬着双腿往后退:“别……别过来……别过来!”白冤欲再逼近:“我问你是不是认得这只手?这是谁的手?”老张死盯着她手里的断肢,脸色惨白,抖如筛糠,裆部瞬间尿湿了。周雅人及时拽住白冤的手腕拦住她,只觉白冤方寸之内寒气逼人,冷意顺着脊背爬上颅内:“你会把他吓出毛病的。”白冤周身的阴寒之气倏忽一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只不过想问他这断肢是谁的。”

“寻常人经不住你这么吓,"周雅人道,“按理说,此处乃乱葬岗,无名尸骨大多被草草掩埋,有些埋得深,有些埋得浅。埋得浅的尸体腐烂间很可能会被闻着味儿的野狗刨出来啃噬,剩下的再被这群食腐的乌鸦叼啄。”所以在乱葬岗看见一些残肢断臂不算什么稀奇事儿。这埋骨之地杂草丛生,起起伏伏全是高矮不平的坟包,深浅不一,避免不了会被飞禽走兽刨出来吃掉。

“你是瞎子你看不见,那老张的反应显然认得这只断手…"白冤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黄大山的哭喊声打断。

“快帮忙啊!"他全然顾不上别的,垫脚站在那棵焦树下,双手高举托住亡妻的身体,小心费力地要将亡妻从树干上救下来。但他凭一己之力根本举不动,尸体又向下滑了半寸长,黄大山顿时崩溃大喊,“快帮我把她放下来啊!”于是几名胆儿大的汉子上前帮忙,费了不少的力气和时间,小心谨慎地将钉死树上的两名妇人抬下来。

黄大山不忍去看自己媳妇儿肚腹上的窟窿,偏头间却无意瞥见铁柱娘手里攥着一块布料,他抹一把泪花,上前揪出那块布料一看,竞是从自己媳妇衣服上撕下来的。

黄大山脑子里山呼海啸般闪过无数念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显而易见,当时一定是这婆娘把自己媳妇拽下悬崖的。黄大山双目赤红,举着那块撕下来的布料,心里恨出了血,然后像只发狂的野兽般朝地上的老张扑过去:“是你们!老张毫无防备,骤然被卡着脖子按倒在地。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黄大山面目狰狞,力道奇大。周雅人似乎听到老张的颈骨咔嚓一声,竹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打在黄大山的臂弯六位上,首先卸了黄大山的力。白冤趁机拎着翻白眼的老张,迅速将人从黄大山的压制下嬉了出来。黄大山欲要再扑,又被竹杖挡了一下,三番五次的阻拦间,周雅人顾忌出手过重伤到他,左支右绌,被不要命的黄大山撞得跟跄退步。“是你婆娘把我媳妇拽下来的!"黄大山厉吼,就要扑过来杀人。白冤立刻拽着老张肩膀拖开了,然而对方哪里肯罢休,再度发难,白冤不得不拖着没骨头的老张跟他周旋。

几番折腾间,老张终于有了些“回光反照"的迹象,在白冤手底下摇头晃脑地否认:“不是,不是……

就在他摇头晃脑间,无意瞥见白冤另一只手里的残肢断臂,活见鬼一样在白冤手中挣扎,屁滚尿流地爬出去,指着白冤疯狂哭叫,“是她,是她!是她推的!”

黄大山气急攻心:“放你娘的狗屁,她刚才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你休想胡乱攀咬!″

其实老张指认的并非白冤,而是白冤手里的那只断臂:“不是她,是她,是她,是那只断手,那只断手把她们推下去的!是那只断手!”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语难免引起恐慌,村民顿时七嘴八舌起来:“什么意思?″

“他是说那只断手杀人吗?”

“断手怎么可能会杀人?!莫不是……“那村民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其中还有人自作聪明道:“老张不是挖了黄丫头的坟给铁柱配骨衬吗,这正好在黄丫头的坟地,那只断手,莫不是黄丫头的?”“可能就是老张他俩捡尸骨的时候不小心遗漏了一只手?“所以那只断手才会把铁柱娘推下崖,结果在跌落悬崖前铁柱娘拽了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