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负罪感
御风而行的周雅人当然知道流云绊不住笑面人须臾,他提着一口气出逃芮城,携报死伞跃过纵横交错的百丈沟壑,早已分不清自己逃到了哪里,胸膛翻江倒海似要炸裂开,连呼吸都牵出阵阵剧痛。直到吸气时一口血从嗓子眼里呛出来,原本拧成一股的劲风再也无力招架般倾泻四散,周雅人脚下一空,顿时失去所有支点往下坠。慌促间本想汇聚风力再撑一把,五脏六腑却尖锐地绞痛起来,仿佛无数根铜针插满周身,密密匝匝地嵌进血肉里,促使他一呼一吸都剧痛难忍,好似遭受酷刑。摔砸地面之际,周雅人猛地蜷起身子搂紧报死伞。浑身经脉和脏腑痛到极点,耳边嗡鸣不止,好似成千上万只雄蝉放肆齐鸣。周雅人紧咬牙关,苦捱着想要爬起来,奈何受伤的左腿似有千斤重,拖累着他匍匐跪地。
不知是焦急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上涌,周雅人只觉鼻腔发酸,眼眶热胀。他深吸一口气,妄图压下这股几近崩溃的情绪,奈何吸进的气息仿如一把钢针插进肺腑,疼得他眼底一片湿热,根本抑制不住。他走不动了。
他被逼行在一条绝路上,已是道尽途穷。
拖着这副残躯……实在太狼狈了。
很多很多时候,他都是这般无能为力,无论自己身陷囹圄,还是祖母伯父被闽师杀害,陆秉下落不明,白冤被秋决刀屠戮,直到此时此地一-哪怕他拼尽全力,最终都是无能为力。
他走不动了,所以,他甚至连一把伞都护不住。周雅人揉了把潮湿的眼睫,忍着钻心蚀骨的剧痛,摸索到一棵粗糙的树干。皲裂的老树皮有些格手,他残喘着靠上去,从怀中摸出瓷瓶,完全不顾剂量,一股脑倒出一把喂进嘴里。
他也不嫌苦,嚼碎了和血咽下肚,随即去掰那条瘸腿,撕下衣襟又缠裹一圈,尽可能压紧膝伤止血。
周雅人迅速做完这些,寻了根略粗的树枝当拐棍,然后将所有注意力聚集于耳,艰难撑起身。
此时除了尖锐的蝉鸣之外,他总算又能听见一些周边的动静。原来他慌不择路逃进了一座山。
周雅人还算知悉一点地舆方位,晋之山河,表里而险固,此乃表里山河之南翼一一中条。
山脉首起蒲州,尾接太行,北有沫水,南依黄河而行,连汾、晋之险噔,延绵百里,谓之岭厄。
河东道解州便是倚中条之险,控盐池之利,盐船往往通过速水运渡至黄河,输送各地。
周雅人闻到一抹较浓郁的松脂味,周遭应是一片松林。细密的松针拂过衣襟,他听见身后响起踩断枯枝的脆响。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周雅人脊背紧绷,拄着拐杖在密林中穿行,正待此时,手中的报死伞通过共感递了话:“西北二十丈有一处石罅。”什么?
慌促间,他没留意自己的血什么时候沾上了报死伞,又于何时建立的共感。但眼下也没功夫深究,听从指引前往西北方向。与此同时,周雅人的意识中忽然显现出画面,正是他足下这片松林,只不过独行其间的只有白冤。她一袭白衣,肩背单薄,穿行于常青绿林之中,好似在为其引路。
于是周雅人看见了足下草甸,看见了苍松古柏,仿佛足迹重叠在一起,领着他来到一处山崖峭壁前。
崖边扎着棵千年古松,层叠的树冠茂密如伞盖,虬枝峥嵘苍劲,根茎凿土穿石,紧咬住危岩,蜿蜒伸扎向崖壁。
“扶稳崖壁,踩住根茎迈过去,“报死伞中响起白冤的声音,“当心些,别滑了脚。”
周雅人依言踏上攀伸至悬崖的粗大树根,一只手扶住崖壁,一只手抓紧舒展的松枝,深褐的枝桠好似覆着层鳞甲,格着他掌心。古松的根茎牢牢盘扎入危崖峭壁间的石罅中,是嶙峋山骨间的一道裂缝,刚好够一人容身藏匿,非常隐蔽。
一簇瘦草顽强地从岩隙挤出来,支棱在周雅人颊边,带着抹山峰的沁凉。周雅人拖着残躯一路走来,精神紧绷到极致,里衣早被冷汗浸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喘,一是因为吐息间心肺犹如针扎,二是怕引起追杀而至的笑面人注意。可他实在太累了,后背靠着坚硬的岩壁吊着精神,细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细微的脚步声来到了悬崖,忽而驻足。
周雅人屏住了呼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将报死伞攥得有多紧,五根指骨用力到发白,手背凸起根根青筋。
直到胸口憋闷到像要炸膛,悬崖上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周雅人仰头枕着石壁,疲累地阖上眼皮,缓缓吐息。他没有动,也没力气动,更不知道笑面人何时才会离开,打算在这夹缝中耗到入夜。
良久之后,周雅人终于换过这口气,才声如呢喃开了口:“白冤,你来过这里吧?!”
这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处隐蔽的石罅,若非熟悉,是绝不可能知道的。而他在报死伞中得到的指引,正是白冤曾经走过的路。报死伞静默片刻,回答:“来过。”
周雅人闭着眼,却透过报死伞的视角,在峰峦俯视见一片苍翠延绵的植被,观黄河滔滔,望潼关之险。
那是印在报死伞中千百年前的光景,而今凛冬刚过不久,大地还未彻底复苏,绿意自是不及当年丰茂,生机还未完全覆盖住这片褐土。三晋大地,表里山河,千百年来物换星移,无论时境更迭,中条山脉始终巍峨屹立,不偏不移。
“来做什么?"他实在怕自己昏睡过去,再一不小心栽下崖,必然摔个粉身碎骨。
冷风拂过,吹开报死伞中缭绕的山岚,苍翠间隐隐可辨一个身影,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前走。
不知是此人身形太瘦还是袍子过于宽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自己袍摆,整个人便往前栽去,被白冤及时扶住。他似不领情,蓦地拂开白冤:“别跟着我。”他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将自己从头到尾罩进去,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贺砚。”
周雅人听见白冤喊他。
贺砚没有回头,踉跄着朝前走。
“贺砚。”
对方充耳不闻,半步未停。
白冤始终落后他三五步的距离:“贺砚,你能不能”“我不是贺砚!“他突然恼怒,狠狠压着嗓音低吼出口,“你说的,我不是贺砚!”
白冤顿住,隔着朦胧山岚看着他。
贺砚极力隐忍着,抑制不住地开始抖:“别再叫我贺砚了!我凭什么叫贺砚!我不是贺砚!”
白冤沉默下来。
“你走吧。“这句话,他说得几近哽咽,“别再跟着我。”说完,贺砚转过身,继续往山道上走。
白冤开口:“你应该跟我走。”
贺砚并不理会,自顾上行。
白冤欲拦,不经意扯住贺砚衣袍,罩住头脸的兜帽滑落的瞬间,周雅人整个人颤了一下,可是没等他仔细看清,浓雾便涌动着挡住了他的视线。然而匆匆一瞥,他分明看见贺砚露出兜帽的皮肤好似一团烂肉。周雅人心v惊不已:“他怎么了?”
报死伞一片沉寂,晨岚漫过黛青峰峦,笼住山林草木,只依稀可见几树松影绰绰。
“白冤?"周雅人像被困在了茫茫雾障中,“发生什么事了?”忽有晨钟撞破雾障,拨开重重素纱,一幢寺庙在岚气中若隐若现。白冤立于寺门前,白衣几乎与蒸腾的岚气融为一体。终于,报死伞里有了声音:“别看了。”
许是因为触景生情,自打入了这座山,那些前尘往事便难以遏制的涌现出来,免不了被攥着报死伞的人窥见。
周雅人不明白:“为何?”
“不过一些旧事。"白冤说,“跟你没有关系。”“我不这么认为,"周雅人问,“贺砚入了佛门吗?”他话音刚落,报死伞内立刻涌出画面,根本无须等白冤回答。那个把自己捂在宽袍中的贺砚跪在佛殿前,嘴里念念有词地诵着经文。白冤根本来不及遮掩,某些东西一旦触及,便会不受控制的倾闸而出,好比人没办法左右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白冤记得那天寒气尤为深重,岚气浸透了整座佛殿,她破开寺门闯入,就见贺砚躬在香炉前,手中拿着把燃着火星的香,正朝自己的额头上烫。这是一种戒疤,又称作香疤,出家人为求受清净戒体,供养诸佛,断执念消业障,便会在头顶烧香疤。
白冤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香。
“给我!"贺砚扑过去,争抢中扯开了宽袍,露出的头脸早被烧得体无完肤。贺砚的青丝剃光了,满头满脸全是一颗颗反复烧烂的香疤,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白冤已经认不出他原本的面容。那是一张堪称可怖的脸,不,不仅脸,他的脖颈,双手,抑或者身体,日日都被佛殿前的香火燃过,才会烫成如今这副连鬼见了都会惊恐的可怕模样。那一刻,向来冷静自持的白冤差点没绷住,她看着贺砚这副样子,眼中的不忍、心疼、悲悯像要涌出来。
“不疼吗?"白冤开口,“为什么把自己烧成这样?”来路上,她就听山下一名劈柴的樵夫说,这座山顶的破庙里有只穿着僧衣的恶鬼,日日敲钟诵经,样子非常吓人,像从炼狱中爬上人间的。于是村里渐渐有了传言,那是个生前被火化的僧人回魂了。因为乍一看,香疤密密麻麻,香洞深深浅浅,贺砚确如一具被烧焦的行尸。他匍匐在佛前,哆哆嗦嗦地忏悔:“我有罪,我有罪…“所以你就烧身赎罪?”
新烫过的额头立刻起了一串水泡,贺砚伏地叩首,又将水泡磕破了,猩红的嫩肉露出来:“我有罪,我罪孽深重,我有罪,我罪不可3…”白冤满眼不忍:“贺砚……
贺砚性情大变:“不,我不是,我不是贺砚,我是阿昭苏,阿昭苏有罪,阿昭苏罪不可恕。”
白冤僵立许久:“我以为我在帮你。“她还记得初见时那个英姿飒飒的贺砚,从未想过会让他变成这副样子,“没承想会害了你。”贺砚以头磕地,在佛前长跪不起。
“人心脆弱如斯,疯魔总在一念之间,或一念天堂,或一念地狱,"周雅人听见白冤说,“是我把他推进了地狱。”
“他本可以做贺砚,做一辈子贺砚。“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必知晓,什么也无须背负,是她考虑不周了,白冤平静道。“同样的,今时今日,你是周雅人,所有的前尘过往,阿昭苏,贺砚,观澜,都跟今日的周雅人无关。”“原来,"周雅人终于明白,白冤为什么死死捂着有关阿昭苏的一切不肯透露,“你不愿相告,是怕我也像贺砚一样。”周雅人唯一的感受是,白冤在护他,怕他同贺砚一样自毁。然而这一世的磋磨并非白受,他自认为不会步贺砚后尘。报死伞没有回答。
贺砚太正了,是个非黑即白嫉恶如仇的真君子,他心里竖着根至高无上的道德标杆,宁折不弯。
白冤经此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太善良的人背负不起至暗的真相和罪恶,因为那些天塌地陷的负罪感会将他们彻底摧毁。她后来总会想起贺砚当时的模样,跪在神佛殿前,被一把又一把香火烧得面目全非。
可是神佛终究没能渡他。
白冤的视线定格在面容慈悲的造像上,她没有告诉贺砚,这世间,神佛不显,苦海无边,从来只能自渡,谁也渡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