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滋味儿
“一钱退六二毫,五厘让三一丝……灾年减三成,丰岁补两钱……白冤听着身后清澈纯真的童音,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瘾头想喝酒。刚巧路过一幢披红挂彩的砖木楼阁,倒饬的雅致又醒目,门楣雕的什么风月图景白冤没细看,上头挂着舞曲琴瑟的名牌。白冤只闻酒气缭绕间夹杂着浓郁的脂粉味,从大敞的门脸儿溢出来,醇香又甜腻。门口招揽生意的姑娘也惹眼,春寒料峭之际,披一件薄透露肩的纱衣,也不觉得冷。
那女子摆着腰胯拦在白冤跟前,熏了浓香的丝绢轻飘飘朝白冤一甩,举手投足尽显风情:"哟,这位娘子走错地儿了吧?”“没走错。”
“哦?来咱们这儿是作何呀?”
“买酒。”
“瞎,买酒你应该去酒肆啊,咱们这儿,可不是单纯卖酒的地儿。“她们这儿是供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女子来了十之八九都是找麻烦的,她上下打量白冤,自认为识人无数,此女一看就是硬茬子。
“你这打开门做生意,不单纯卖酒卖什么?”还用她说么,那人一副“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眼神。白冤挑眉:“不欢迎?”
女子皮笑肉不笑地挡在大门前,脸上绷着不欢迎的大字:“慢走不送。”可这里头供的是来自杏花村的汾清,是以地缸发酵,冬酿夏成。白冤没作纠缠,转而化作“梁上君子”从高墙跃入,七拐八绕找到酒窖。她毫不见外地拎起一坛,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扑鼻,真是应了那句“地缸封雪三年熟,开坛惊破杏花天。”
白冤仰头饮一口,汾清初尝甘滑,后劲绵长,不愧为备受青睐的河东道贡酒。
入夜后,楼阁红烛次第点燃,外头响起吹拉弹唱,笑语嫣然。衬得酒窖中独饮的人分外无趣,于是白冤拎着一坛子汾清去到前院凑热闹。她穿过天井,寻了处隐秘的房梁坐卧,垂眸便能将大堂的喧嚣一览无余。这些女子个顶个的风情万种,白腻的香肩酥/胸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于这些买/春的恩客间扭腰摆胯的逢迎。
下头正对一处台子,台上的美人儿能歌善舞,身姿曼妙。能赏美人观歌舞,此地真是一处饮酒作乐的好地方。待一曲终了,献舞的美人领了“彩头",款款下台,去给打赏的恩客敬酒。下头推杯换盏,白冤也品咂出了些快活滋味,再听那满堂的欢声笑语,似乎该轮到这幢花楼的头牌上场了。
白冤目光错落间,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且见周雅人负琴而入,从侧门回廊处上台,径自走向台侧那扇绘着乐伎侍空德的屏风前,置琴落座。
这瞎子怎么会在这儿?
周雅人自午后见白冤入了这风尘之地,经久未出,担心她醉在里头,遂也翻墙而入,恰遇一名琴师在墙下调试一把走音的琴。周雅人身为瞽师,最擅律器校准,一听跑调的乐器就犯强迫症,再闻那琴师几次三番校不准音,周雅人只好走过去多管闲事。他几句话便点出走音之处,琴师即刻知晓来者造诣非凡,旋即奉琴请教。周雅人俯首调弦时,忽听歌舞升平的前堂传来一声低喃,逍遥自在的白冤浅评了句:“舞跳的还行,弹奏差点意思。”周雅人手指压着弦丝,闻言不禁莞尔,然后鬼使神差地替那琴师登了堂。白冤垂眸,盯着红烛暖阁下的周雅人,这瞎子一袭素袍青衫,端坐台侧案几前,即便不动声色也频频引人侧目。
“咦?"台下的美娇娘以团扇掩嘴私语,“新来的琴师?”“不知道啊,没见过,可能是乔姐儿从哪找来的吧。”“模样这般俊俏,不怕抢她头牌的风头?”“胡说八道,这又不是南风馆。”
醉卧房梁上的白冤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周雅人挑弦起势,覆在琴台上的手背仿若冷玉,绵长的清音从他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潺潺流出。
头牌踩着琴音在众目睽睽下翩然起舞,双眸如含春水秋波,朝那为她弹奏的琴师递去赞赏的一眼。
奈何琴师是个瞎子,只一门心思弹指拨弦,没分给她半点关注。乐律渐起,潺潺入山川,入江河,入湖海,在周雅人灵巧的指尖层层涤荡,仿如天地间无形的双手推波助澜,掀动舞者的绸带水袖,漾在江河湖海之中,化作荡漾的水波。
继而,周雅人左手急促地划过五弦,琴台骤然掀起一阵风浪,风浪过处,满室红烛摇曳,隐隐绰绰间,将头牌婀娜的身姿映在浮动红绸上。红绸上的倩影如出水芙蓉,洗尽浮世风尘,瞬间变得清丽脱俗起来。即便外行,也能在起伏急转的音律间惊觉,此等琴艺高绝,绝非等闲。然而操琴之人无意喧宾夺主,而是将美人的舞姿托举在这暖阁之上,相辅相成,生动到令观听者头皮发麻。
台下那名琴师愣在当场,此等境界,仿入圣境,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一把普普通通的琴能奏出这般仙音。简直是,此乐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一曲终了,尾音仍在弦丝间颤栗。
良久之后,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满堂喝彩,头牌在台上笑颜如花。周雅人片刻不停地站起身,直接从台侧退场,他没听见白冤的浅评,刚要去找她,身后有人疾步而至。
“公子,公子留步。”
周雅人驻足,转身问:“何事?”
头牌踩着碎步,笑吟吟飘至近前:“公子,哦不,先生琴艺高绝,不知是否愿意留在这百花楼为我伴奏?”
“承蒙姑娘赏识,在下只是路过此地,且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头牌立刻上前拦住他去路,情难自禁地朝周雅人贴近:“先生若是答应,奴家愿意……
周雅人避让开:“多谢,但我志不在此。”“先生何不考虑考虑,银子不是问题。"此人琴艺何等精绝了得,若今后得他为自己伴奏,她乔姐儿绝对会名冠天下。周雅人拒道:“不用。”
“我绝不会亏待先生。“头牌纠缠不休,推操间,周雅人被她逼退到某间厢房,“先生想要什么,不妨与我说说,我一定尽力满足,或者别的…”那双白藕似的胳膊刚要搂上来,周雅人终于忍不住使了点力道推开,语气也冷肃下来:“请自重!”
头牌没骨头似的摔到桌案上,刚要发作,外头响起老鸨的叫唤:“乔姐儿,乔姐儿,快点,何相公正找你呢!”
头牌闻言直起身,整了整步摇和衣裙:“还望先生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言罢转身而去。
梁上的白冤观完他俩这出你弹我跳又你来我往的戏码,仰头把一坛汾清灌了个底儿掉,空坛子随手置于梁架,一翻身,落雪般飘进厢房。周雅人刚转身,猝不及防被一片白影扑袭,致使他连退数步,抵着墙体才稳住。
白冤开口便是:“打算今后在这儿卖艺?”“没这打算。”
“我看这儿倒是个好地方。”
“哪里好?”
白冤注视他:"美人美酒,样样都有。”
周雅人颔首:“确实不错。”
白冤言有所指:“刚才那位,是这儿的头牌。”身为一个瞎子,周雅人如实相告:“我看不见。”是啊,瞎子根本看不见什么头牌不头牌,便不会被美色所动,白冤欺近了:“跟你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
周雅人怔了一下,继而笑了:“别拿这个消遣我。”哪有拿男人跟女人比美的,未免荒唐。
白冤却没笑:“你照过镜子么?”
谁没照过镜子,他也不是先天就瞎,当然知道自己是何模样:“皮相而已,难不成,你也会被皮相所惑?”
“为什么不会?"除了身份来历,她与这世俗又有什么不同?!周雅人倒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坦诚。
白冤道:“我来此一遭,见识了番男欢女爱,纵情声色,突然也想品鉴品鉴。″
言罢,白冤直接捏着对方的下巴覆上去,虽然仓促,也算提前打了招呼。周雅人毫无设防,整个人猛地僵住,酒气骤然侵入口鼻,好似被人压着猛灌两坛汾清,味甘而烈,来势汹汹的酒劲直冲颅脑。大概过了一息,或是两息。
白冤缓缓拉开半寸之距,眼珠不错地注视周雅人反应,没什么反应。既然如此,白冤索性放开他下巴,抽身而退:“看来没什么滋味儿。”她不喜欢勉强,即便多看得上,也不打算勉强。既是男欢女爱,当然要你情我愿才合适,一头热算怎么回事。
周雅人怔住,直到白冤转身而去,他才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脱口:“白冤。”
白冤回头,静待他说。
周雅人搜肠刮肚:“你喝了多少?醉了吗?”就这?白冤仅仅丢给他一个眼神,不耐烦地想要出去透口气。周雅人却攥着手腕不松开,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应该是有滋味儿的。”这话倒让白冤露出意外之色。
周雅人喉头滚动,继而问:“还品鉴吗?”笑意一点点蔓进眼底,白冤言简意赅:“品。”酒气再度灌入口鼻的时候,像在共饮一杯汾清。他其实不怎么熟练,白冤也不算很有经验,因着她在这烟花柳巷见识了一番,便萌生出拿他寻欢的念头。
但周雅人没工夫计较这个,他不知道白冤到底喝了多少,以至于唇齿间全是醉人的酒气。
他虽未直饮,却也间接尝了个鲜,这酒酿确实极佳,一口似乎不太解馋,怪不得白冤在此地饮了半天不出去,轮到他,也想要一“饮”再“饮”。许是不太满足这种浅尝辄止的品鉴法,白冤拽着他衣襟,顺势将周雅人压在软榻上,撬开唇齿……像那场吃错药而引发的纾解,说起来也并非毫无经验的。周雅人顺势张口,去招架有些湿凉的舌尖,含住了轻吮。酒气醇厚的津液融于唇齿间,可能是天底下最让人丧志的东西。怪不得师父曾教导他说,道人见欲,必当远之。学道之人,当不为情欲所惑,不为众邪所娆。
而今他于这一方榻间,正为欲邪所惑娆。
榻侧铜铸的三足鼎炉吐出袅袅烟雾,里头熏的是能够助兴的麝香,一呼一吸尽数纳入肺腑,催人筋骨酥软。
白冤许是从中得了趣,抑或者品出了滋味,于是得寸进尺地去拽周雅人腰节。
正醉心心于唇舌/交/缠的周雅人蓦地一怔,白冤此种行径,莫不是真来“寻花问柳″的?
他扣住那只逾矩的手:“白到……”
“嗯?”
“再做就过了。”
白冤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注视周雅人浅淡的盲瞳:"不能过?”这倒把周雅人给问住了,愣神间隙,白冤再度吻下来,周雅人顺势扬起下巴迎合她,白冤的低语从彼此相贴的唇齿间漏出来:“我说我要品的是男欢女爱。"不是碰个嘴唇就能随便打发过去的。周雅人脑子轰地一下烧起来,因为他刚刚好像会错了意。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重槌似的一下下雷着胸口:“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具体开了几坛白冤记不清了:“不重要。”“白冤……“腰带拽开了,事态正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你以为我还能被几坛子清酒摆布?"白冤忽地住了手,她原本也不打算把他怎么样,可她刚才看着周雅人抚琴的样子,白冤垂目想了想,可能就跟外头那些商贾看头牌献舞差不多,美色当前,动的皆是色心和邪念。可她心知肚明,并非只是见色起意,而是和他兜兜转转的羁绊,她遭受良多,多少也该讨点本钱回来。
然而……
不能过就不能过吧,白冤撑起身:“算了。”周雅人张了张口,才发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总不能真就跟白冤在这里胡来,于是默默拢了衣襟,垂首去系扯松的腰带。白冤侧目,正好撞见他绯红未退的一截颈背。恰巧此刻,门外响起焦急的声音,匆匆而过:“不好,闹贼了,我刚去窖里取酒,发现少了六坛汾清!”
她居然喝了六坛!怪不得能放纵成这样。
周雅人抬头,对上白冤的视线,下一刻,他便惊骇地瞪大眼。只见白冤周身黑雾缭绕,如翻涌的浓烟,化作数道长长的枷锁,蛇一样″攀咬"住她。
白冤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刚一动弹,立刻牵动周身铁锁,摩擦出银铛响声。
周雅人难以置信:“白冤!”
白冤近乎茫然了片刻,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因这毫无征兆的刑枷突然加身,绝不是寻常冥讼,她抬起头:“有人炮制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