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立决(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216 字 2025-04-06

第104章斩立决

暴雨冲洗青瓦,从屋顶层叠的凹槽间倾泻,形成急坠的雨帘,顺势蔓延至四面八方,渗入地缝或暗渠。

沿街的幌子历经风吹日晒,又被大雨洗刷褪色。监察御史携“天威"降临,犹如铅云压城,同这场雷霆暴雨一样声势浩大,要彻底洗一遍藏纳的陈年污垢。

风陵关津全面封锁戒严,营兵将芮城围成了铁桶,路边的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走,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贾过客全都被迫强留在此地,连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风陵出了大案,京中来了位大官,下令封渡了。"客栈茶馆酒肆都在四下谈论这桩风波,“我听说渡口查获了十几艘持假引的私盐船,捉了好几拨走私盐枭,不止津令税吏遭了殃,连本县县令都下了大狱!”“据说是因为官吏跟盐枭合谋,监守自盗!”“哼,狐群狗党,蛇鼠一窝,要我说,朝廷早就该惩办这些贪官污吏了。”“当官的天天捉贼拿赃,其实最大的贼盗就是这些官匪!”“谁说不是呢!”

此时几名穿甲胄戴斗笠的士兵冒雨经过,客栈大堂立刻鸦雀无声,这些可都是昨晚登陆的官兵!

周雅人和白冤带着几名少年围坐在角落,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话。“除了北衙禁军,这些都是曹大人从河南道借调的营兵。“周雅人耳朵灵,昨夜便听出那些士兵的口音。

林木不明白:“河东道不是有府兵么,为何要绕大弯子从河南道借兵?”“有关伪引私盐,少不了官商勾结,其中不止盐务官吏,河东道根系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扎根有多深,牵涉有多广。若是州县上下都有官商胥吏勾连,京城的人一到地方就会打草惊蛇,所有涉事人员必将串供包庇,毁灭证据,查起来恐怕难如登天,"那么在庞大的势力干扰下,风陵渡这些罪证不是被转移就是遭销毁,半点渣滓都不会留下,周雅人抿一口茶,“所以曹大人带着北衙禁军暗查取证,不惊动河东州县官吏,选择从异地调兵突袭。”五名少年亲眼见证了一起人赃并获的特大抓捕,对此案颇为上心,忍不住要刨根问底发表意见。

“原来如此,"闻翼夹菜下馒头,边嚼边问,“流云昨晚在廖宅看见什么了?李流云把嘴里的食物咽下之后才开口:“北衙禁军从廖宅密室搜出假引七千五百六十份,盐引印模雕版两套,还有以朱砂调配的印泥,三箱混了桑皮的特制火麻纸,纸张内嵌河东盐池的防伪暗纹,工艺十分精湛,与真引几乎难以区分。”

于和气咋舌:“做得这么全面,他们好大的胆子!”林木掰开馒头去蘸客栈掌柜特制的黄豆酱,他一顿能撑四五个:“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毫无悬念,大端律令,凡伪造盐引十引以上,斩立决,家产没官。李流云说:“因这假引泛滥,大端私盐猖獗,各地屡禁不止,导致户部岁入锐减,国用匮乏。”

也就是国库空虚朝廷没钱了,所以要宰了这帮私盐贩子,闻翼抬起头:“流云,这是能说的吗?”

“有何不能说?"既不是禁忌又不犯忌讳,白冤把酱碟往前挪了挪,便于林木蘸馒头,“食湖池,管山海,山林川泽之利历来都由朝廷掌控,供给军需国用。”

若要贩盐,必须持有户部印发的运销凭证一一盐引。商贾需交纳盐课税获取盐引,才有资格凭引购盐运销,每引的计量、期限乃至销往地点皆有规定,必须严格按照盐引数额核验执行,除去正常耗损,多一斤都将按私盐论处。

盐和引密不可分,随时随地都将接受核验盘查,为了让私盐“名正言顺",于是出现了假引引。

数月间,监察御史暗查假引私盐,送抵长安的密奏从未间断,一经抓捕人赃并获,奏报和官商合谋的罪证连夜呈禀到御前。帝王震怒,直接下诏,定罪诏书随着这阵疾风骤雨刮到了芮城衙署。这场声势浩大的暴雨连下三日,三日后,芮城风停雨歇,风陵启渡,涉案者就地正法!

“什么?斩立决!“林木把脚踩进靴筒,腾地站起来,撞得烛台摇摇欲坠。于和气立刻伸手扶住:“午时三刻行刑,现在老百姓都往渡口去了,咱们也去看看吗?”

“当然要去。"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行刑场面,林木来到窗前探望,果然看见人群都往渡口的方向流动,“法场设在渡口吗?”“对。”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震慑那些官吏和私盐贩,津渡封了三日,今日启渡便要行刑,就是让来来往往的船只全都看到。”

作为水路交通枢纽,各类人群聚集流动,所有相关不相干的来往不绝,震慑效力非比寻常。

“师兄他们去不去?”

“同去同去。"于和气说,“只是听风知可能因为眼盲看不见,所以不去观刑。”

白冤见多了身首异处各种死法,实在不想主动往行刑之地凑。她虽然见惯了死人,但见的皆是现成的死人,鲜少盯着别人死,也没兴趣盯着别人怎么死。

几名少年到渡口时,周围已经围满了商贩、脚夫、渔民乃至妇孺。刑场直接设在最显眼的码头高地,直面滚滚黄河,雨后大河涨了水,浪潮翻涌,遥遥可见河对面的潼关关楼。

有个渔民说:“巧了么。正好赶上春汛,血祭河伯。”数名囚犯赤足披枷,背后插着“斩"字亡命牌,脚镣在木栈道上拖出难以忽视的铁锁声。

突然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冲到围栏前,狠狠将一块鹅卵石砸在县官陈鹤元头上:“狗官!你们害死我爹!你们该死!该下十八层地狱!”县官当场头破血流,却只是木然地闭上眼。少年正是何来顺之子何小鱼,他前日被带去御史大人跟前问话,一股脑将县官和税吏崔进的罪行痛诉出来,只求这位长安来的大官能替他做主,严惩县令税吏。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他只恨不能亲手杀了这些人为父报仇,手执另一颗石头狠狠砸向税吏崔进:“我说过,你会遭报应的,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吧?你这只吸血虫!我今日要亲眼看着你人头落地!去给我爹陪葬!”他一带头,观刑的百姓纷纷朝行刑台扔烂菜叶子臭鸡蛋,赋税徭役压身的人们恨透了津渡关隘这些官吏。

崔进不知道疼似的,静静看着台下少年的脸,可能因为少年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这一刻显得格外凶恶。崔进忘了曾在哪间寺庙的壁画上见过这样的面孔,像极了地狱里面目狰狞的小鬼。

当人类对你满怀恨意时,真的会变得面目可憎。崔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来头悬铡刀之下,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会让人失去声音。

崔进自知,他从来都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因为贪生怕死,他尽职尽责,不敢出任何纰漏,握着铜尺称量船只货物,核对数目,计算税额,记录账目收支。日日精打细算,一丝不苟,往往清点账目到子夜,经手的税额有零有整。因为贪生怕死,不敢多收一文,因为一毛不拔,绝不少收一文。无论想夹带私货的商贾谄媚讨好,还是穷困潦倒在夹缝里生存的小贩求饶服软,都不好使,他只想自保,保证自己的饭碗和安全,没义务担风险给任何人行驶方便。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跪在了行刑台上。

崔进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何地受过什么贿,所以才会给私盐贩放行?明明他都仔细核验过,那些盐引为什么会是假的呢?崔进想不明白,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被杀的河东洪氏为什么会变成钦差大臣的亲信?何小鱼向钦差指控他受贿吸髓,给私盐盐船放行,向“洪氏盐船"索贿不成遂杀人栽赃,桩桩件件加起来,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去死吧!"何小鱼还在恶狠狠地冲他嚷。飞砸而来的臭鸡蛋磕碎在崔进眉骨上,黏稠的蛋液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真切台下人的嘴脸。

原来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该杀的,他死不足惜。也对,各种赋税本就惹民怨,税吏能招谁待见?的确,多的是税吏利用职务之便盘剥商贩百姓,近乎雁过拔毛,可是他崔进从未如此!

只因身陷泥潭,他也就成了淤泥,无人能够辨“青莲”。他倒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他没那么高尚,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遭此下场!

死到临头崔进才明白,原来光守住礼法没有用,这浑浊的世道本就容不下两袖清风、不讲情面之人,他最终还是会被礼法所制裁,根本无力自保。终于有官兵站出来维护法场秩序。

连钊拽着林木的衣领拖到身边:“三木,别往里挤了。”几人只能挤在人群外围,距离很远,几乎听不清刑台上那名官吏宣读的罪状,只断断续续听见一些:“盐政系乎国本,引法之设以正纲纪……奸徒廖承、廖其、廖……私刻盐引印模,勾结芮城县令陈鹤元私犯官盐,侵夺官课……罪同窃国……查获伪引九千四百道,流毒三省……十恶不赦!依大端律令,伪造盐引印模者,论罪当斩!持伪引私贩官盐……数罪相叠,着即斩立决,枭首示众!”午时三刻一到,身着官袍的监察御史重重抛下令箭!“行刑!”

挤满数千人的渡口顿时鸦雀无声。

离刑台最近的人甚至能听见知县临死前的粗喘,陈鹤元突然大喊:“我冤…刽子手的本领世代相传,堪称阳世阴差,精准掐着送人上路的时辰,绝不多拖半息。没等陈鹤元喊完冤,刀光当空一闪,直接一刀两断!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溅在“护盐安民"的猎猎旗帜上。数颗头颅齐齐滚地。

官商伏法,真是大快人心!

然而,人头滚到近前,前排的何小鱼猝不及防对上崔进未能合上的双眼,还像刚才一样盯着他,盯得他突然浑身发寒!何小鱼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某人身后,却还是直勾勾与崔进的头颅对视着。

崔进一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为什么?

人都死了,为什么不闭眼?!

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看?!

何小鱼莫名其妙陷入了某种来自死人注视的恐慌,直到有人将崔进的人头捡走,何小鱼才害冷似的打了个寒噤,转身时无意撞到了人,他仓促抬眼,匆匆瞥见此人三白眼下一道疤。

未等何小鱼看清,那人已经压低草帽,转身挤出人群。跃出人潮的三白眼忽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从压低的帽檐下看向不远处,那里站着几名身着白衣的太行道少年。林木低着头,还是不忍心看这种残酷血腥的场面。连钊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了。”

刽子手将砍下的人头捡起来,并按照最后的刑判,将他们枭首示众。连钊等人回头时,正好看见刽子手将几人的首级悬挂至风陵渡闸门顶端,且面朝河道,让过往的船只百姓亲眼目睹,以警示所有盐商和从事盐铁的相关人员,胆敢触犯盐法者,朝廷绝不容忍!

风陵渡临时设了个法场,芮城几乎万人空巷。白冤踩着青石板尚未晒干的水痕,站在一株散发生机的梨树下,无所事事地看一个三岁孩子蹲墙角和稀泥。

这孩子很有些淘气在身上,捏着块扁石把斑驳的墙皮剐下一层,再将和匀的稀泥往墙上糊。他刮啊刮啊刮,嘴里也不闲着,嘀嘀咕咕道:“一退六二五,二留一二五,三成一八七.……”

因为有个陌生人旁观,小屁孩时不时抬头瞅白冤,不知是怕生还是怕她,满眼好奇却始终没敢靠近,他一边糊墙一边口齿不清继续念:“分毫必较莫差池,毫厘之失罪难辞…

白冤似乎闲了很久,问这脏孩子:“你在念什么?”孩子仰起满是泥点子的脸,脆生生开口:“珠算斤两诀!”“谁教你的?”

“我爹!"提到他爹,孩子立刻一脸骄傲地吹捧起来,“我爹会拨算珠,可快可快了,他给官家算账,能算这么大这么大,比屋子还大的船,超级厉害!等我学会了,也能像我爹一样厉害。”

“是吗?”

孩子满手泥地对她比划,笑起来露两颗俏皮的虎牙:“我爹还有一把铜尺,这么长,给我量个头呢!”

白冤瞧着他不大点儿的个头,淡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崔清远!”

白冤又问:“你娘呢?她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我娘去渡口,给我爹送饭,一会儿就回来了。”白冤没再开口,她捻了捻手指,浅浅碰了下枝头的嫩叶,枝桠瞬间颤抖起来,牙尖儿顿时覆上一层薄冰。

她望了望天,午时三刻早已经过了。

从此以后,世上又多了个没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