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阵(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366 字 8个月前

第148章鬼门阵

周雅人不知道痣师和徐章房有什么过节,怎么这个时候罔象和徐章房打起来了?

痣师坏事做尽到处树敌,徐章房表里不一也没好到哪里去,这俩结怨不足为怪。

八只人形罔象前赴后继地围杀徐章房,协作十分明确,一半负责牵制,一半负责诛杀,非常训练有素。

周雅人扶着粗糙的岩壁直起身,并在奔泻的河道中看见数团形态各异的暗影,随波逐流地变化着,或聚拢或分散,尽数潜藏于暗流之中,都是罔象。这里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罔象?

除此之外,水面还漂浮着数十张人皮,在水波中荡漾。徐章房劈裂一只罔象,浓汁在半空炸开,淌进滚滚黄河,很快荡漾在水面上的一张人皮充盈起尸,活见鬼般蹿出水面,抡着刀杀向徐章房。徐章房:……“他百忙之中目睹这一幕,心里觉得那疸师真不做人,杀人取皮的勾当真没少干。

徐章房表示无法理解:“我何时跟燕师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怎么都来围杀他?!还是说这疸师背地里跟听风知成同盟了?不应该啊。

周雅人这种清而不浊的脾性,疾恶如仇,怎么可能跟这类大奸大恶的演师勾勾搭搭,他俩只会是死敌,绝对勾结不到一起去。那这些罔象来搅和什么?

可惜罔象听得懂人话却说不出人话,没有办法回答徐章房这个问题,只一味地要取他性命。

咔嚓一一

咔嚓一一

两颗罔象的人头相继被秋决刀斩落,徐章房在乱象中扫视一圈,始终没有见着那个会说人话的痣师,最后他觑一眼危崖下的周雅人,开口道:“这些罔象不会是你招来的吧?”

周雅人盯着两团暗影缓缓撑出人形蹿起来,紧紧拧着眉,他当然不可能认为这群半路杀出来的罔象是来帮他的。

周雅人神识铺出去,然而涛声实在太大,轰轰烈烈地灌进耳中,实在很难听清之外的声音。

痣师被几个少年绑走了,按理说不可能出现在附近,但他看到汇聚而来的这群罔象时,还是生出几分担心,担心流云那边途中遇到意外。周雅人攥在手中的折扇劈裂成两半,好在还能凑合用,掀出的风刃绞杀出去,威力不减。

徐章房防着周雅人放"冷箭"的同时,堪堪从阿聪的刀锋下滚过去,老腰差点折断,幸而他勤加锻炼,筋骨天赋异禀,柔韧异常。然而再异常也差点忙活不过来,他躲过了周雅人的袭击,但那风刀削在崖壁上,又是一条百丈纤绳绞过来。徐章房扭着屁股闪开,纤绳立刻绞住一只罔象抽在河心一座礁石上,抽得罔象和礁石四分五裂,炸起的浪潮疯狂反扑。徐章房知晓这狂浪的威力,踩着罔象的肩膀一跃而起,本以为躲过一劫的徐章房突然凌空一滞。那冲高的浪头活了似的,好像有只水鬼混在其中,一把卷住了他的小腿。

不是,罔象不就是水鬼么,所以拽着他腿的可能真是只水鬼。水鬼将他狠狠往下攥的同时,另一只罔象踏着潮水轮起长刀劈过来。徐章房猛踹一脚浪涛,掷出秋决刀,隔空捅穿罔象的心脏将其钉死在崖壁之上。暗黑的水液顺着刀口涌出来,顺着潮湿的崖壁顺流直下,缓缓流进大河中钉在崖壁上的秋决刀上挂着张干瘪的人皮和布衣。徐章房飞身扑向崖壁,正欲拔刀,左边一个铁面人,右边一个周雅人,纷纷朝他砍杀而至。

一个要剁他手,一个要斩他头,配合相当默契。徐章房心下一凛,一脚瑞在崖壁上,弃刀退开数丈远。而那两砍杀他的人短兵相接地拼杀到一起,扇刃削到铁面具上,而铁面人一刀划开周雅人锁骨,居然也是置对方于死地的狠绝。于是徐章房笃定了,这俩也不是一伙儿的。他趁机拔刀,左右攻击之余又急速抽身,那么周雅人就会跟罔象打到一起。徐章房蓦地绕到周雅人身后,朝他后脊砍去,往往这个时候,阿聪又会绕到他身后,抡着长刀朝他后脖子砍来!一个砍一个导致谁也砍不死谁。

好不容易赶到的徐乾等人,看到的就是这幕敌我不分三方乱杀的场景,打得不可开交。

刚刚不是只有瞽师一个么,怎么一下子就打成一片了,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人?

观战的徐乾眼花缭乱,看懵了:“不是,他们这是干嘛呢?”到底谁要杀谁啊?

好像都想杀对方,但又都在帮倒忙似的,没一个能得手。但凡他们先联手杀死一个再互相残杀呢,很明显,这里谁都不愿意跟谁联手,看得徐乾都替他们急。

“房先生。“徐乾喊了一声,“需不需要帮忙啊?”虾兵蟹将,能帮得上什么忙,倒忙么?

不是徐章房瞧不上他们,好吧,就是瞧不上。不过这些罔象实在碍手碍脚,来几个虾兵蟹将分担一点也行,不然他们跟来干什么,看热闹吗?于是徐乾等人加入战局,热热闹闹地把场面撑得更乱了。热火朝天打杀一场,罔象还能前赴后继的上蹿下跳,都得感谢周雅人选了个好地方。崤山这么大,他却选在非常便于罔象钻营的黄河天险,若是换作尽是黄土的陆地,这些罔象早死一百次了。

所以最后吃亏的当然是他们这些血肉之躯,挨刀流血都是实打实的,再加上周雅人冷不丁从崖壁砍出条条“鬼鞭",抽得乱局中的人和罔象猝不及防。罔象纠缠不休,没完没了,会给人造成巨大消耗,徐章房把火引到周雅人身上,趁阿聪和周雅人对阵之际,猛地抽刀转身,一刀劈斩向阴沟里那批人皮!潜在河底的罔象来不及抢救,人皮在四溅的水花中纷纷破裂。徐章房心道:我看你们还如何装人!

没有尸囊衣,这些罔象是没有办法聚形的。徐章房此举激怒了罔象,河面掀起怒涛,无数深暗无形的罔象激荡而起,好似乌泱泱的百姓落水挣扎,竞在水面营造出了一种七手八脚的境况,看得徐乾等人头皮发麻。

三方阵营,唯独周雅人单枪匹马,一脚将阿聪踏入泱泱激浪。他旋身凌空,鼓荡的素衣广袖裹着猎猎凛风,化作刃光劈向崖壁,数道纤绳影鞭直劈峡谷众人。

徐章房纵身闪跃。

周雅人执扇掀动飓风,本就激荡的峡谷浩浩汤汤,震颤不息。他一摆袖,身形好似化作张狂的飓风,朝徐章房卷去。巨大的风力翻搅撕扯,差点把徐乾等人卷走,徐乾手忙脚乱地死死扣住石崖,身体被狂风卷得双脚离地,倾飞而起,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在身体被狂风拔起的瞬间纷纷抱住同伴的腰或腿,搂成一长串。徐章房扛不住这股风力,刚被掀上半空,肩膀就被摁住了,周雅人牢牢将他压在了这口暴风眼之中。

徐章房回过头,几乎睁不开眼。

周雅人一手按住徐章房,一手将折扇钉进滚滚洪涛中。一瞬间,峡谷震荡,大地深处响起滚滚“闷雷”,好似有千军万马踏出的闷响,又似万千战车碾压而来。

那震荡从徐乾抓住岩壁的手心钻入四肢百骸,他全身骨头都在颤抖。那柄折扇钉入河谷之际,峡谷惊涛拍岸崩云,在浩荡无匹的大河中凿出一个巨大的旋涡,浊浪如污秽的巨口嘶吼咆哮。只要定睛一看,就能看见这奔腾的旋涡巨口中翻搅着数不尽的“纤绳",毒蛇一样攀咬住了周雅人和徐章房。

徐章房脸色骤变,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原来听风知先前斩断崖壁纤绳的动作,其实是在启阵。这些纤绳吞尸,缠过无数门匠的怨魂,他们死在三门天险,被大河吞没,尸骨无存。这处巨口一样的旋涡正是三门天险之鬼门,亦是水患最急最险之地,葬身者数不胜数。

隐约间,徐章房好似在轰鸣不息的狂潮中听见了祭歌,两岸悬崖峭壁发出高低起伏的呜咽,犹如万千亡魂齐声哀嚎。周雅人垂眸,眉目在水雾弥漫中泅湿了,睫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别无选择,他要亲手将徐章房拖进地狱,只好跟这个人同归于尽。死又何惧呢,他不后悔。

周雅人分不清拥挤在鬼门旋涡中的黑影是罔象还是葬身大河的亡灵,但都透着死亡的河腥气。

徐章房挣不开缠住自己的"纤绳”,也挣不开周雅人死死摁住他的手,他俩的命运被牢牢绑在了一起,逐渐被大河吞噬。徐章房低头,身下的鬼门黑黟黔的,旋涡好似一个套着一个,深不见底。飓风在峡谷河道上空尖啸,浊浪狂暴地撞着崖壁礁岛,裹挟万钧之力,激起数丈高的狂浪撞得两个黑衣人粉身碎骨。这便是天险之威。

周雅人之所以选择此地,还是因为白冤之前提过他的上一世:“也就百年之前吧,你应该在陕州三门天险拉纤,大船撞上礁石,你和几个前去服役的纤户掉进大河溺死了。”

三门天险“十纤九殁”,当地官员除了雇佣平民为门匠之外,还会将死囚发配到此地拉纤,约等于“以役代斩”。

而今周雅人也算故地重游,只不过,还要再当一回三门峡的孤魂野鬼。他确实命不好,但能拉着徐章房一起下黄泉,也算死得其所。从今往后,白冤便能清清静静的,安稳地在太行道修养,不会有人再去算计加害她,也没有人再能困得住她。

即便冥讼加身,那些枷锁也不至于让她身陷囹圄,不得自由。周雅人默不作声地打算好了一切,然后一把将徐章房拽进漩涡。鬼门天险中疯蹿着条条鬼影,无比狰狞诡谲,魑魅魍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困住他们,争先恐后扑咬上来,饿羿般分食这两具投入大河的“祭品"。徐章房终于露出惊恐之色,好似骨头被拆开了一般,耳边尖啸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嘶吼和哀鸣。

天地间轰鸣不息,狂暴的怒涛将一切隔绝,飞溅而来的石子碾成童粉,此阵无人得以靠近。

又一名黑衣人被飓风狠狠拍在崖壁上,没落到地就被卷上了天。风硬得像石头碾压,徐乾指甲早已崩裂翻卷,五爪已然抠不住崖隙,再这么下去,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峡谷。

鬼门天险浓烈的怨煞呛得人窒息,徐乾眼珠暴突,血丝密布,感觉身上每一寸血肉都要被腐蚀殆尽了。

他们跟着徐章房上蹿下跳嗨瑟半生,可谓事事如意没有败绩,太顺了,便认为这一次也稳操胜券,没寻思那瞽师孤注一掷,摆了这样一个同归于尽的大阵周雅人在大阵中阖上眼,他这破烂不堪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头……然而。

无人得以靠近的鬼门天险突然被一股强悍的外力撼动了。挂在崖壁上的徐乾看得最清楚,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年飞奔而来,少年好似风雨兼程地赶了很长一段路,半刻不歇地穿过夜幕,终于抵达了三门天险。林木疾奔而至,气喘吁吁地将报死伞往河心心一抛,暴风狂浪肆虐的半空蓦地幻化出一道寒光似的身姿,寒剑似的劈开鬼门天险。身陷其间的周雅人猛地抬头,就见白冤立在怨力翻覆的风波之中,眉目冷肃极了,胜雪的白衣好似能抖落出一条长河的冰碴。白冤一打眼就瞧出了门道一一以身噬阵。

这瞎子真是作得一把好死,怕不是跟那孙绣娘学的这手以命献祭,专程来给鬼门天险送菜。

白冤一言不发,蓄势的掌力轰然劈向鬼门礁!长河骤然被撕裂,一分为二,海啸般撞向两岸崖壁,裸露出河底林立如刀锋的礁石群,礁群上缠缚着数不尽的纤绳被爆起的寒芒尽数搅碎。鬼门阵分崩离析,周雅人和徐章房身上的束缚骤断。魑魅魍魉在长河中疯蹿,白冤一把拎起周雅人,扫了眼他脸颊一道划伤,不知是哪只该死的怨魂挠的。

“白冤,你不该……“他本来立刻就能杀了徐章房,却被白冤一掌拍了个功亏一篑。

没等周雅人说完,白冤毫不顾惜地将这作死的瞎子扔砸在岸上,摔得周雅人咬紧牙关才没发出闷哼。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他觉得白冤应当是能明白他理解他的。“怎么,我还应该夸你两句?”

白冤此刻冷漠讽刺的态度狠狠刺痛了他,周雅人心里忽然难受得翻江倒海。“我跟你说过,我不需要那些不相干人的庇护,你听不懂,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是……

“你把报死伞交给林木,"白冤言冷似冰,咄咄逼人,“问过我吗?!“就敢擅自做主。

周雅人蓦地怔住。

林木愣愣地站在一旁,被白冤这副样子吓得噤若寒蝉。跟以往截然不同,白冤真正冷下脸的时候,是会让人感到害怕的。她居高临下盯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周雅人:“你以为你算什么,竞敢来做我的主。”

这话实在无情,比所有刮在他身上的刀剑还要锋利,若说那些刀剑伤身,周雅人全都能忍,那么白冤这番话就是剜心,他忍不了。周雅人眼眶倏地红了。

他差一点死在鬼门天险,却得来一句你以为你算什么。算什么?

算他自作自受。

周雅人半声不吭,血淋淋地爬起来,虚晃着转身就走。白冤脸色阴沉:“上哪去?”

“我去杀了徐章房。”

这是跟她犯上倔了?

她知道她那话重了,但是她不该重吗?若非她及时赶到,这瞎子现在已经去给徐章房陪葬了。

白冤简直气笑了,她真是一眼都不想多看这个人:“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

说罢径直越过周雅人朝河心掠去。

周雅人盯着白冤先他而去的背影僵在原地,一眶热泪糊住盲眼,所有酸苦悲痛全往那本就不宽敞的胸口挤,这一回他实打实伤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