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了我(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255 字 8个月前

第151章饶了我

冰封的大地“哔哔剥剥”响个不停,铭文在冰壳中炸开,蝗虫过境般一路铺天盖地地炸到了河坝,峡谷四面八方炸得稀烂,把坚硬的岩石都剐下来一层。陈莺盯着一路铲冰裂地的情景脸色骤变,眼见已至脚下,她拽着阿聪慌不择路。

唯独周雅人魔怔了般一动未动,破冰的铭文一直炸到了他脚后跟,蓦地被冰丝精准扎透。

寒霜迭起,无数冰丝穿针引线般追着跳脚的铭文,牢牢扎进地岩。须臾间,苍茫肃杀的冰封大地铺满银丝,上头串着上下乱窜的刑铭。随着那斩天戮地弹指一剑,刑罚大阵分崩离析,冰丝追着铺满整片峡谷的刑铭绞杀,碾成碎光,彻底泯灭。

动荡的山河崩裂,巨大的山岩被寒光剖开,撕裂成不可愈合的伤疤。哀鸣之声压过了峡谷的风吼。

自负过头的徐章房眼睁睁看着千年心血崩溃瓦解,简直不堪一击,他夺路想逃,迎面撞上周雅人。

这瞎子一张脸白得像具死了七八年的死尸,还魂找他讨债来。果然。

周雅人步步紧逼:“你闯无量秘境,活捉不死民炼丹,构陷阿昭苏”徐章房步步后退,急声驳斥:“何来的构陷,本就是阿昭苏……是你开门迎客!”

烧杀抢掠的强盗居然声称自己是客?

“阿昭苏不过就是个看门儿的,卒子起了贪念与我辈结交,想在大秦换取高官俸禄,自愿进贡不死民炼丹……”

周雅人气血逆行,太阳穴突突猛跳:“一派胡言!”听他信口雌黄,只会心神动乱,徐章房欺的就是他对前尘毫无记忆,可以随意欺瞒编撰。

周雅人一个字都不信,胸中捺不住杀人的冲动,他已经不指望从徐章房嘴里听见半句实话,只想立刻割断徐章房喉管。这样的人,千刀万剐都太便宜他。

徐章房敏锐察觉到杀机,骤然掉头,然而刺骨的凛寒兜头袭来。“我看你,嘴比命硬。"白冤断他退路,幽幽开了口,“秦狱中那帮术士死到临头,歪打正着画了个血阵束缚我,你就以为自己也能炼化不白之冤克制我?”徐章房仓惶之下进退维谷,脚下刚一打滑,寒锥嗖地一下炸穿他胸膛,猛地将徐章房双脚离地地钉在崖壁之上!

徐章房猝不及防,双目暴突,难以置信地盯着满身覆霜的白冤。“怎么可能……

寒气从头到脚裹住她,染霜的头发犹如万缕冰丝。“你依样画葫芦确实有效,"白冤抬手抵住寒锥,将徐章房牢牢扎在峡谷悬崖之上,“但要变个法子,可就不一定顶用了。”一道符画错一笔都会沦为废纸,何况钻研一道针对白冤的大阵。徐章房处心积虑忙活千百年,结果洋洋得意地拿出来个不中用的雕虫小技。其实并非不顶用,而是这个女人太强了。

周雅人也清清楚楚意识到,他之前留在白冤灵脉中的封印消除了。而早在她被秋决刀屠戮,归于本源那一刻,压制她的封印就已荡然无存。白冤脱胎换骨,归来当可横行天地,自由来去。她轻轻一垂目,脾睨徐福:“天地规束我就罢了,你算什么东西。”言罢,她身后那一头银白霜发乍然掀起,无数狰狞可怖的鬼脸从白冤身后窜出,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纰着细密如锯齿的森森白牙,疯狂扑向徐章房。扑到中途却被枷锁拽住,铁链哗啦啦绷扯到极致,它们迫不及待,一刻都等不及,拽得白冤每一根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徐章房震颤的瞳孔几乎撕裂。

白冤强行稳住身形:“这些,都是等着你遭报应的冤魂。”当初死在秦狱中的术士尽数担在她身上,成了她身体里无法挣脱的恶鬼,挣扎千年,怨气冲天,闹得白冤永无宁日。“不一一"徐章房嘶喊出声。

本欲上前的周雅人陡然止了步。

他,阿聪,罔象,白冤以及她身后背负的无数冤魂,都是来找徐福讨命的。白冤豁然抬头,那双眼睛陡地红到发赤,仿佛裹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几乎要滴出血泪来,但她的声音却是冷静到冰凉刺骨的:“我便代他们讨了你这条命吧。”

“不一一啊啊啊啊啊一_”

下一刻,寒光闪过,鲜血喷溅,徐福惊恐地惨叫断在喉咙,戛然而止。徐福人头坠落的刹那,所有不得解脱、束缚住白冤的厉鬼终于挣断了枷锁。那股封冻这片山河大地的寒气再难为继,冰霜断崖式消退,初夏的热气瞬间反扑回暖,将漫天寒冰蚕食殆尽。

崤山峡谷瞬间换了片天地,凛冬彻底消散,洪涛凶猛砸在三门天险,轰隆震地。

钉穿徐福胸口的冰锥转眼融成血水,这具无头尸沿着岩壁坠落,被激荡而起的大浪一口吞卷。

耳边一阵凄厉无比的鬼哭惨嚎,怨煞暴涨的冤魂疯狂扑着徐福的尸身和人头扎入大河,随着冥讼一道消散在翻滚的激浪之中。压在身上的千年夙怨急慌慌弃她而去,白冤突觉身体一轻,就像负重太久的人突然撂了挑子,有种失去重心的不稳。她踉跄了一下,险些落水,一道风力及时搭了把手,将白冤稳稳托到河岸边。

白冤疲累极了,忍着那股冤魂疯蹿时扯拽出的拆骨之痛,她没有回头,刚迈出两步,某个人骤然从身后拥上来,双手轻轻搂住她的腰。笔直的脊背贸然贴上来个人,白冤忽地站定。她现在手脚乏力,已经没有余力推开谁,于是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涛声中由着他了。周雅人怎么会不知道白冤跟他动了气:“你在生我的气吗?”白冤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目空一切地直视前方,心头的滋味儿既轻又沉,她说不上来。

周雅人投身噬阵的场景让她想起贺砚引佛火自焚,前后两次,她但凡晚一步…他们都会因为各种缘由葬身。

“我本来想,"白冤开口,“把你留在我身边。”周雅人闻言一僵:“本来想?所以呢,你现在改主意了?”“是啊,"白冤的声音浮在空气中,好似落不下去,她说,“改主意了。”她好像天生孤寡,可能谁也留不住。

她这句轻声细语直接逼出了周雅人的泪,他松开白冤,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改什么主意,你答应过我的!”

“让我答应你,你又干了什么?!是好酒好菜招待一番,然后…不声不来给鬼门天险送祭品,"白冤冷笑,“怎么?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谁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这话刺耳极了,一点也没嘴下留情,周雅人被她刺得手指头发颤。纵然白冤每个字都是尖锐的刺,他也满肚子委屈无处倒泄,嘴里跟嚼了把黄连一样苦,但他知道话里那句“不声不响"才是重中之重。白冤气的是他不声不响跑来送命。

“你主意大得很,我留一个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人在身边干什么,闹心么,不如各走各的道,我眼不见为……”

这是往一拍两散的份儿上说,周雅人眼眶发烫,听不下去地出声打断:“白冤。”

他忍住心里天大的酸苦和委屈,近乎低声下气地开了口:“你饶了我吧。”白冤一怔。

周雅人垂下头,轻柔地蹭过去,很有几分以柔克刚的手段,他说:“你给我留点余地,我不想离开你。”

周雅人没给白冤拒绝的机会,直白道:“我为你穿过喜服,守到昏时到场,也算饮过合卺酒,入完了洞房,"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白冤也不推不拒的接受了,周雅人自觉占了几分理,更不想因此跟白冤闹得不欢而散,“我已经许给你了,你不能这么快就始乱终弃。”

白冤:…“没料到对方来这套,一时没接住。他想求和,就不能跟气头上的白冤对抗,周雅人盯着她松动下来的神色,一肚子委屈翻江倒海,他埋怨白冤说的那些重话,心理极不平衡,但也只能自个儿受着。他搂紧白冤,对方并没拂开他,周雅人顺势将脸埋进那头散着凉气儿的青丝里。

“徐章房已经死了,以后,我不会再一声不吭地冒险。白冤,你特地把我从鬼门天险拉回来,难道就为了让我滚蛋么?“周雅人说到最后,已经带了点鼻音,他再度示弱,“白冤,我也很难受,你放过我吧。”白冤听到末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再大的气性也在这番软语里消了口口成。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周雅人……”

怎么还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周雅人鼻尖往她颈窝里蹭,蹭得鼻音更重了:“白冤,我真的很难受。”

易地而处,她完全理解周雅人的所作所为,但是谁能忍受刚跟你许完一生的人,转头就瞒着你去送死。何况周雅人早就打算好了,才会处心积虑跟她讨个生生世世,若不是她隐隐觉出一丝异样,强行从报死伞中苏醒恢复,怕是这会都到太行山了。

哪还轮得到这瞎子可怜巴巴地跟她说难受。白冤实在精疲力尽,她看了眼奔过来又急慌慌刹住步子的林木,拉不下脸拉拉扯扯:“行了,松开。”

周雅人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伤心难过里,不肯就此放手:“白冤。”白冤刚要抬手拨开他,忽地眼前一花,她强撑的形体再难为继,倏地化了伞。

还没得到白冤半句软话的周雅人搂着报死伞怔然片刻,心里丝毫没觉得好受,直到林木一步一步挪蹭过来,他才捺下心中五味,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周雅人昨晚千叮万嘱,亲自送走的林木,没想到少年居然会带着报死伞赶来三门天险,结果一问之下,林木说:“我走到半途,白冤就现身了。”白冤现身的时候,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绿林山道,才问起怎么回事。林木磕磕巴巴讲完,谨小慎微地观察白冤脸色,林木很怕她发作。但是白冤并没有,她沉默地沿着山道走,漫步一样,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越平静,林木越摸不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亦步亦趋跟在白冤身后,无意看见她手腕上系着根红色绸带,以前绝对是没有的,林木没话找话:“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白冤回头:“嗯?”

林木三两步走到她旁边,指了指她手腕:“红绸。”白冤垂眸瞥了一眼:“哦,"她语气很淡,“有个人,用这个跟我托了个终身。”

林木瞠目,没料到会听见这么震惊的消息。什么叫有个人,林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有个人是听风知。“他既然把终身托付给我了,”白冤略微思忖,“我是不是该对他负责?”林木低下头,有些闪躲,不太好回答似的:“你要怎么负责?”白冤盯着一枝蜷缩的绿叶,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既然许了终身,他那条命,合该是我的吧?”

林木怔然抬头。

白冤转过头来看向林木:“我是不是得管他的死活?”林木脱口:“你不跟我回太行了?”

白冤一扯嘴角,笑了:“你自己的师门,你自己回吧。”林木瞬间就急了:“听风知让我带你回太行。”“好孩子,"白冤从善如流,“你倒是听话。”“白冤!”

“别大声嚷嚷,我听得见。”

林木挡住她去路:“不行,我答应过听风知,一定要带你回太行修养。”白冤轻描淡写:“我堂堂邪祟,还能被你们俩给安排了?”怎么能叫安排呢,林木反驳:“听风知是为你好。”白冤问他:“你觉得我分不出来好歹吗?”林木被她堵了一嘴。

“三木,"白冤道,“你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然不是!”

“我也不是。”

林木哑口,他知道白冤什么意思,但是他不同意,扭头道:“我说不过你。”

“你说不过我,打不过我,当然也拦不住我,我大可以直接把你撂到…”别以为他不知道,林木说:“你还不是怕自己半路变成报死伞赶不回去。”啧,脑瓜子挺灵。

白冤就说:“你会把我扔半道吗?”

“不会,反正我会跟着你,等你变成伞,我再把你捡回太行山。”白冤叹了口气,看来不得不跟这一根筋的小孩儿讲点实在的,于是她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来:“那瞎子关心则乱,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你们下山来北屈对付我,应该也知道我的情况,猜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吧?躲是躲不过去的,徐章房有的是法子对付我,无非再用冤案布个血阵的事儿,除非我形神俱灭,从再也不受冥讼召唤。不然,即便我躲进你们太行道也无济于事,何必让那瞎子白白送命。”

少年神色为难,显然处于动摇和挣扎的边缘。“我身上的封印已经彻底消解,所以我现在一-天下无敌。”白冤负手而立,自负又倨傲,“区区徐章房,不过蝼蚁。”林木…”

她是真敢说,天下无敌都来了,他怎么这么不信呢。然而经过白冤一通忽悠,林木脑袋一热就信了。事实证明,她居然真没吹牛皮,没见过世面的林木彻底心服口服,反正掌教天师来了都不足以与之一战。

听到这里,周雅人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