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810 字 10个月前

第134章对不起

堂屋内的一老一少嘀嘀咕咕,虽然放低了音量,却没能逃过周雅人耳朵,他并非想要窃听,奈何他们聊的是白冤。

林木正在何长老指导下捣草药,专门给听风知外敷用的,他边捣边说:“她说太行道把你们当兔子养吗。”

“岂有此理!她怎么说话的!"何长老连日来让林木细讲他们这一路发生的事情,此刻正说到京观中景安王屠城,白冤放的那些厥词,每每听到,何长老都要气上一气,“她还跟你们说什么了?”

林木一五一十复述白冤当时的话:“她说,但凡开国之君,谁不是杀伐果决的狠人儿?你们这群从深山老林钻出来的兔子……何必非要争一个乱世枭雄的对错?咸吃萝卜淡操心。”

周雅人听笑了,因为少年说得一字不差,连白冤当时的口气都学得入木三分。

何长老"啧"了一声,这话倒是说得没毛病,但是太行道从不这么教小孩儿,正邪对错绝对是要先评头论足一番,分个你死我活的。因此养出来的这群小子个个黑白分明,嫉恶如仇。

林木继续复述:“她还说,赢了就是救世英雄,输了就是乱世反派!成者王败者寇,不是说得很清楚,自古皆以成败论英雄,没事别听你们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师父忽悠了。”

…….“何长老很想反驳一句,但他不是那类满口仁义道德的师父,因而没觉得说到自己头上,便作罢了,毕竟大量事实证明那女子并非全是瞎扯淡。但是话又说回来,没有认知高度的小孩子绝对不能这么教!会教得他们好勇斗狠,逞凶恶,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就能横着走,将来成了是非不分或者阴险狡诈之徒怎么办,天下岂不乱了套。笋子不能长歪,所以必须将仁义道德根植于心,才能良好地塑造人性与品格,维护世间秩序。

林木说到此,撑着脸颊自省道:“我也觉得我像只兔子。”这话何长老更加反驳不了,这小子就是活脱脱一只兔子,但是:“怎么,你们听信了她这番胡言,也觉得你们师父都是大忽悠?!”怎么能是胡言呢,林木摇头:“那倒没有,什么事情都不可以以偏概全,我觉得,她只是喜欢说风凉话,总会捡些不好的一面来说,乍听上去可能片面武断了些,但其实话中别有深意。”

何长老白他一眼:“还深意,什么深意?”“她这是在指出我们没有看见的另一个角度,告诉我这世道有多么复杂现实,又有多么险恶残酷,然后提醒我们时刻提防和警惕,不要太纯良。”“好家伙,你还解读上了,难道我们这群老东西就没教过这些吗?!我们天天念经一样跟你们说世道险恶的时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个小兔崽子听不见是吧,耳朵打蚊子去了是吧。”

结果外人随便冷嘲热讽说一句,他能掰碎了铭记于心。但是实践出真知的道理何长老太懂了,只有让这群小崽子真正经历了,才会读懂旁人的一言一行,在这个过程中分辨领悟,坚定本心的同时茁壮成长,长成一棵棵参天大树。这是一场盛大的蜕变,等他们足够强大,才足以守护自身,守护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振兴师门这么大的理想就算了,每个人的能力都有个上限,因此何长老从不给小辈画大饼,他历来是个务实派,万一眼前这小子注定就是庸碌之辈,不跑出去丢人现眼就算好的,何必让他去做些能力范围之外的白日梦。眼高于顶的何长老横看竖看,都觉得眼前这小子是个没出息的,抛开别的不说,他连打杂都不利索,还是个缺心眼儿,光看他捣药溅得衣袖桌台到处是汁,何长老就很不顺眼,真是干啥都够呛。“哪有没听……”

何长老不想听他狡辩,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可以了,去给听风知换药。”

林木便把石臼里的药汁刮进小碟里,捏着竹篾去换药,此刻帮忙挑水的小媛兄长从外头回来,林木连忙搁下药碟,去揭蓄水缸的盖,顺带手帮农汉把水倒进缸里,等他道完谢转过身,就见白冤拿起药碟进了屋。林木进厨房打了盆温水送过去,听风知正宽下衣带,拆开裹缠的伤布。那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这几日都是林木悉心照料,每次看见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白冤说:“放着我来吧。”

林木把拧干水的帕子递过去:“这个不太好清理,需要我帮忙吗?”“不用。”

林木退出屋,站原地略一思索,又把门给带上了。白冤俯身,开始替周雅人清理伤口,擦拭边缘混着血迹的药渍。屋内寂静无声,周雅人呼吸间,胸腹在白冤手底下缓慢起伏。她盯着微微绷紧的身体开口问:“疼么?”这是一个细致活儿,白冤自认手法已经很轻了。周雅人道:“不疼。”

“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她发现周雅人在这种时候会习惯性逞能。“你呢?“周雅人反问,“疼吗?”

白冤一笑置之。

周雅人追问起来:“之前你被天象虎宿扎伤,还有那把秋决刀,伤口如何了?”

白冤没抬眼,专注清理伤口:“我跟你不一样。”周雅人:“有何不同?”

白冤:“体质不同。”

周雅人盯着她:“我能看看吗?”

白冤轻笑:“怎么,想验身?这就有些冒昧了。”“不是验身,“周雅人纠正道,“我只是看伤。”白冤:“没留伤口。”

周雅人不信:“让我看看。”

白冤调笑道:“没留伤口还要看,是想看点别的么?”周雅人”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白冤是想借此调侃糊弄过去,于是坚持道:“我不放心。″

白冤没想到他这么难打发:“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对。“因为怕对方担心,这方面他俩都不太实诚,周雅人重申,“你会骗我。”

白冤终于抬起眼:“没完了?”

周雅人无声与其对视,俨然没完。

僵持须臾,白冤在他目光中败下阵来,心底叹了口气,她说:“留了几道刑伤而已,没什么要紧。”

果然,他就知道白冤会欺瞒,她说得轻巧,伤势绝不可能轻:“我看看。”早知道周雅人要唱这出,她就不来了,白冤索性起身:“还是让三木替你换药吧。”

周雅人一把拽住她手腕,挽留道:“白冤。”白冤垂眸,视线斜下来:“不想告诉你,是怕你再来一副掺了符灰的药粉,我消受不起。”

周雅人蹙了一下眉头,即便他当时并无恶意,还是觉得无比愧疚,如果不是他那副掺了符灰的药粉封住白冤灵脉,她何至于那么被动。白冤之所以伤成这样,又被徐章房逼上绝路,他有很大的责任。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敢往这方面深想,他很后怕,如果他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周雅人心里狠狠难受起来,像针刺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拉住白冤,于是松开手:“对不起。”

见周雅人情绪骤然低落下去,白冤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怪他的意思。

白冤坐回去:“你消停点儿,我帮你把药换了。”周雅人却道:“让三木来吧。”

白冤坐着端详他片刻,顿时没了脾气:“怎么了?”周雅人掩饰似的避开视线:“别弄脏你的手。”这话实在,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像闹别扭吧,又不仅仅是,反正感觉很复杂,白冤说不太上来。

她曾经对贺砚束手无策,如今,她试图去处理周雅人的情绪,她不想过了这么多年,还拿周雅人也没办法。

白冤顿了顿,才道:“要是心里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周雅人望向她,白冤那双眼睛,好像可以包容一切。为什么?

为什么白冤看着自己的眼神是这样的?

“你就不怪我吗?”

果然是因为这个,白冤不甚在意道:“不是什么大事,没有怪你。”“怎样才算大事,生死攸关还不算大吗,白冤,如果不是我封你灵脉,何至于让你遭此危机和重创,我宁愿你怪我。"他想起风陵渡时白冤说的那句“我也活够了",说得那么无足轻重,然后不管不顾去赴死的样子,让周雅人的心口犹如针扎,密密麻麻刺痛起来。

她不贪生恋世,她可以坦然赴死。她好像了无牵挂,所以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是一件让周雅人感到极其可怕的事,因为他想拉住白冤,他当时一厢情愿地,想成为她在这世间的眷恋,他想成为拉住白冤的那根线,让她往后再遇到生死危机的关头,也能因为舍不下,不会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搏命。可他同时又成了将白冤置于险境,推向死地的人,周雅人因此备受煎熬。“钻哪门子的牛角尖,"白冤不得不费口舌开导他,“你不是在帮我治伤么,那时候也不知真相,还需提防我,更不知道会在风陵发生这种事。况且,你已经豁出性命护我本源了。”

周雅人想也不想,脱口:“我这条性命,也是被你护住的。”“也算互相照应了,既然同生共死一场,我自不计前嫌,你也应当想开些,性子别这么拧巴。”

周雅人本来想哭,结果被白冤三言两语开导得哭笑不得:“我拧巴?”“还行,少跟自己较劲吧。"白冤挖一竹篾新碾的草汁,凑到鼻前闻了闻,里头掺了好几味草药捣碎,非常黏稠,带着清苦微腥的气味。“白冤。”

“嗯?"白冤俯下身,将药汁均匀涂抹在清理干净的创口上。“你喜欢贺砚吗?”

竹篾猝不及防戳到他伤口,周雅人“嘶”了一声,去看白冤的反应。他曾在报死伞匆匆听见贺砚问起:“白冤,你是不是喜欢…”这番未尽之言便一直横亘在了周雅人心间。“你想听什么?"白冤问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什么叫他想听什么?周雅人忽然觉得喉咙哽住了一瞬:“我想听实话。”白冤捏着竹篾沉默良久,此间目光涣散了一霎,才转过眼珠对他说:“雅人,贺砚死了。”

那一瞬,白冤未能完全收敛住的难过像一把利剑,猛地剖进周雅人心脏。他突然后悔极了。

他不应该问的。

他真正想问的明明不是贺砚。

于是那句"白冤,你喜欢我吗"变成鱼骨哽在喉间,再也问不出口了。贺砚死了,所以我得到的,是你对贺砚延续下来的情意吗?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