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来道别
由于贺砚的缘故,周雅人一言不发,白冤也变得沉默无话。随着药汁一点点涂抹开,微腥的清苦气味逐渐在这方榻间溢散,当深绿色草药抹至肋骨处,白冤手势顿住,目光停在肋下一枚淡粉色的新月印记上。意识到白冤久久没有动作,周雅人看向她,发现白冤有些出神。她在想什么?
在想贺砚吗?
周雅人欲想坐起身,却遭到制止。
白冤避开伤处轻轻按住他:“别动。”
她没有使力,因此没能按住,周雅人坐起身时握住白冤那只手攥在腰侧,朝她凑近。
温软的双唇贴过来,白冤没有往后避让,任由湿软地舌尖扫过唇缝,接着周雅人张口,齿关一张一合。
白冤拧起眉头,被他突然一口咬得嘴角生疼。她不得不后仰着退开一点,莫名道:“怎么咬人?”“疼吗?”
不等白冤开口回答,周雅人再次咬上去。
“嘶。“不是,这人犯的什么毛病?
但凡换个人来试试呢,她能立刻卸了对方下巴,然后打碎这口利齿!不过眼前的并非别人,给他咬两口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怎么还咬上瘾了?
一下,两下,不得不说,牙口是真好啊。
白冤几度想要掰开周雅人的嘴,再三忍住了。周雅人时轻时重,咬一口舔一口,再重重咬上一口。“嘶。”
分寸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会咬疼,又不至于破皮见血。白冤忍不住了,捏住他下巴撬开齿关:“来劲了?”“嗯。"周雅人终于露出一个带笑的模样,笑得白冤不介意再给他咬两口。但凡周雅人长难看一点,她也不至于鬼迷心窍地生出这种念头。所以为什么说美色使人昏聩呢。
白冤问:“够了没?”
“嗯。”
白冤适才松开他下巴,撩开棉被,卷起裤腿清理膝伤。周雅人腿伤较重,好在处理妥当及时,按何长老的说法,他若是休养恢复得好,就不可能变成瘸子。
林木前几日出门买米粮的时候,顺道给周雅人带回一根拐杖,倚在床头,方便他日后下地行走时用以借力。
转眼已至春汛时节,雨水变得比往日丰沛,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经常连个招呼都不打,明明上一刻还是晴日高照,下一刻便是大雨瓢泼,说下就下。好在屋里有个听风知,精准预知几时几刻将有风雨至,让林木每次都能提前收好何长老晾晒的草药。
起码这一点上,何长老甚是满意。
这日夜间起了场大风,林木早在听风知的提醒下关好门窗,不过此间呜鸣地风哮声还是扰人清梦。
后半夜大雨随风而至,哗啦啦下个不停。
室内温度骤降,周雅人睡得异常不安,他隐约听见几声压抑不住的低泣,痛苦惨绝。
是谁?
谁在哭?
“雅人……”
周雅人猛地一僵,豁然转头望去,可是眼前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那声音太沙哑了,仿佛因为嘶喊过度,喊破了喉咙,让他一时分不清叫自己的是谁,直到:”雅人……雅人…”
“陆秉!"当听清楚声音是谁的瞬间,周雅人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乍起,他朝黑暗中伸手去抓,“陆秉,是不是你?”周雅人抓了把空。
“雅人,我好疼啊,雅人,我真的好疼啊。”闻言,周雅人的心猛地揪起来,也跟着陆秉这句话心疼难忍:“哪里疼?是不是受伤了?伤哪儿了?陆秉!”
黑暗中的陆秉自顾自唤着他:“雅人,我好痛苦啊,救救我吧。”“你在哪儿?陆秉,你现在在哪儿?”
“我爹死了,祖母也死了,雅人,我也,不想活了。”周雅人胸口窒息,血淋淋地抽痛起来:“不要,陆秉,你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接你回来,我现在就去接你回来。”“我不知道,雅人,我不知道,这里好黑啊。"陆秉声音哀恸极了,好似从遥远的深渊地狱中传来,他哽咽道,“别来,你别来,你不要来。”“陆天……
“雅人,我好痛苦啊,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了……雅人,我是来同你道别的,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陆秉,不要走!"周雅人猛地朝黑暗中扑去,整个人滚下榻,扑倒了桌椅拐杖,方寸大乱之下,梦境和现实全然不分,他往黑暗中爬去,“陆秉,不要走。”
被摔砸声惊醒的林木霍地坐起身,率先打了个哆嗉:“怎么回事?”为何屋里这么冷?
林木霍然睁大眼,因为屋子里居然结了层霜雾,他拽外袍时,白衣被寒气浸透了。林木不管不顾穿衣下床,推门时用了几分力气,才将冰霜封罩的房门推开,差点被风霜掀个跟头。
满院子的雨水结成了冰,雨帘冻成条条冰柱挂在屋檐下,里里外外全被寒气侵袭了个遍。
“搞什么名堂啊,想冻死老夫不成?!”
这一番景象不用猜也知道是因为谁,林木没理会何长老,跑去推白冤那扇封堵得严丝合缝的房门。
只听“咔嚓”一声,门缝间的冰层裂开。
房门自内打开,白冤银霜披身,立在门前,一时间收不住那股外泄的阴寒气。
“怎么了这是?"何长老披着外袍出来,就见周雅人已经爬到门口,神色悲痛惶然,而室内桌椅东倒西歪,枕被也落到地上。白冤来不及解释,踏着薄冰,三两步来到周雅人面前。周雅人这才终于幡然醒悟般,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个梦。只因那梦实在太真实了,以至于他久久缓不过来,心口的钝痛也从梦境延续到现实中,久久难消。
白冤蹲下身,端详他苍白的脸:“雅人。”周雅人倚着冰冷的门框,有种精疲力尽地难过。他目光聚焦,盯着冷霜一样的白冤,原本漆黑的世界终于有了抹颜色,可他安不下心:“我梦见陆秉来跟我道别……他安不下心,又伤得连这扇门都迈不出去,很多很多事,他都力所不及。白冤当然清楚陆秉在周雅人心中的分量。
他们一路走来一直在寻找演师和陆秉的下落,林木道:“陆捕头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听风知你别太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
但他没办法预测陆秉究竞如何了,是否吃了很大的苦头,就像这个突如其来的梦境一样,正遭受着某种痛不欲生的折磨?暴雨淋了小半宿,渗进本就阴暗潮湿的地窖,蓄成一座水池。盘于地窖水池中的蟒蛇缓缓卷动,半边膨大的蛇腹浸在水中,它似乎极不舒服,腹尾极轻微地动了动,荡起层层水波,不断发出嘶嘶声。蟒蛇昂头,吐着分叉的蛇信,盘绕几圈的蛇躯稍稍舒展,露出被它蜷在其中的人。
陆秉面色苍白无血,气息弱到近乎虚无,当蛇信舔过他侧脸,陆秉的头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蟒蛇瞬间焦躁起来,它用蛇头顶起陆秉的头,但稍一退撤那颗头又垂下去,再也不会奄奄一息地骂它畜生。
万物皆有灵性,哪怕它是只畜生。
蟒蛇反复拱起陆秉几次无果,俨然意识到什么,张开巨口发出几声可怖的嘶吼,继而骤然窜起,以蟒头去撞击窖壁!咚!
咚!
咚!
几乎撞得头破血流之际,尽头终于有了动静,陈莺淌着积水赶来:“青芒!”
青芒卷着有出气无进气地陆秉,冲陈莺嘶声吼叫,巨大的蛇口张到极致,獠牙尖利如刀,几乎能吞噬掉陈莺。
陈莺脸色陡地变了,她朝陆秉走过去,探过鼻息,又按住其颈间,已经摸不到跳动地脉搏了。
“阿聪!"陈莺一把搂住陆秉,他的身体冷得像块冰,仿佛已经死过去,陈莺整个人失控大喊,“阿聪!”
“陆秉,陆秉!“陈莺拽着他晃动,但是陆秉毫无反应,一只手无力地垂下去,打在冰凉的积水中,陈莺瞬间就慌了,“陆小爷,陆捕头,陆秉!”“醒醒。"她慌张地去掐陆秉人中,然而那颗头垂靠在她肩上,没有一丝醒转的迹象。
此刻铁面人终于赶至,陈莺蓦地回过头,心急火燎地催促道:“快,快点,他好像断气了。”
陈莺去捞陆秉,却被蛇身死死缠紧了,她又急又怒:“青芒,放开他!'青芒缠着陆秉不肯松劲。
陈莺根本拖拽不动,气得一巴掌拍在蟒身上:“我叫你放开他!”她死命往外拽陆秉的身体,然而青芒嘶吼着造了反,一口咬向陈莺的肩膀。尖利的獠牙扎进骨肉,陈莺只觉一阵剧痛袭来,眼睛瞬间发红充血:“畜生。"说着她一拔发簪,朝着青芒扎去,厉声喝道:“我叫你放开他!”发簪刺穿蛇鳞,青芒嘶吼着松开。
陈莺趁机将陆秉拽出来,交到铁面人手上。“不是都挺过来了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莺呼吸发紧,手脚不由得发凉,随着铁面人疾步朝外走。
青芒滑入池中,跟着他们浮水而行。
陈莺蓦地回头厉喝:“滚回去!”
吓得蟒蛇往后一缩,石门重重关闭。
陈莺心心慌地不知所措,一路上碎碎念起来:“你知道他脾气多倔,成天跟我作对,我只是跟他生会儿气,今晚就不想管他,结果……是不是因为下雨受寒,我太大意了。”
阿聪默不作声,疾步把陆秉背进房间,轻手轻脚地放在软榻上。“他不是命大得很,怎么这点雨水就受不住了。“陈莺心神混乱,去摸榻上的陆秉,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没有丝毫气息了。陈莺脑中轰隆一声,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陈莺双目发直地看着陆秉,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他明明已经挺过来了,最难的时候都活下来了…“陈莺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行,阿聪,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