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像(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821 字 2025-04-27

第117章涅槃像

随着夜幕低垂,山中温度骤降,寒冽的冷气透入肺腑,稍稍减缓了周雅人一丝痛楚,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磕那一大把药丸逐渐起了效。风沙将岩壁削蚀出道道刻痕,硬冷地抵着周雅人背脊,没等他再度追问,上行的山道上响起阵阵杂乱的脚步声,,来者俨然不止一人。周雅人下意识绷紧身体,全神贯注地侧耳。习武修行之人的脚步声向来很轻,不细听通常容易被忽略,但是前来的几位显然急促。

“师兄,是往这边来的吗?”

这是林木的声音。

太行道那几个少年竞然追来了。

“不会错,那笑面人刚才上了山,这里……听风知!"闻翼正说着话,忽然看见周雅人拄着木棍从一棵古松后现身,衣襟上血迹斑斑。“听风知。"五名少年蜂拥上前,李流云问,“你没事吧?”周雅人精疲力尽地摇摇头,有些不稳地晃了一下。林木立刻上去搀扶他:“那个笑面人呢?”周雅人面无血色:“应该是走了。”

林木:“那我们赶紧…

“前面不远的山腰处应该有间寺庙,"周雅人打断说,“我走不动了,想去那边落个脚。”

只是相隔这么久,不知道那间破庙还在不在,兴许早就已经坍塌毁去,消失在这茫茫岁月里。毕竟住过鬼僧的寺庙让人避之不及,若常年没有香火无人修葺,大多挺不过百年光阴。

可他还是想要去“看看”哪怕仅剩一点残败的遗迹。反正来都来了。

闻翼个头高,肩背宽实,主动蹲下身背听风知。周雅人推辞不过,加之腿伤的确疼痛难行,便承了少年这份好意。可是…

几名少年在松林间走了许久,绕着山腰转啊转,慢慢开始疑惑:“寺庙在哪儿呢?”

周雅人也不清楚具体位置,他握着报死伞,报死伞当然没有给他指路:“应该就在附近。”

于是少年们又往前行了一段,山中渐渐漫起雾岚,刚开始还算稀薄,淡如青烟,随着夜幕降临,岚气越来越浓。

“起雾了。"连钊拂开遮挡的松枝,在前头开路。“算了……“周雅人刚准备让几名少年走回头路,就听李流云开口:“奇怪。”岚气和夜色将他们笼罩,每个人的面目都显得有几分朦胧失真。林木赶紧问:“怎么了流云师兄?”

李流云在太行道修习剑道,却最精于阵法,他对各类奇门法阵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度,因此天师常把他有慧根挂在嘴边。深山高峰中常起雾岚,这不足为奇,但李流云却有种并非寻常的直觉:“此地有阵。”

于和气有些意外:“什么?”

闻翼追问:“什么阵?”

是什么阵李流云暂时还无法窥出其门道来,总觉得这雾霾是一道障眼法。潮气从山根底下沿着耸拔的高峰攀升,入夜后高处气温逐降,凝结的潮气便会形成上坡雾岚,弥漫整个山林。

少年们双腿陷在乳白色的雾团里,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这种情况很容易迷失方向,也更容易在悬崖峭壁失足。

周雅人感知着周边越发阴冷地潮气,叮嘱他们格外当心。通过大家的描述,周雅人想起报死伞中所见的情景,白冤来此的时候也是漫山遍野的雾岚,而那座寺庙也隐藏在浓浓岚气中,隐约可见一角飞檐。浓重的岚气经久不散,似一道与世隔绝的雾障。周雅人下意识想要通过共感探问白冤,报死伞中俨然也是一片迷雾重重,好似白冤也曾在雾障中走了许久许久,才终于拨得云开找到贺砚。乳白色的雾气一团一团的,林木下意识摆手去拨,然而根本拨不散,手掌不小心拍打到松针,居然很是尖锐地扎破了手。林木“嘶”了一声,他身边的于和气问:“怎么了?”林木没放在眼里:“没事,被松针扎了一下。”深山中灌木植被多种多样,随处还有丛生的带刺荆棘,因为雾障迷眼,难以避开,时不时还会划拉到少年的衣摆。

李流云一步一细观,脚下时而踩到些散乱的碎石子,他都会一一俯身察看。灰石覆了层青苔,散落在草茎泥土中。

其实以石为阵最为常见,一草一木皆可为阵,真正的布阵之师习以因地制宜,将所落法阵完美契合于山峦川泽之中,叫人难以觉察。而此地松林遍布,若是一宿走不出去,必然先怀疑自己迷了路。李流云揪下一戳松针在指尖戳捏,忽然开口:“听风知。”“殿下请讲?”

“还能御风吗?身体是否扛得住?”

“问题不大。”

“那便劳驾探一探这座山了。”

其余少年虽感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周雅人从闻翼背上下来,拄着木棍站直身,稍作调息压下肺腑中乱窜的气劲,他折扇一展,翻手为风,掀起浓浓雾岚像涌动地白浪。青衫飘带扬在风中,携着一丝血腥气。

长风卷着山岚腾起如云,吹动无边草木,居然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将他们围在风涡当中。

果然如他所料,李流云开口:“风吹不出去,雾岚才会全部聚集在这片山峦林间,以至于浓到辨不清路。”

随着风速急剧运转,周雅人接话:“这是利用山岚来做雾障。"当然对目不能视的瞎子无甚影响。

连钊问:“莫不是这山间藏着什么东西?”周雅人心下有了预测,或许那处贺砚身处的寺庙就在这浓雾阵护之地。李流云紧紧压着眉眼,从巨大的风涡中隐隐窥见几棵屹立不动的青松。这显然不对劲,周遭所有苍松坚韧挺拔,在风中摇曳生姿,唯独有几处劲松岿然不动,连细小的松针都未颤动半分。若是没有听风知御风,他恐怕还需费很大的周折才能找到阵地关窍。“你们跟紧我。"李流云说罢朝着屹立不动的青松迈去。裹着白雾的风旋罩住了这片山峦,一棵棵高挺的苍松犹如塔刹,那一瞬间,李流云只觉得这些青松像极了佛说的七级浮屠一-佛塔。当他们迈过佛塔似的青松,云遮雾绕地山脊间立刻浮现出一座建筑飞檐。握着报死伞的周雅人立刻看见了久远的画面,是白冤走出茫茫雾障,孑然来到这座佛门前的情景。

林木惊讶道:“真的有佛寺啊。”

连钊道:“这佛寺居然藏在深山的阵法中。”李流云步步走近:“不是。”

闻翼不明就里:“什么不是。”

“不是佛寺,"李流云说,“是佛塔。”

“啊?“于和气不太了解佛道,“佛塔跟佛寺也差不多吧。”周雅人解释:“佛塔内专门供奉佛骨,也就是所谓的舍利,同样也是高僧圆寂后存放遗体的坟冢。”

说话间,他们推开锈迹斑斑的塔门,在寂静的山林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随着塔门敞开,报死伞中的记忆也随之打开,他们和白冤通过千年光阴同时踏进了这片尘封之地。

上次因为报死伞中雾岚太重,到处都是一片云遮雾绕地看不清晰,再加之周雅人的关注点全在贺砚身上,根本没来得及打量周遭环境。直到此刻耳边响起林木的声音:“诶?这尊佛像怎么是躺着的?”连钊跟过去:“这是尊卧佛。”

李流云开口:“也叫涅槃像。”

于是周雅人才终于在报死伞中看清,那尊让贺砚长跪不起的释迦牟尼涅槃像。

佛坛实则为涅槃台,佛陀造像北首向西,右胁而卧,慧眼微闭,表情十分安详。

“师兄快看这边。”

涅槃像左侧石壁上雕刻着弟子扶棺哀悼的壁画,僧尼无数,中间凿刻荼毗的盛大场面。

荼毗意为焚烧,是指僧人灭度后火化其肉身。佛陀端坐火葬台,下头燃起熊熊烈火,其上便是一座七级浮屠,意为佛陀涅槃后入塔供奉。

周雅人透过报死伞,看见裹着宽袍僧衣的贺砚躬身屈背地蹲在石壁前,满是香疤的手里捏着一把凿子,一锤一锤在石壁上刻出众多造像。周雅人情难自禁挪上前,抬手触摸一道道刻痕,他在心底问白冤,这些都是贺砚凿刻的么?

为什么贺砚皈依佛门不入寺庙佛堂中修行,反而待在深山老林的一幢佛塔里凿刻涅槃像,茶毗图。

到底为什么?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林木从涅槃台的石罅中拽了出来。那是一方石匣,很有些分量,林木一个没端稳,差点砸了脚,还好旁边的李流云及时抬手托住。

林木松了口气:“可能是舍利吧,要是被我砸了就坏了。”李流云打开了石匣,里头装着满满一匣子灰。林木很是意外:“灰?怎么是一匣子灰?“既然石壁上雕着涅槃火葬的场面,林木顺嘴猜测,“僧尼的骨灰么?”

李流云却死死盯着石匣上的刻纹念出声:“不死民。”周雅人蓦地转过头。

而这句"不死民"好似捅了马蜂窝,报死伞中陡然山崩地裂,风云突变,轰然一场骤降的天灾。

那些画面来势汹汹,快如急电,蜂拥着从眼前闪过,快到几乎难以捕捉。“不死民?”

“不死民。”

“山海经里的不死民?”

“石匣上刻着不死民是什么意思?难道这里头装的是不死民的骨灰?”“不能吧,这不就是个传说么?”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死民。”

耳边的震啸太乱太杂,以至于周雅人分不清究竞是几名太行道少年的声音,还是报死伞中的声音。

“不死民在其东,寿,不死。”

“据说有个不死国,国民皆姓′阿',以甘木为食,长生不死。”周雅人整颗心震荡起来,不死国,皆姓阿'一-阿昭苏。“阿昭苏,罪不可赦,万死莫赎!”

“天罚有罪,自此往后,将阿昭苏放逐出境,永不得归!”“绝非寻常意义上的不死,而是死后埋入土中,心脏或者内脏不朽,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不太清楚,记载不详,但经数年乃至百年便可复生。”周雅人只觉头晕目眩,已看不清报死伞中的所有场景。无数声音在耳边七嘴八舌,每一句都震耳欲聋。那句“死后埋入土中…经数年乃至百年便可复生″差点让他站不住。阿昭苏,贺砚,观澜……历经那么多重身份,最后再到他自己,不应该是转世吗?不应该是他走过一场又一场的轮回吗?到头来不是什么轮回转世,而是复生,是一次又一次的复生。所以白冤曾经那般锲而不舍地守着阿昭苏的坟茔,然后对贺砚笃定道:“你是阿昭苏。”

所以贺砚才会那么痛苦无助地肯定:“我不是贺砚,我是阿昭苏。”他是阿昭苏,是不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