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肠(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552 字 11个月前

第129章诉衷肠

白冤阖上眼皮,神色倦怠:“我实在没有精力,还要分出心神防备你。“分明是他窥探白冤隐私,做了冒犯之举,却还是被白冤口中的“防备”二字扎了心。

周雅人毫无道理地难受起来:“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是因为被我牵连才会受困太阴/道体,白冤,是我…”

白冤无力打断他:“知道了,你我命途多舛,无需多言。”更不需要说那些自责自谴的话。

然而她这副不甚在意的态度和语气让周雅人顿了片刻:“为何不让我说”“你想说什么?"白冤睁眼,从眼缝中瞧人,“跟我诉衷肠么?”周雅人被她问得哑口。

白冤复又阖上眼,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维持清醒与他谈心,低喃道:“不用诉,我都明白。”

周雅人鼻头一酸,眼底蓦地蓄了泪。

白冤说:“我听见了,我都明白。”

周雅人喉头哽住:“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他的所思所想,听见了他心中所诉的衷肠,白冤声音低如梦呓:“从今往后,至死不弃。”

周雅人眨眼间,滚烫的热泪落下来。

他的确不下一次坚定地想过,从今往后,哪怕当牛做马,也要随她左右,至死不弃了。

所以无需他多言,白冤真的都明白。

“雅人。"白冤呓语似的呢喃,“以后…就不苦了。”闻言,周雅人眼中的热泪无声无息地砸落,原来白冤连这个都感受到了啊。因为这些日子,他心里太苦了,真的太苦太苦了。所以白冤才会在意识混沌间呓语,然后宽慰他说:“以后,定然不会,再让你受这份苦。”

周雅人再也忍不住,埋首捂住双眼,守着白冤泣不成声。热泪瞬间淌满掌心,他从来不敢想象:我这破烂不堪的一生,究竟何德何能,能得你垂青,承你厚待。

所以………

“白冤,你是来救我的吧?”

为了救我,不惜搭上你自己,然后陪我在这尘世苦海中受尽煎熬。白冤只有片刻清醒,未能听见他这番略带哽咽的话。虽然重逢不过短短月余,可是加上那些被他遗忘的前尘,他和白冤已经经历过很多很多,所遇皆是苦痛和患难,唯独贺砚在毫不知情的那段岁月里,有过一程非常短暂的安宁。

那个时期的贺砚恣意洒脱,陪同白冤赴咸阳的路途中,上山猎兔,下河摸鱼,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赶路间,时常卧在大如伞盖的老树权上酣睡,或攀至树梢摘尖儿上那几颗最红的野果,兜在怀里,三跑四跳地奔向白冤。周雅人忍不住要想起那些场景,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日子不苦了,他也想同白冤那样岁月静好地走下去。

等找回陆秉,杀了徐章房,杀了闽师,将此间事了。到那时……

从此与卿作伴,共赴天涯,不问山长和水远。如果他此生有幸,大难不死,不必再受刑劫之苦,这便是他唯一的愿景。周雅人仰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盛着满腔酸楚自问:我可以吗?我们可以吗?上苍愿意成全一个罪人吗?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想求上苍垂怜。

没能逃过一顿打的林木挨完鞋底,揉着火辣辣的屁股经过房门时,下意识转头朝里望了一眼。

这一眼立刻让林木忘了与何长老这顿打的“仇”,大喊:“长老!”何长老凶巴巴道:“嚷嚷什么,还想找抽是吧。”林木根本不在意。

何长老身子骨硬朗的时候,喜欢四处行医,而且极其偏爱穷乡僻壤之地,因为这类地方很难找出个郎中,大多数百姓连温饱都难以解决,哪有什么闲钱看病吃药,多的是疾病缠身的人。何长老就会在村口或路边支摊行医,并且分文不取。正因为积了这些大德行了大善,所以他在太行道混了个长老,可以横着走的那种,很是德高望重,他若是不顺意,连掌教都要看他脸色,打林木一顿算什么林木是绝不可能记仇的。

“她出现了!"林木说着,风也似的卷过去,将正往脚上套靴子的何长老往房间拉。

“臭小子别拽!”

“快点啊长老,她可能出现不了一会儿,你赶紧给她把个脉看看。”何长老根本挣不开这小子:“胡闹!我救的是人,那什么妖魔鬼怪的,已经超过了。”

林木根本不听,生拉硬拽地将何长老拽到榻边:“白冤现在就是人,你快给她诊治。”

“什么玩意儿就是人,你不如去街市上找个伞匠……”周雅人真诚恳求:“还请长老搭救。”

何长老被赶鸭子上架,实在拗过不过他俩,只好坐到榻前,伸手搭上白冤腕脉。

何长老号了会儿脉,嘶了一声:“别说……”林木伸长脖子:“怎么?”

何长老垂着眼感受片刻:“她还真的有脉,挺有人样啊。”周雅人”

林木…”

何长老拖着长调“嗯一一"一声,引得林木忍不住追问。别看长老平日里是个暴躁老头,一到瞧病的时候,性子慢得能把旁人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老夫诊不出个别的问题来,无非就是太过虚弱。”周雅人:“虚弱?”

何长老颔首:"嗯。”

林木难以置信:“只是虚弱?怎么可能呢!”何长老吊起眼皮:“不然你来瞧。”

“不是长老,白冤之前受了很重的伤……”何长老诊完脉,别的说不出来:“就是虚得不能再虚了。”“所以怎么办?"林木问,“开个补药还是怎么治?”何长老板着脸问:“补什么?”

林木反问:“补什么你不知道吗?你可是大医!”何长老把手拢进袖中:“她这种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虚了补什么?补阴吗?怎么补?采阳补阴?”

林木像是听到了违禁语,大惊失色:“长老!你在胡说什么!”不光林木,连周雅人都愣住了。

何长老白了眼这大惊小怪的小小童子,知道他害臊:“那你问个屁,赶紧生火做饭去!”

林木再度愤怒了,他就知道这臭老头不靠谱,转身就往出走。何长老正要跟出去,却被身后之人唤住。

周雅人迟疑道:“长老说的采阳补阴,可是真的?”何长老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真个屁,我看你也是个猪脑子。”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天下道修术数,常有人欲走捷径,施行双修之法。或有不走正道者,背地里采阴补阳,或行采阳补阴之举。

所以何长老今日所言,兴许是个可行的法子。周雅人正琢磨这事儿,何长老突然去而复返,扒着门框警告他:“别动歪脑筋!你也虚!虚得不行!”

不用那几个臭小子多嘴,光从周雅人那股抓着伞死不松手的黏糊劲儿,他也看得出来这俩异类绝对有一腿,于是极其严肃道:“老夫费心救你,不是让你去给别人当补品的。”

周雅人被他说得想发笑:“我知道,长老多虑了。“他即便想当补品,当下也补不进去啊。

何况白冤现在这种情况,可以说是虚不受补。老头闻言,虎着脸走了。

他绕到厨房,见林木蹲水缸边淘米,使唤道:“淘米水倒院子里浇藤。”院子里有几株爬墙的花藤,新叶绿油油的,近日又在何长老的侍弄下,结出了花苞,正含苞待放。

林木端着瓜瓢浇藤之际,忽听有人砸门,他第一反应便是师兄他们回来了,快步冲到门口,又警惕起来,说不定来者不善。“有人吗?"外头一道焦急的男声随着砸门声响起,“快开门啊。”林木透过门缝朝外瞧,一名浑身淌水的农夫背着个湿淋淋的妇人,一边敲门一边叫:“何长老,何长老您在吗?!”何长老曾在平陆住过小半载,诸多百姓认得他。这几日他时常出门抓药买菜,走街串巷,难免被人看见。

“何长老,快救救我家妹子吧,她快不行了。”林木一听要出人命,不敢大意,立刻抽开门门。何长老此时应声迈出来,没等他走到跟前儿,就听得旁边百姓议论声。“不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要去跳河。”

“幸好被一个船夫救上来,不然人就淹死了。”什么?!

跳河自杀?!

何长老当即驻足,长袖一挥,撇开脸看也不看:“不救。”“何长老!"农夫立刻挤进门来,三两步撵上前。何长老挥苍蝇似的:“不救不救,赶紧抬走。”林木一把拽住老头儿:“长老,人都背过来了,怎么能见死不救。”何长老铁石心肠:“医者救不了该死的鬼。”有您怎么说话的吗,林木听得上火:“长老,你不要太固执了!”“老夫早就定下规矩,寻死觅活者不救。”“你这样妄为医者!”

“平陆的大夫又不止老夫一个,爱找谁救找谁救!抬走!"何长老甩不开林木的爪子,“放开!”

“长老你得救人。”

“臭小子少管闲事!”

“何长老!"农夫扑通跪地磕了个响头,“求您救救我家妹子吧,她并非想去跳河,她是被婆家人逼上绝路的。我一开始就去找了春生堂的齐郎中,但是齐郎中看过之后说,我家妹纸的情况非比寻常,必须找道医才有法子,也是他指路让我来这找长老您的。”

林木一听不太对劲,不是跳河溺水吗:“什么非比寻常的情况必须找道医才行?″

事有蹊跷,何长老也转过身来。

就听农夫说:“我妹子被婆家找人收了胎。”林木没听明白:“收了什么?”

“胎,"农夫说,“收了胎。”

林木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何长老已经走到那昏迷不醒的女子身前,蹲下身查看其情况。“我家姑爷,由于我妹子嫁过去三年无所出,就纳了房妾室,头一年那妾室便给姑爷生了个胖小子,而今五岁了。半年前,我妹子忽然也有了身孕,这本是一桩大喜事,我们得知后都高兴得不得了,婆家待她自然也上心起来。可是没想到,原本那活蹦乱跳的小子突然生了场大病,他们找遍全城的郎中硬是治不好,眼看那孩子病得越来越重。于是寻了个懂阴阳的灵婆来看事,说是这孩子走胎了。”

“走胎?"林木闻所未闻。

何长老说话间撩开女子袖管,本想替其诊脉,却发现她两只手腕胳膊上都是被绳索捆绑勒出的青紫。

也不知道究竞遭了多少罪,何长老皱起眉,告诉林木:“就是说那孩子的魂魄入了生灵的胎腹中。”

世人基本有一个共识,人死后会入六道轮回,去投胎转世。但是还有一种气运不佳,或者体虚的人,特别是孩童在受到惊吓的情况下,就可能会走胎,走到孕者腹中去。

据说怀孕之初,肚子里的胎儿都是没有灵魂的,需由魂魄前来托生。投胎不止为人,可能会转生畜生道,来世做牛做马,或者变猪变虫。走胎也一样,魂魄会走牛胎马胎,猪胎狗胎,乃至鸡鸭鱼鹅,苍蝇飞蛾等等,世间生灵皆有可能。

如果生魂走到胎里去了,这孩子便会生病,且药石无用,必须把魂魄从胎体中收回来才行,这就叫收胎。

农夫说:“那灵婆在堂上打了几卦,又端着香炉法器在宅中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最后居然说那孩子的魂魄走到我妹子腹中去了!”林木惊了:“什么?!”

“那灵婆说,如果不尽快将小公子的魂魄收回来,随着我妹子腹中胎儿一天天长大,生命力日益强固,走胎越久,小公子病情会越发加重,魂魄也会越来越难收,等到我妹子生产那日,就会是小公子的死期。”“简直荒谬!荒谬至极!"林木愤怒,连他都能听出这宅斗中的阴谋诡计,必然是那妾室害人的手段,“这歹毒的灵婆怕是那妾室收买过来害人的。”“谁说不是呢,可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农夫道,“无论我妹子如何苦苦哀求,但我那姑爷为救长子,铁了心要让灵婆收胎。”林木脱口问:“怎么收?”

“还能怎么收,一群五大三粗的婆子小厮把我妹子按住,用绳子死死绑在床上,由那灵婆用擀面杖狠狠地推压肚腹。可怜我那还未出生的小外甥,要跟她娘一起遭这种酷刑,简直一家子吃人的豺狼蛇蝎。“农夫说到这里,已有泣音,“腹中胎儿没能推下来,那灵婆就伸手进去,血淋淋的将胎儿从我妹子腹中掏了出来!”

林木大骇,脸色瞬间白了一层。再扭头看向地上昏迷的女子,只觉阵阵恶寒。

太恶毒了。

何长老把完脉,此女的确是被强行堕胎伤了底子。她本就体弱,再遭此一劫,今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还没巴掌大的胎儿,掏出来后便被扔进火盆中,施符咒焚烧,说是要烧胎,因为只有把胎体烧干净了,走胎的魂魄才会魂归本体,重病的小公子才会好起来。“农夫声泪俱下,“我妹子大出血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腹中孩子已经化成灰,成了他们杨家的刀下鬼。我这妹子当即就疯了,被他们这么逼,哪有不疯的。她咬着牙,就是爬也要爬到那讨命的孩子房中,把他掐死。“那孩子是他们老杨家的命根子,我妹子刚掐住他脖子,就被赶来的丫鬟婆子拽开了,而那妾室借此发作,对我妹子一通拳脚打骂,又让我那姑爷将她关进柴房,整整饿了三天。

“我可怜的妹子,被他们上上下下如此糟蹋,真是比牲口都不如啊。“要不是她身边的丫头小环忠心,偷偷跑出来,一路从陕州赶到平陆报信,我们怕是连她死了都不知道!

“小环还说,本来他们合起伙来打算收胎的时候,我妹为了保住腹中孩子逃跑过,可是还没等她跑出城,就被杨家抓了回去。“对待自己的妻子儿媳,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他们杨家的骨血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的,我真的……虎毒还不食子啊。“我今天就是要去陕州接她回家的,可是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农汉几度说不下去,他反复用袖子抹泪,继续哽咽道,“她应是从杨家逃了出来,并且坐上渡船打算回家来吧……”

平陆与陕州一河之隔,河宽不过百余丈,眼看着渡船驶离陕州河岸,过了河心,即将抵达平陆,她却一头栽了下去。“她一定是想回家的,回家找哥哥替她撑腰,她小时候,要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就会回来找我,找我帮她出气。但是今天她还没回到家来告诉我,她在婆家受了欺负,她肯定是不小心掉进河里的,那大河风浪大,船身不稳,她就是没站稳,不是投河自尽,何长老,你行行好,救救我妹吧。她真的只是要回家,不是要自尽。”

听完这农汉哭诉,何长老冷肃着脸,已经大致探过女子的脉搏伤势,不多废话:“把她抬到里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